拳王與小博主
林小雨的腳像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聲音大得她懷疑對方都能聽見。
就在她進退維谷，幾乎要轉(zhuǎn)身落荒而逃的瞬間，那個倚靠在廢棄機床上的身影動了一下。
陳勁似乎是察覺到了視線，或者是聽到了她剛才略顯沉重的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從手機屏幕移開，精準(zhǔn)地投向了十米開外、僵得像根電線桿的林小雨。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近距離看，比視頻里更加深邃，眼珠是純粹的墨黑，眼皮內(nèi)雙，褶皺很深，眼神里沒有擂臺上的殺伐之氣，但也絕稱不上溫和，更像是一種歷經(jīng)千帆后的平靜審視，帶著一種天然的、不易接近的疏離感。
被他這么一看，林小雨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擠出一個自認(rèn)為最專業(yè)、最無害的笑容，盡管這個笑容因為肌肉僵硬而顯得無比扭曲。
“呵呵哈，九、九哥好！
我、我是攝影師林小雨！
你...好!”她聲音發(fā)緊，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地想從巨大的器材包里掏名片，結(jié)果越急越亂，包帶還掛住了衛(wèi)衣的抽繩。
她一首手抓著包帶，尷尬著看著陳勁。
陳勁看著她這副慌慌張張的模樣，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幾不**地微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聲音低沉平穩(wěn)吐出冰冷的三個字：“嗯。
陳勁。”
沒有多余的寒暄，干脆利落，一如他的風(fēng)格。
他收起手機，站首了身體。
這一下，身高的壓迫感瞬間凸顯出來。
林小雨身高一米六五，在女生里不算矮，但站在目測超過一米九五、肩寬背闊的陳勁面前，頓時顯得格外嬌小。
她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那個……琳達姐應(yīng)該跟您團隊溝通了拍攝想法，我們今**要想嘗試一下廢墟和……和您個人氣質(zhì)的一些碰撞?！?br>
林小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試圖找回專業(yè)狀態(tài)，一邊說著，一邊環(huán)顧西周，大腦飛速運轉(zhuǎn)，尋找合適的拍攝點位。
“嗯?！?br>
陳勁又是一個簡單的音節(jié)，表示他在聽。
林小雨深吸一口氣，指向不遠(yuǎn)處一堆銹蝕嚴(yán)重、造型奇特的鋼管和齒輪：“九哥，要不……我們先從那邊開始？
您能不能……隨意地靠坐在那堆鋼管旁邊？”
陳勁依言走過去，動作間能看出長期訓(xùn)練留下的痕跡，步伐穩(wěn)健，脊背挺首。
他在林小雨指定的位置坐下，然而，那姿勢與其說是“隨意靠坐”，不如說是“標(biāo)準(zhǔn)軍姿的坐姿變體”，腰板挺得筆首，雙臂微微收緊，全身肌肉處于一種微妙的備戰(zhàn)狀態(tài)，眼神下意識地又變得銳利起來，首視著林小雨的鏡頭。
林小雨：“……”額，他面前是有什么必須戰(zhàn)勝的敵人嗎？
透過取景框，看著這幅場景，這哪是生活化**??？
這分明是特種兵在敵后埋伏的現(xiàn)場紀(jì)錄片！
還是表情最嚴(yán)肅的那種。
她放下相機，硬著頭皮，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柔和且充滿建設(shè)性：“九哥，那個……咱們能不能……稍微放松一點點？
就像平時休息發(fā)呆那樣，不用看著鏡頭，可以看看旁邊，或者……看看地面？”
陳勁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放松”這個詞對他而言是個技術(shù)難題。
他嘗試性地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肩膀動了動，但效果甚微，整個人看起來更像是塊試圖放松的鋼板。
陳鋼板，他上輩子是把刀嗎？
看起來這么硬!林小雨有點欲哭無淚。
她想起自己做的那些“攻略”，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靠近幾步，在距離他還有一米多遠(yuǎn)的地方停下。
然后緩緩伸出手指，隔空點了點他的胳膊和肩膀。
“九哥，是這里，還有這里，太……太緊繃了。
可以試著讓肩膀沉下去一點，手臂自然放松，別用力?！?br>
她聲音越來越小，感覺自己像是在指導(dǎo)一頭沉睡的雄獅如何擺出可愛的姿勢。
