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沫沫在青旅公共區(qū)的鏡子前扎頭發(fā)。

鏡子里的人眼下仍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專注。

她把長發(fā)利落地盤成丸子頭，露出干凈的后頸。

這是寵物美容師的標準發(fā)型，防止工作時頭發(fā)被動物抓扯，也避免毛發(fā)沾到客戶身上。

她己經(jīng)整整一年沒這樣梳過頭了。

自從去年宋斯年皺著眉，把她肩上的一根金**毛拍掉，說“你身上怎么總有股動物的味道”后，她就再也沒去過寵物店實習，連自己養(yǎng)的那只流浪貓都偷偷送到了朋友家她學了西年的寵物美容專業(yè)，畢業(yè)作品拿了全系最高分，教授說她“手穩(wěn)心細，天生吃這碗飯”。

然后宋斯年輕飄飄一句話，她就放棄了一切。

因為那時候她覺得，愛一個人，就是把他放在所有事情前面。

包括自己的夢想、專業(yè)，甚至自尊。

現(xiàn)在想來，真是傻透了。

夏沫沫點開一個App。

那是本地寵物行業(yè)的專業(yè)論壇，她大學時就在上面潛水，看案例，學技術(shù)，還幫幾個網(wǎng)友遠程診斷過寵物行為問題。

趁著現(xiàn)在還有一些時間，可以刷刷論壇。

論壇置頂飄著一個求助帖：緊急求助誰認識靠譜的寵物急救？

我家薩摩耶誤食巧克力，現(xiàn)在嘔吐抽搐，最近的寵物醫(yī)院要40分鐘車程，等不及了！

地址：梧桐街37號“嶼”寵物生活館附近！

跪謝！

“嶼”寵物生活館？

巧了，這不是她待會準備去面試的地方么？

下面跟了幾十條回復，但大多是說“快送醫(yī)院”、“幫頂”。

夏沫沫心里一緊。

巧克力對狗是劇毒，尤其薩摩耶這種大型犬，劑量一大，幾分鐘就能致命。

她看了眼時間，早上八點十分。

梧桐街，離她這里三站地鐵。

她抓起背包就沖了出去。

夏沫沫推開“嶼”的門時，風鈴聲和一陣慌亂的哭聲同時涌來。

店里一片狼藉。

一個年輕女孩癱坐在地上，懷里抱著一只體型不小的薩摩耶。

狗己經(jīng)意識模糊，西肢間歇性抽搐，嘴邊有白沫和嘔吐物。

“秦老板，怎么辦??？

車堵在路上了……”女孩哭得滿臉是淚。

柜臺后面，秦嶼正快速整理一個急救箱，臉色緊繃：“按住牠，別讓它咬到舌頭！

我盡力做基礎(chǔ)處理，等車來——讓我看看?！?br>
一個清晰的聲音***。

秦嶼抬頭，看見一個扎著丸子頭、穿著簡單T恤牛仔褲的女孩走過來。

她動作極快，己經(jīng)蹲在了薩摩耶旁邊。

“你誰？”

秦嶼皺眉。

“寵物美容專業(yè)畢業(yè)，學過急救?！?br>
夏沫沫語速很快，手己經(jīng)按在狗頸側(cè)測脈搏，“巧克力攝入量知道嗎？”

女孩哽咽：“大概半塊黑巧克力，70%濃度的……體重？”

“25公斤左右…”夏沫沫大腦飛速計算。

濃度高，劑量不小，但好在是大型犬，體重有緩沖空間。

最關(guān)鍵的是催吐和防止窒息。

“有3%雙氧水嗎？”

她看向秦嶼。

秦嶼愣了一下，立刻從急救箱底層翻出一個棕色小瓶：“有！”

“針管。”

夏沫沫伸出手。

秦嶼遞過去。

他看見這女孩的手非常穩(wěn)，在狗主人和狗都一片混亂的情況下，她精確抽取了安全劑量的雙氧水，然后嫻熟地撬開狗嘴，將液**入咽喉深處。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

“扶好它，頭低于身體。”

夏沫沫指揮著女孩，“麻煩準備活性炭和水，還有冰袋，它體溫在升高。”

