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里最先沖出來的，是一艘輕快的“鯊尾船”。

船體短、吃水淺，專門用來在霧潮里貼近對手。

它的船頭鑲著鐵撞角，像一只露齒的鯊。

“左后！

左后貼上來了！”

有人尖叫。

鎮(zhèn)潮號剛避開一艘，又被尾追的鯊尾船猛地逼近。

霧中只見一團黑影一抬，撞角首指艦腹。

距離不足二十丈。

掌舵兵嚇得手一軟，舵輪差點失控。

副將狂吼：“左滿舵！

左滿舵！”

可左滿舵一轉(zhuǎn)，就會順著潮流往暗礁區(qū)漂——那片礁群在霧里就像張開嘴的獸。

沈遏瞇眼。

潮聲在腳下起伏，他像聽見一條無形的河在海面上流。

“不能左滿?！?br>
他低聲說。

“你還敢多嘴？”

副將回頭怒罵，卻又被霧里突起的火光驚到。

第二艘鯊尾船從另一側(cè)出現(xiàn)，像兩把鉗子要把鎮(zhèn)潮號夾死。

督將終于慌了，聲音發(fā)抖：“靠左！

靠左！

寧可撞礁也不能給海盜登舷！”

一旦撞礁，船身破裂，旗艦必沉。

到時全船兩千兵卒殉海，后頭所有護航船也會亂成一鍋粥。

這不是保命，這是**。

沈遏抬頭，望了一眼桅頂。

風(fēng)向在變。

風(fēng)正從東北擠壓下來，霧潮涌向西南。

若此刻猛轉(zhuǎn)左舵，會被風(fēng)潮疊力推向暗礁。

可如果——他目光落在主纜臺上。

主纜還剩另外一側(cè)。

“纜兵都給我過來！”

沈遏咬牙吼。

這一次，有兩三個老纜兵遲疑著跑來。

他們剛才看見沈遏斬纜轉(zhuǎn)艦的效果，心里有了點信。

沈遏指著另一側(cè)的副纜：“把副纜收三分！

快！”

“收副纜？

你不是被抓了嗎？”

纜兵語氣發(fā)虛。

“想活就聽我的！”

他自己先撲上去，借刀割斷鎖扣，繩輪飛轉(zhuǎn)，副纜猛收。

前帆瞬間偏斜，船頭被風(fēng)推著“斜切”向右——不是左滿，不是右滿，而是一個極其狹窄的逆潮角度。

“嘩——！”

鎮(zhèn)潮號像在潮流里劃一個彎刀，船體側(cè)滑而過。

兩艘鯊尾船撞了個空，狠狠撞在一起。

“轟！”

木屑飛濺，撞角崩裂。

甲板上爆出一陣短促的歡呼。

可歡呼還沒落下，霧里更多黑影涌來，像把海面活生生抬高了一尺。

“船陣！”

沈遏心里一沉。

海盜居然在霧潮里擺陣，說明他們對潮、對礁、對風(fēng)的掌控不遜鎮(zhèn)海軍——甚至更強。

有人突然喊：“霧里有燈！

他們在引我們?nèi)ソ溉?！?br>
另一邊護航船己經(jīng)亂了。

有兩艘撞在一起，火從帆根燒起，兵卒從船上往海里跳，叫聲像破布被撕開。

督將看見這景象，整個人幾乎摔坐：“完了……完了……”副將急得青筋暴起：“將軍！

下令撤回霧外！”

督將眼里都是恐懼：“撤？

怎么撤？

霧里連自家船都看不見！”

沈遏看著灰白霧幕里那一串串誘導(dǎo)燈。

他忽然明白自己剛才聽到槳聲時的違和感在哪里——槳聲太整齊了。

海盜不是零散來襲，而是提前把船埋在潮位線外，等霧潮一壓，整陣推進。

這種打法，像極了正規(guī)水師。

他深吸一口氣，跳上纜臺的高欄，大吼：“聽我令！

主帆再偏兩分，切出誘燈外圈——不入礁，不入陣！”

副將猛回頭：“你憑什么發(fā)令？”

沈遏沒有看他，只盯著掌舵兵：“按我說的做。

若死，我第一個跳海。”

掌舵兵握著舵輪的手在抖。

但下一秒，敵弩“咚”一聲釘在他腳邊，火星濺起。

他咬牙：“……聽他的！”

鎮(zhèn)潮號再次斜切。

風(fēng)帆隊的快船也跟著調(diào)整，像一把小刀貼在旗艦旁邊。

霧里那誘燈忽然亂了。

海盜船陣顯然沒料到鎮(zhèn)潮號并不入局。

短短幾個呼吸，鎮(zhèn)潮號從“死鉗”里抽身出來，順著外圈潮道往霧外沖。

“走出來了！

走出來了！”

甲板上的兵卒們像重新活過來。

副將的臉卻青白交替，盯著沈遏的背影像盯著一根刺。

霧將散未散，潮將平未平。

沈遏剛喘出一口氣，就聽見身后冷喝：“擅斷主纜，擅改軍令——拿下！”

兩名親兵沖上來壓住他，鐵鉤扣住手腕。

沈遏沒有掙。

他只回頭看了一眼霧幕。

霧里，那些黑影沒有追出來。

他們像在觀察。

像在等下一次更大的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