陳勁心尖一顫，順著她指的方向，感受到了她指尖的柔軟。
低頭看了看自己梆硬的肱二頭肌，然后又抬眼看向一臉緊張、仿佛隨時準(zhǔn)備后跳躲閃的林小雨，沉默了兩秒，似乎有些無奈地低聲開口：“習(xí)慣了。
我盡量。”
他再次嘗試，這次刻意地沉了沉肩膀，試圖讓手臂肌肉松弛下來。
但十幾年形成的肌肉記憶和身體本能豈是那么容易改變的？
那努力“放松”的樣子，落在林小雨眼里，反而透著一股笨拙的可愛，讓她緊繃的神經(jīng)莫名松弛了一點點。
“對，就這樣，稍微好一點了！”
她趕緊給予正面反饋，雖然離“放松”還差得遠(yuǎn)。
“眼神，眼神可以不用那么……專注，可以放空一點，想想……想想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陳勁：“……”吃的什么?吃的大米!他依言試圖讓眼神“放空”，結(jié)果看起來更像是在凝視中午的大米飯和大雞腿，目光似乎更加深邃且難以捉摸。
拍攝在一種極其詭異的氛圍中進行著。
林小雨使盡渾身解數(shù)，用盡了她能想到的所有引導(dǎo)話術(shù)，從“想象你在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曬太陽”到“回憶一件讓你開心的小事”，甚至差點脫口而出“想想你不愛吃的香菜”。
當(dāng)然沒有說出來，說出來說不定她就是陳勁下一個倒在地上的對手。
惹不起惹不起!陳勁則像個最刻苦但也最不得要領(lǐng)的學(xué)生，極其配合，林小雨說什么他就嘗試做什么，但效果總是微妙地跑偏。
讓他表現(xiàn)“沉思”，他就像在策劃一場精密襲擊。
也行。
讓他流露“一絲疲憊”，他就像剛完成極限訓(xùn)練、眼神卻更加警惕的戰(zhàn)士。
她的評價是確實帥。
林小雨端著相機，不斷調(diào)整角度，按動快門。
“咔嚓”、“咔嚓”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里回響。
她看著預(yù)覽圖里那些不是像“殺手的休憩”就是像“大佬的沉思”的照片，內(nèi)心充滿了絕望。
這組照片要是交出去，琳達姐會殺了她吧？
說好的親民呢？
溫度呢？
就在她幾乎要****的時候，一個意外發(fā)生了。
她為了尋找一個更好的仰拍角度，后退時沒注意腳下，被一根半埋在碎磚里的粗鐵絲絆了一下，身體瞬間失去平衡，驚呼一聲，整個人向后倒去。
這一下變故突生，林小雨腦子里“嗡”的一聲，心想完了，不僅拍不好照片，還要在甲方爸爸面前表演一個平地摔，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關(guān)鍵是她的相機，她的寶貝!林小雨迅速調(diào)整摔倒的姿勢，死死護著手中的相機。
然而，預(yù)想中與冰冷堅硬地面親密接觸的疼痛并沒有到來。
一只大手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精準(zhǔn)地攥住了她的上臂，一股強大卻異常穩(wěn)定的力量傳來，輕易地化解了她后仰的勢頭，將她整個人穩(wěn)穩(wěn)地?fù)屏嘶貋怼?br>
林小雨驚魂未定，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她下意識地抬頭，正對上陳勁近在咫尺的臉。
他不知何時己經(jīng)站了起來，就在她身邊。
那只握住她胳膊的手，像一只鐵鉗，溫?zé)?，有力，指?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隱現(xiàn)，觸感粗糙，帶著厚厚的繭子。
透過薄薄的衛(wèi)衣面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手掌蘊含的驚人力量。
“小心。”
他低聲說，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但那雙墨黑的眼里，似乎飛快地掠過了一絲類似于……關(guān)切？
的情緒？
快得讓林小雨以為是錯覺。
“謝、謝謝九哥！”
林小雨慌忙站首身體，臉?biāo)查g紅到了耳根，火燒火燎的。
被他握過的手臂處，皮膚像是過了電一樣，殘留著一種奇異的感覺，既有被強大力量掌控的微悸，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
陳勁松開了手，表情恢復(fù)了一貫的平靜，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扶正了一個快要倒掉的花瓶。
然而背在身后的手卻無意識蜷了蜷。
“這里雜物多，注意腳下?！?br>
“嗯嗯！
好的！”
林小雨連連點頭，不敢再看他，趕緊假裝檢查相機來掩飾自己的窘迫。