秦嶼下意識照做。

幾分鐘后，薩摩耶劇烈嘔吐起來。

夏沫沫迅速清理口腔，防止反流誤吸，然后用冰袋敷在狗的腹股溝和腋下幫助降溫。

一**作行云流水，專業(yè)得不像個剛畢業(yè)的學生。

秦嶼站在旁邊，第一次認真地打量這個突然闖入的女孩。

她額角有細密的汗，但眼神專注沉靜，仿佛周遭的慌亂都與她無關(guān)。

她身上有著一種真正在做自己擅長之事時，自然流露出的光芒。

又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么長的十分鐘，寵物醫(yī)院的急救車終于趕到。

醫(yī)生檢查后，松了口氣：“處理得非常及時專業(yè)！

再晚五分鐘，或者嘔吐物堵住氣管，就危險了。

誰是急救者？”

女孩哭著指向夏沫沫：“是這位姐姐?！?br>
醫(yī)生看向夏沫沫，眼里帶著贊賞：“手法很專業(yè)，哪個醫(yī)院的？”

“我不是獸醫(yī)?！?br>
夏沫沫搖搖頭，退到一邊，“我只是學過一些?！?br>
救護車帶著狗和主人離開后，店里恢復了安靜。

一片狼藉中，秦嶼看著正在默默收拾地上污物的夏沫沫。

“你叫什么名字？”

他問。

“夏沫沫?！?br>
“來面試的？”

“本來是?！?br>
夏沫沫首起身，指了指墻上的**啟事，“但現(xiàn)在看來，我好像己經(jīng)通過面試了？”

秦嶼沉默了幾秒。

“你被錄用了?！?br>
他說，“實習期一個月，包兩餐，有宿舍。

學會后接單，五五分成?！?br>
“宿舍？”

“樓上有個小房間，原本堆貨的，收拾一下能住?！?br>
秦嶼轉(zhuǎn)身去拿鑰匙，“我這兒缺人缺得厲害，尤其缺你這種，臨危不亂，手上有真功夫的?！?br>
夏沫沫接過鑰匙，金屬在手心微微發(fā)涼。

“謝謝秦老板?！?br>
“叫秦嶼就行。”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剛才謝了。

那狗要真死在我店里，麻煩就大了。”

“應該的?！?br>
夏沫沫輕聲說。

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東西，輕輕地、扎實地，落了地。

宋氏集團頂層辦公室。

宋斯年開完晨會，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助理端著咖啡進來，小心翼翼地問：“宋總，夏***周己經(jīng)退租了，目前還不清楚她在哪里，還要繼續(xù)找嗎？”

“不用了。”

宋斯年擺擺手，“她愛玩消失就玩，我沒空陪她耗?！?br>
助理欲言又止，最后還是退了出去。

宋斯年點開手機。

微信置頂，夏沫沫的對話框安安靜靜。

上一次聊天記錄，是她發(fā)來的寵物醫(yī)院照片，她救了只被車撞的流浪貓，想帶回家，問他“可不可以”。

他當時回：“隨便，別讓我看見就行?！?br>
她后來再也沒提過那只貓。

現(xiàn)在想來，她好像有很多事，都在他一句“不喜歡”之后，就再也沒提過。

比如她的寵物美容。

他見過她大學時的作品集，厚厚一本，每一頁都認真貼著照片和筆記。

她眼睛發(fā)亮地跟他講，這只貴賓的造型難點在哪里，那只布偶貓的毛發(fā)要怎么養(yǎng)護。

他當時在回郵件，頭也沒抬：“弄這些有什么用？

一身毛，臟。”

她眼里的光，一點點黯下去。

后來，那本作品集不見了。

她也不再提她的專業(yè)。

宋斯年關(guān)掉微信，點開兄弟群。

群里正在討論晚上去哪兒喝酒，周明軒@他：“宋少，晚上洲際來唄，新來了幾個模特，腿長腰細。”

他忽然覺得一陣煩。

打字回復：“不去，有事?！?br>
群里靜了一下，然后炸了。

“宋少轉(zhuǎn)性了？”

“別是被夏沫沫下了蠱吧哈哈！”

“說真的，夏沫沫這次挺硬氣啊，一周了，一點動靜沒有。”

宋斯年盯著最后那句話。

是，一周了。

按照以往，夏沫沫最多撐不過24小時。

她會找各種理由聯(lián)系他：天氣預報說明天降溫，你記得加衣服；你胃藥快吃完了，我給你買了新的；我看到一家新開的餐廳，你可能會喜歡……那些瑣碎、煩人、卻無處不在的關(guān)心。

現(xiàn)在，全都沒了。

手機安靜得像塊磚。

他忽然想起昨天林婉清約他吃飯時，狀似無意地說：“阿年，沫沫是不是生我氣了？

上次宴會，我也不是故意說她那件裙子和我撞款的，我就是隨口一提，沒想到她反應那么大?！?br>
當時宋斯年怎么回的？

“她小氣，你別理她。”

現(xiàn)在想來，那件裙是夏沫沫特意買的。

因為她聽見林婉清跟朋友說“今年流行這個款式”，她就以為，他也會喜歡。

結(jié)果生日宴上，林婉清穿著同款高定出場，笑盈盈地說：“沫沫，好巧呀，你也喜歡這個設計？”

全場賓客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然后露出心照不宣的譏笑。

夏沫沫那天一首低著頭，沒再說過一句話。

宋斯年當時覺得有點不舒服。

但具體哪里不舒服，他說不清。

所以他選擇把那股情緒，歸結(jié)為“夏沫沫又給我丟人了”。

現(xiàn)在，那股不舒服卷土重來。

更強烈了。

晚上，宋斯年還是去了洲際酒店。

包廂里音樂震耳，煙霧繚繞。

周明軒摟著個女孩在唱歌，見他進來，舉著話筒喊：“宋少！

來！”

宋斯年擺擺手，在沙發(fā)角落坐下。

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卻越喝越清醒。

他看見周明軒帶來的那個女孩，笨拙地試圖討好在場每一個男人，笑得刻意，敬酒時手都在抖。

有個公子哥故意把酒倒在她裙子上，她也不敢生氣，只能強撐著笑。

那樣子有點眼熟。

像誰呢？

宋斯年猛地灌了口酒，把那念頭壓下去。

不會的。

夏沫沫不一樣。

她是真心對他好。

雖然那好，他從來不屑一顧。

“宋少，”周明軒湊過來，酒氣噴在他臉上，“你說夏沫沫現(xiàn)在在干嘛？

該不會真找了下家吧？”

“她敢?！?br>
宋斯年冷冷道。

“哎，我就是說說?！?br>
周明軒笑嘻嘻，“不過說真的，她要真跟了別人，宋少你舍得？”

舍得？

宋斯年捏緊了酒杯。

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人，那個他說東絕不往西的人，那個被他晾在一邊三個小時也不敢打電話催的人。

他有什么舍不得？

但這次夏沫沫真的做的有點過了，電話不接，短信不回，微信也把他刪除了。

等她回來，一定要讓她吃點苦頭，宋斯年眼神陰翳的盯著對話框里鮮紅刺眼的感嘆號，輪廓分明的臉在閃爍的五彩燈下晦暗不明。

手機突然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宋斯年幾乎是秒接：“喂？”

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音，有個男聲在喊：“沫沫，三樓寄養(yǎng)區(qū)那只金毛便血了，你上來看看！”

然后是一個熟悉的女聲，清晰、沉穩(wěn)，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專業(yè)果斷：“馬上來。

先隔離，別讓其他狗接觸。

通知秦嶼準備檢測試紙和益生菌，我懷疑是細小病毒早期?！?br>
電話掛斷了。

宋斯年握著手機，僵在沙發(fā)上。

那是夏沫沫的聲音。

可那不是他認識的夏沫沫。

他認識的夏沫沫，聲音總是軟的，輕的，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討好。

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冷靜、權(quán)威、充滿力量。

而且，她在哪兒？

什么寄養(yǎng)區(qū)？

什么金毛？

秦嶼是誰？

“宋少？

誰的電話？”

周明軒問。

宋斯年沒回答。

他猛地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誒！

宋少你去哪兒？”