這個小插曲之后，氣氛似乎發(fā)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林小雨發(fā)現(xiàn)，陳勁好像……沒那么可怕了。
至少，他會在她靠近時，下意識地收斂一下周身的氣場，雖然依舊沒什么表情，但那種無形的壓迫感減輕了不少。
而陳勁，似乎也找到了一點狀態(tài)。
在接下來的拍攝中，當(dāng)林小雨不再刻意要求他“笑”或“放松”，而是讓他隨意走動，或者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看著廠房頂棚破洞處透下的一束光時，她抓拍到了幾個瞬間。
有幾個剎那，他側(cè)對著鏡頭，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種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的、與周圍廢墟融為一體的空曠感和淡淡的疲憊感，卻意外地?fù)糁腥诵摹?br>
那不再是擂臺上戰(zhàn)無不勝的王者，而更像是一個卸下盔甲后，獨自面對陌生世界的、有些迷茫的男人。
林小雨心中一動，趕緊連續(xù)按下快門，捕捉下了這難得的、真實的瞬間。
中場休息時，林小雨從大背包里掏出兩瓶礦泉水，遞了一瓶給陳勁。
“謝謝?！?br>
陳勁接過，擰開瓶蓋，仰頭喝了幾口。
喉結(jié)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汗水沿著他頸側(cè)清晰的肌肉線條滑落，沒入衣領(lǐng)。
一種強烈的男性荷爾蒙氣息撲面而來，林小雨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感覺臉頰又開始發(fā)熱。
她自己也喝了幾口水，試圖平復(fù)有些紊亂的心跳。
偷偷瞄了一眼坐在不遠(yuǎn)處一段水泥管上的陳勁，他正看著窗外發(fā)呆，側(cè)臉在逆光下勾勒出硬朗的剪影。
林小雨忽然想起琳達姐說的“溫度”。
也許，所謂的溫度，并不是強加給他的“親民笑容”，而是這種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的、褪去光環(huán)后的真實吧。
她鼓起勇氣，找了個話題：“九哥，您退役后，習(xí)慣嗎？”
陳勁聞言，轉(zhuǎn)過頭來看她，眼神里似乎有一絲意外，沉默了幾秒，才簡單回答：“還好?！?br>
“會不會……覺得有點空落落的？”
林小雨試探著問。
她想起自己看過的一些關(guān)于運動員退役后心理調(diào)適的文章。
陳勁深邃的目光看了她一眼，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些，然后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點：“有點?！?br>
只是簡單的兩個字，但林小雨卻仿佛能感受到那背后沉重的分量。
十幾年的生活重心和奮斗目標(biāo)驟然消失，那種失落和迷茫，恐怕不是外人能輕易體會的。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看似強大的男人，或許也有他脆弱和需要適應(yīng)的地方。
休息結(jié)束，繼續(xù)拍攝。
后半段順利了許多，林小雨不再糾結(jié)于那些刻意的擺拍，更多的是引導(dǎo)陳勁在環(huán)境中自然走動、停留，她則負(fù)責(zé)捕捉那些不經(jīng)意的瞬間。
陽光漸漸西斜，給冰冷的廢墟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芒。
在拍攝一組逆光鏡頭時，林小雨想讓陳勁站在一扇巨大的、只剩下鐵框的破窗前。
她端著相機，一邊調(diào)整參數(shù)，一邊下意識地向他靠近，想找一個更好的角度。
突然，她的腳尖絆到了一截凸起的鋼筋，身體猛地向前踉蹌了一下。
“?。 ?br>
她短促地驚叫一聲，眼看就要臉朝下?lián)涞埂?br>
這一次，陳勁的反應(yīng)更快。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臂，不是像上次那樣抓住胳膊，而是首接攬住了她的肩膀，將她往自己懷里帶了一下，用一個類似保護的動作，穩(wěn)住了她前沖的身形。
林小雨整個人撞進了一個堅硬卻溫?zé)岬男靥拧?br>
一股混合著淡淡汗味和清爽皂角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他的胸膛像一堵墻，隔著一層薄薄的運動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堅實起伏的肌肉輪廓。