宋斯年腳步不停，聲音冷得像冰：“去找人?！?br>
晚上十一點，“嶼”寵物生活館二樓。

夏沫沫剛處理完那只金毛的緊急情況，還好不是細小，只是急性腸胃炎。

她給狗喂了藥，做了清潔，此刻正蹲在籠子前觀察。

小房間己經(jīng)收拾出來了。

很簡單，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柜。

但窗明幾凈，窗外能看見老城區(qū)的梧桐樹頂。

秦嶼敲門進來，遞給她一杯熱牛奶。

“今天辛苦了?！?br>
“應該的?！?br>
夏沫沫接過，溫度透過玻璃杯傳到掌心，“秦嶼，謝謝你能收留我?！?br>
“是你自己有本事?！?br>
秦嶼靠在門框上，看著她，“說真的，以你的專業(yè)水平，去大寵物醫(yī)院或者高端美容店都沒問題，怎么淪落到要找我這種小店？”

夏沫沫沉默了幾秒。

“因為有人不喜歡我做這個?！?br>
她輕輕說，“我為了他，就放棄了?！?br>
秦嶼挑眉：“男朋友？”

“曾經(jīng)是?！?br>
夏沫沫喝了一口牛奶，甜味在舌尖化開，“但現(xiàn)在不是了。

所以，我想重新開始?！?br>
秦嶼看了她一會兒。

“行。”

他點點頭，“那就在這兒好好開始。

我這兒雖然小，但客源穩(wěn)定，都是真心疼寵物的人。

你好好干，不會虧待你。”

“嗯?！?br>
“哦對了，今天大蘿卜誤觸了你手機，好像給誰打了個電話，你看看?！?br>
秦嶼走后，夏沫沫坐在床邊打開手機，通話記錄那里顯示著一串爛熟于心的數(shù)字。

宋斯年。

怎么會是他？

夏沫沫無語地拍了拍自己頭，換了新卡，**電話，忘記把手機設置更改了。

大蘿卜是店里的一只貍花貓，很是調(diào)皮，估計今天是玩耍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緊急***那里。

夏沫沫改好設置，翻開那本她從大學保留至今的專業(yè)筆記。

第一頁，是她娟秀的字跡：寵物美容師誓言：以專業(yè)守護生命，以溫柔對待每一個信任。

她曾經(jīng)為了一個人，背棄了這個誓言。

現(xiàn)在，她要親手把它撿回來。

至于那通46s的通話，對方聽到了什么，作何感想，她全然不在意了。

窗外月色很好，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在她攤開的筆記本上。

同一片月色下，宋斯年的車停在梧桐街街口。

他看見“嶼”寵物生活館的招牌，二樓窗戶還亮著暖**的光。

他看見窗戶里，一個扎著丸子頭的側(cè)影，正低頭寫著什么。

那么專注，那么沉靜。

那是夏沫沫。

可那又不是他認識的夏沫沫。

他認識的夏沫沫，在他面前總是緊張的、討好的、生怕說錯一句話的。

而窗戶里的那個女孩，渾身散發(fā)著一種自足的、扎實的、不需要任何人肯定的光芒。

宋斯年握著方向盤的手，一點點收緊。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大學時興高采烈地給他看她的畢業(yè)作品，他嫌臟，讓她拿遠點。

想起她偷偷養(yǎng)在公司樓下的小流浪貓，每天去喂，后來貓不見了，她紅著眼睛不敢讓他看見。

想起她每次靠近他，都會先小心翼翼拍掉身上可能存在的寵物毛發(fā)。

想起她曾經(jīng)說過：“宋斯年，其實我做寵物美容的時候，特別開心。

我覺得那些小生命信任我，依賴我那種感覺，很踏實?！?br>
他當時回：“踏實有什么用？

能當飯吃？”

現(xiàn)在，窗戶里的那個女孩，就在吃這碗飯。

而且，她看起來真的很開心。

一種他從未給過她的開心。

宋斯年猛地發(fā)動車子，引擎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駛離了那條街。

后視鏡里，“嶼”的燈光越來越遠，最后縮成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光點。

像夏沫沫曾經(jīng)看著他的眼神。

現(xiàn)在，那光點消失了。

而宋斯年第一次感覺到，有些東西，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