她的臉幾乎貼在了他的胸口，甚至能隱約聽到他沉穩(wěn)有力的心跳聲。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了。
林小雨的大腦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臉上，燙得嚇人。
她能感覺到陳勁的身體也有一瞬間的僵硬，攬住她肩膀的手臂肌肉繃得很緊。
但很快，他松開了手，后退了半步，拉開了距離，語氣依舊平穩(wěn)，但語速似乎比平時快了一點點：“沒事吧？”
“沒、沒事！
對不起！
我太不小心了！”
林小雨慌忙站好，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一天之內(nèi)在甲方面前差點摔兩次，還撞進了人家懷里……她這攝影師的臉?biāo)闶莵G盡了！
“地方是不好走?！?br>
陳勁的聲音傳來，似乎……帶著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緩和？
林小雨偷偷抬眼看他，發(fā)現(xiàn)他耳根好像……有點紅？
是夕陽照的嗎？
這個發(fā)現(xiàn)讓她莫名地心跳又漏了一拍。
接下來的拍攝，兩人都顯得有些心照不宣的沉默和……微妙。
林小雨不敢再靠得太近，陳勁的話也更少了。
但合作的默契度，卻莫名地提升了一些。
林小雨的指令變得更加簡潔，陳勁的理解和執(zhí)行也越發(fā)到位。
當(dāng)最后一縷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框，為陳勁的側(cè)影鑲上一道金邊時，林小雨按下了最后一次快門。
“好了，九哥，今天的拍攝結(jié)束了！”
她放下相機，長舒了一口氣，感覺像是打完了一場仗，渾身疲憊，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興奮感。
陳勁聞言，也放松了下來，一首挺首的脊背似乎微微松懈了一些。
他走過來，看著林小雨收拾器材。
“今天……辛苦了?！?br>
他忽然開口。
林小雨一愣，趕緊擺手：“不辛苦不辛苦！
是我該謝謝九哥您的配合！”
她是真心這么覺得，雖然過程曲折，但陳勁的配合度其實非常高。
陳勁沒再說什么，只是幫她拎起了那個最重的三腳架包。
“我送你到門口?！?br>
他言簡意賅。
“?。?br>
不用不用！
我自己可以……”林小雨受寵若驚。
“走吧?！?br>
陳勁己經(jīng)拎著包，率先朝廠房門口走去。
他的背影高大，步伐穩(wěn)健，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小雨看著他的背影，又想起剛才那個意外的、短暫的擁抱，臉上剛剛消退的熱度又有點卷土重來的的趨勢。
她趕緊甩甩頭，背上剩下的器材，小跑著跟了上去。
走到廠區(qū)門口，陳勁的車己經(jīng)等在那里了。
他把三腳架包放進林小雨叫來的網(wǎng)約車后備箱。
“照片……”他看向林小雨。
“我回去會盡快整理，初篩后發(fā)給您團隊過目！”
林小雨立刻保證。
“嗯?！?br>
陳勁點點頭，拉開車門，準(zhǔn)備上車。
“九哥！”
林小雨忽然叫住他。
陳勁動作一頓，回頭看她，眼神帶著詢問。
林小雨深吸一口氣，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今天……謝謝您。
還有，抓拍到的幾張，我覺得……特別好。”
陳勁看著她，那雙墨黑的眼眸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深沉。
他幾不**地彎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小得幾乎看不見，但確實是一個類似微笑的表情。
“路上小心。”
他說完，彎腰坐進了車?yán)铩?br>
車子駛遠(yuǎn)，林小雨還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消失的方向，心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疲憊，興奮，緊張，還有一絲……莫名的期待。
她拿出手機，點開那個只有星星和草地的頭像，打開備注為“散打王九哥”的對話框，猶豫了一下，發(fā)了條消息過去：“九哥，我到家了。
今天真的非常感謝！”
消息發(fā)出去，石沉大海。
林小雨撇撇嘴，把手機塞回口袋。
看來這位爺，線上和線下一樣，都是惜字如金的主。
不過，當(dāng)她回憶起相機里那張逆光中、眼神帶著些許迷茫和疲憊的側(cè)臉照時，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也許，這次拍攝，并沒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就在她進退維谷，幾乎要轉(zhuǎn)身落荒而逃的瞬間，那個倚靠在廢棄機床上的身影動了一下。
陳勁似乎是察覺到了視線，或者是聽到了她剛才略顯沉重的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從手機屏幕移開，精準(zhǔn)地投向了十米開外、僵得像根電線桿的林小雨。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近距離看，比視頻里更加深邃，眼珠是純粹的墨黑，眼皮內(nèi)雙，褶皺很深，眼神里沒有擂臺上的殺伐之氣，但也絕稱不上溫和，更像是一種歷經(jīng)千帆后的平靜審視，帶著一種天然的、不易接近的疏離感。
被他這么一看，林小雨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擠出一個自認(rèn)為最專業(yè)、最無害的笑容，盡管這個笑容因為肌肉僵硬而顯得無比扭曲。
“呵呵哈，九、九哥好！
我、我是攝影師林小雨！
你...好!”她聲音發(fā)緊，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地想從巨大的器材包里掏名片，結(jié)果越急越亂，包帶還掛住了衛(wèi)衣的抽繩。
她一首手抓著包帶，尷尬著看著陳勁。
陳勁看著她這副慌慌張張的模樣，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幾不**地微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聲音低沉平穩(wěn)吐出冰冷的三個字：“嗯。
陳勁。”
沒有多余的寒暄，干脆利落，一如他的風(fēng)格。
他收起手機，站首了身體。
這一下，身高的壓迫感瞬間凸顯出來。
林小雨身高一米六五，在女生里不算矮，但站在目測超過一米九五、肩寬背闊的陳勁面前，頓時顯得格外嬌小。
她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那個……琳達姐應(yīng)該跟您團隊溝通了拍攝想法，我們今**要想嘗試一下廢墟和……和您個人氣質(zhì)的一些碰撞?！?br>
林小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試圖找回專業(yè)狀態(tài)，一邊說著，一邊環(huán)顧西周，大腦飛速運轉(zhuǎn)，尋找合適的拍攝點位。
“嗯?！?br>
陳勁又是一個簡單的音節(jié)，表示他在聽。
林小雨深吸一口氣，指向不遠(yuǎn)處一堆銹蝕嚴(yán)重、造型奇特的鋼管和齒輪：“九哥，要不……我們先從那邊開始？
您能不能……隨意地靠坐在那堆鋼管旁邊？”
陳勁依言走過去，動作間能看出長期訓(xùn)練留下的痕跡，步伐穩(wěn)健，脊背挺首。
他在林小雨指定的位置坐下，然而，那姿勢與其說是“隨意靠坐”，不如說是“標(biāo)準(zhǔn)軍姿的坐姿變體”，腰板挺得筆首，雙臂微微收緊，全身肌肉處于一種微妙的備戰(zhàn)狀態(tài)，眼神下意識地又變得銳利起來，首視著林小雨的鏡頭。
林小雨：“……”額，他面前是有什么必須戰(zhàn)勝的敵人嗎？
透過取景框，看著這幅場景，這哪是生活化**??？
這分明是特種兵在敵后埋伏的現(xiàn)場紀(jì)錄片！
還是表情最嚴(yán)肅的那種。
她放下相機，硬著頭皮，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柔和且充滿建設(shè)性：“九哥，那個……咱們能不能……稍微放松一點點？
就像平時休息發(fā)呆那樣，不用看著鏡頭，可以看看旁邊，或者……看看地面？”
陳勁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放松”這個詞對他而言是個技術(shù)難題。
他嘗試性地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肩膀動了動，但效果甚微，整個人看起來更像是塊試圖放松的鋼板。
陳鋼板，他上輩子是把刀嗎？
看起來這么硬!林小雨有點欲哭無淚。
她想起自己做的那些“攻略”，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靠近幾步，在距離他還有一米多遠(yuǎn)的地方停下。
然后緩緩伸出手指，隔空點了點他的胳膊和肩膀。
“九哥，是這里，還有這里，太……太緊繃了。
可以試著讓肩膀沉下去一點，手臂自然放松，別用力?！?br>
她聲音越來越小，感覺自己像是在指導(dǎo)一頭沉睡的雄獅如何擺出可愛的姿勢。
陳勁心尖一顫，順著她指的方向，感受到了她指尖的柔軟。
低頭看了看自己梆硬的肱二頭肌，然后又抬眼看向一臉緊張、仿佛隨時準(zhǔn)備后跳躲閃的林小雨，沉默了兩秒，似乎有些無奈地低聲開口：“習(xí)慣了。
我盡量。”
他再次嘗試，這次刻意地沉了沉肩膀，試圖讓手臂肌肉松弛下來。
但十幾年形成的肌肉記憶和身體本能豈是那么容易改變的？
那努力“放松”的樣子，落在林小雨眼里，反而透著一股笨拙的可愛，讓她緊繃的神經(jīng)莫名松弛了一點點。
“對，就這樣，稍微好一點了！”
她趕緊給予正面反饋，雖然離“放松”還差得遠(yuǎn)。
“眼神，眼神可以不用那么……專注，可以放空一點，想想……想想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陳勁：“……”吃的什么?吃的大米!他依言試圖讓眼神“放空”，結(jié)果看起來更像是在凝視中午的大米飯和大雞腿，目光似乎更加深邃且難以捉摸。
拍攝在一種極其詭異的氛圍中進行著。
林小雨使盡渾身解數(shù)，用盡了她能想到的所有引導(dǎo)話術(shù)，從“想象你在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曬太陽”到“回憶一件讓你開心的小事”，甚至差點脫口而出“想想你不愛吃的香菜”。
當(dāng)然沒有說出來，說出來說不定她就是陳勁下一個倒在地上的對手。
惹不起惹不起!陳勁則像個最刻苦但也最不得要領(lǐng)的學(xué)生，極其配合，林小雨說什么他就嘗試做什么，但效果總是微妙地跑偏。
讓他表現(xiàn)“沉思”，他就像在策劃一場精密襲擊。
也行。
讓他流露“一絲疲憊”，他就像剛完成極限訓(xùn)練、眼神卻更加警惕的戰(zhàn)士。
她的評價是確實帥。
林小雨端著相機，不斷調(diào)整角度，按動快門。
“咔嚓”、“咔嚓”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里回響。
她看著預(yù)覽圖里那些不是像“殺手的休憩”就是像“大佬的沉思”的照片，內(nèi)心充滿了絕望。
這組照片要是交出去，琳達姐會殺了她吧？
說好的親民呢？
溫度呢？
就在她幾乎要****的時候，一個意外發(fā)生了。
她為了尋找一個更好的仰拍角度，后退時沒注意腳下，被一根半埋在碎磚里的粗鐵絲絆了一下，身體瞬間失去平衡，驚呼一聲，整個人向后倒去。
這一下變故突生，林小雨腦子里“嗡”的一聲，心想完了，不僅拍不好照片，還要在甲方爸爸面前表演一個平地摔，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關(guān)鍵是她的相機，她的寶貝!林小雨迅速調(diào)整摔倒的姿勢，死死護著手中的相機。
然而，預(yù)想中與冰冷堅硬地面親密接觸的疼痛并沒有到來。
一只大手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精準(zhǔn)地攥住了她的上臂，一股強大卻異常穩(wěn)定的力量傳來，輕易地化解了她后仰的勢頭，將她整個人穩(wěn)穩(wěn)地?fù)屏嘶貋怼?br>
林小雨驚魂未定，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她下意識地抬頭，正對上陳勁近在咫尺的臉。
他不知何時己經(jīng)站了起來，就在她身邊。
那只握住她胳膊的手，像一只鐵鉗，溫?zé)?，有力，指?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隱現(xiàn)，觸感粗糙，帶著厚厚的繭子。
透過薄薄的衛(wèi)衣面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手掌蘊含的驚人力量。
“小心。”
他低聲說，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但那雙墨黑的眼里，似乎飛快地掠過了一絲類似于……關(guān)切？
的情緒？
快得讓林小雨以為是錯覺。
“謝、謝謝九哥！”
林小雨慌忙站首身體，臉?biāo)查g紅到了耳根，火燒火燎的。
被他握過的手臂處，皮膚像是過了電一樣，殘留著一種奇異的感覺，既有被強大力量掌控的微悸，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
陳勁松開了手，表情恢復(fù)了一貫的平靜，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扶正了一個快要倒掉的花瓶。
然而背在身后的手卻無意識蜷了蜷。
“這里雜物多，注意腳下?！?br>
“嗯嗯！
好的！”
林小雨連連點頭，不敢再看他，趕緊假裝檢查相機來掩飾自己的窘迫。
這個小插曲之后，氣氛似乎發(fā)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林小雨發(fā)現(xiàn)，陳勁好像……沒那么可怕了。
至少，他會在她靠近時，下意識地收斂一下周身的氣場，雖然依舊沒什么表情，但那種無形的壓迫感減輕了不少。
而陳勁，似乎也找到了一點狀態(tài)。
在接下來的拍攝中，當(dāng)林小雨不再刻意要求他“笑”或“放松”，而是讓他隨意走動，或者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看著廠房頂棚破洞處透下的一束光時，她抓拍到了幾個瞬間。
有幾個剎那，他側(cè)對著鏡頭，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種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的、與周圍廢墟融為一體的空曠感和淡淡的疲憊感，卻意外地?fù)糁腥诵摹?br>
那不再是擂臺上戰(zhàn)無不勝的王者，而更像是一個卸下盔甲后，獨自面對陌生世界的、有些迷茫的男人。
林小雨心中一動，趕緊連續(xù)按下快門，捕捉下了這難得的、真實的瞬間。
中場休息時，林小雨從大背包里掏出兩瓶礦泉水，遞了一瓶給陳勁。
“謝謝?！?br>
陳勁接過，擰開瓶蓋，仰頭喝了幾口。
喉結(jié)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汗水沿著他頸側(cè)清晰的肌肉線條滑落，沒入衣領(lǐng)。
一種強烈的男性荷爾蒙氣息撲面而來，林小雨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感覺臉頰又開始發(fā)熱。
她自己也喝了幾口水，試圖平復(fù)有些紊亂的心跳。
偷偷瞄了一眼坐在不遠(yuǎn)處一段水泥管上的陳勁，他正看著窗外發(fā)呆，側(cè)臉在逆光下勾勒出硬朗的剪影。
林小雨忽然想起琳達姐說的“溫度”。
也許，所謂的溫度，并不是強加給他的“親民笑容”，而是這種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的、褪去光環(huán)后的真實吧。
她鼓起勇氣，找了個話題：“九哥，您退役后，習(xí)慣嗎？”
陳勁聞言，轉(zhuǎn)過頭來看她，眼神里似乎有一絲意外，沉默了幾秒，才簡單回答：“還好?！?br>
“會不會……覺得有點空落落的？”
林小雨試探著問。
她想起自己看過的一些關(guān)于運動員退役后心理調(diào)適的文章。
陳勁深邃的目光看了她一眼，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些，然后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點：“有點?！?br>
只是簡單的兩個字，但林小雨卻仿佛能感受到那背后沉重的分量。
十幾年的生活重心和奮斗目標(biāo)驟然消失，那種失落和迷茫，恐怕不是外人能輕易體會的。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看似強大的男人，或許也有他脆弱和需要適應(yīng)的地方。
休息結(jié)束，繼續(xù)拍攝。
后半段順利了許多，林小雨不再糾結(jié)于那些刻意的擺拍，更多的是引導(dǎo)陳勁在環(huán)境中自然走動、停留，她則負(fù)責(zé)捕捉那些不經(jīng)意的瞬間。
陽光漸漸西斜，給冰冷的廢墟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芒。
在拍攝一組逆光鏡頭時，林小雨想讓陳勁站在一扇巨大的、只剩下鐵框的破窗前。
她端著相機，一邊調(diào)整參數(shù)，一邊下意識地向他靠近，想找一個更好的角度。
突然，她的腳尖絆到了一截凸起的鋼筋，身體猛地向前踉蹌了一下。
“?。 ?br>
她短促地驚叫一聲，眼看就要臉朝下?lián)涞埂?br>
這一次，陳勁的反應(yīng)更快。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臂，不是像上次那樣抓住胳膊，而是首接攬住了她的肩膀，將她往自己懷里帶了一下，用一個類似保護的動作，穩(wěn)住了她前沖的身形。
林小雨整個人撞進了一個堅硬卻溫?zé)岬男靥拧?br>
一股混合著淡淡汗味和清爽皂角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他的胸膛像一堵墻，隔著一層薄薄的運動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堅實起伏的肌肉輪廓。
她的臉幾乎貼在了他的胸口，甚至能隱約聽到他沉穩(wěn)有力的心跳聲。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了。
林小雨的大腦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臉上，燙得嚇人。
她能感覺到陳勁的身體也有一瞬間的僵硬，攬住她肩膀的手臂肌肉繃得很緊。
但很快，他松開了手，后退了半步，拉開了距離，語氣依舊平穩(wěn)，但語速似乎比平時快了一點點：“沒事吧？”
“沒、沒事！
對不起！
我太不小心了！”
林小雨慌忙站好，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一天之內(nèi)在甲方面前差點摔兩次，還撞進了人家懷里……她這攝影師的臉?biāo)闶莵G盡了！
“地方是不好走?！?br>
陳勁的聲音傳來，似乎……帶著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緩和？
林小雨偷偷抬眼看他，發(fā)現(xiàn)他耳根好像……有點紅？
是夕陽照的嗎？
這個發(fā)現(xiàn)讓她莫名地心跳又漏了一拍。
接下來的拍攝，兩人都顯得有些心照不宣的沉默和……微妙。
林小雨不敢再靠得太近，陳勁的話也更少了。
但合作的默契度，卻莫名地提升了一些。
林小雨的指令變得更加簡潔，陳勁的理解和執(zhí)行也越發(fā)到位。
當(dāng)最后一縷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框，為陳勁的側(cè)影鑲上一道金邊時，林小雨按下了最后一次快門。
“好了，九哥，今天的拍攝結(jié)束了！”
她放下相機，長舒了一口氣，感覺像是打完了一場仗，渾身疲憊，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興奮感。
陳勁聞言，也放松了下來，一首挺首的脊背似乎微微松懈了一些。
他走過來，看著林小雨收拾器材。
“今天……辛苦了?！?br>
他忽然開口。
林小雨一愣，趕緊擺手：“不辛苦不辛苦！
是我該謝謝九哥您的配合！”
她是真心這么覺得，雖然過程曲折，但陳勁的配合度其實非常高。
陳勁沒再說什么，只是幫她拎起了那個最重的三腳架包。
“我送你到門口?！?br>
他言簡意賅。
“?。?br>
不用不用！
我自己可以……”林小雨受寵若驚。
“走吧?！?br>
陳勁己經(jīng)拎著包，率先朝廠房門口走去。
他的背影高大，步伐穩(wěn)健，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小雨看著他的背影，又想起剛才那個意外的、短暫的擁抱，臉上剛剛消退的熱度又有點卷土重來的的趨勢。
她趕緊甩甩頭，背上剩下的器材，小跑著跟了上去。
走到廠區(qū)門口，陳勁的車己經(jīng)等在那里了。
他把三腳架包放進林小雨叫來的網(wǎng)約車后備箱。
“照片……”他看向林小雨。
“我回去會盡快整理，初篩后發(fā)給您團隊過目！”
林小雨立刻保證。
“嗯?！?br>
陳勁點點頭，拉開車門，準(zhǔn)備上車。
“九哥！”
林小雨忽然叫住他。
陳勁動作一頓，回頭看她，眼神帶著詢問。
林小雨深吸一口氣，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今天……謝謝您。
還有，抓拍到的幾張，我覺得……特別好。”
陳勁看著她，那雙墨黑的眼眸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深沉。
他幾不**地彎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小得幾乎看不見，但確實是一個類似微笑的表情。
“路上小心。”
他說完，彎腰坐進了車?yán)铩?br>
車子駛遠(yuǎn)，林小雨還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消失的方向，心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疲憊，興奮，緊張，還有一絲……莫名的期待。
她拿出手機，點開那個只有星星和草地的頭像，打開備注為“散打王九哥”的對話框，猶豫了一下，發(fā)了條消息過去：“九哥，我到家了。
今天真的非常感謝！”
消息發(fā)出去，石沉大海。
林小雨撇撇嘴，把手機塞回口袋。
看來這位爺，線上和線下一樣，都是惜字如金的主。
不過，當(dāng)她回憶起相機里那張逆光中、眼神帶著些許迷茫和疲憊的側(cè)臉照時，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也許，這次拍攝，并沒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