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生者
日子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又極其迅速的方式流逝。
緩慢，是因為作為嬰兒，除了吃、睡、哭，我?guī)缀鯚o事可做，每一分每一秒的清醒都伴隨著對自身處境的反復(fù)確認(rèn)和絕望。
迅速，是因為嬰兒的身體在飛快地生長變化，我的視線越來越清晰，能分辨出更多的顏色和細(xì)節(jié)；聽力也在增強，那些原本完全無法理解的語言，開始在我耳邊反復(fù)出現(xiàn)，一些最基礎(chǔ)的音節(jié)和對應(yīng)情境，似乎正被我潛意識地捕捉。
這個家庭似乎并不富裕，但也不至于赤貧。
父親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身材高大，肩膀?qū)掗?，手掌粗糙有力?br>
他每天清晨出門，傍晚帶著一身塵土和汗水回來，身上有時是青草味，有時是木屑味，偶爾還有一絲淡淡的、類似鐵銹的氣息。
他很少說話，但每次看向搖籃里的我，那雙深灰色的眼睛里會流露出笨拙的溫和。
他會用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碰我的拳頭，或者在我醒著時，用低沉的聲音對我咕噥幾句我聽不懂的話。
母親包攬了大部分家務(wù)，洗衣、做飯、打掃，還要照顧我。
她的動作麻利，總是很忙碌，但臉上時常帶著滿足的平靜。
她叫我“艾倫”的次數(shù)最多，語氣里充滿了愛憐。
我試圖從他們的對話和日?；顒又衅礈惓龈嚓P(guān)于這個世界的信息。
語言依舊是個巨大的障礙，但我開始辨認(rèn)出一些重復(fù)出現(xiàn)的詞匯。
“面包”、“水”、“柴火”、“田”、“領(lǐng)主”……這些詞出現(xiàn)的頻率很高。
還有一些名詞，似乎是專有名詞，比如他們提到“卡姆村”時總是帶著一種歸屬感，而提到“黑巖堡”或“領(lǐng)主大人”時，語氣則變得恭敬甚至有些畏懼。
這里似乎是一個有明確階層劃分的封建社會。
領(lǐng)主，農(nóng)民，村莊。
很經(jīng)典的設(shè)定。
那么，魔法呢？
超自然力量呢？
那些轉(zhuǎn)生小說里標(biāo)配的東西在哪里？
我仔細(xì)觀察過父母和偶爾來訪的鄰居（大多是同樣穿著粗布衣服、面帶風(fēng)霜的農(nóng)人），他們看起來再普通不過，談?wù)摰脑掝}也離不開天氣、收成、賦稅和家常里短。
沒有懸浮的光球，沒有奇異的符文，沒有超出我理解范圍的科技或能力。
難道我真的只是從一個普通的現(xiàn)代世界，轉(zhuǎn)生到了另一個普通的、只是技術(shù)落后的古代世界？
那這轉(zhuǎn)生的意義何在？
只是為了讓我體驗一把 infant mortality（嬰兒死亡率）的古代生活嗎？
這個念頭讓我本就晦暗的心情更加陰沉。
如果這個世界只是落后和艱辛，沒有任何超凡脫俗之處，那我這第二次生命，豈不是比第一世更加令人絕望的無聊和痛苦？
至少第一世，我還有互聯(lián)網(wǎng)，有燒酒，有炸雞，有和正勛扯淡的自由。
**的念頭從未真正遠(yuǎn)離。
每當(dāng)夜深人靜，只有母親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不知名蟲子的鳴叫時，那份決絕就會重新變得清晰。
但我嘗試過，在有限的、清醒的時刻。
試圖憋氣到極限，結(jié)果總是以不受控制的劇烈呼吸和啼哭告終，引來母親的擔(dān)憂安撫。
試圖用微弱的力量將頭撞向搖籃邊緣，最多只讓自己暈眩一下，連個包都很難起。
這具嬰兒的身體，是一座無比堅固的囚籠。
我只能在心里一遍遍重溫那個燒酒攤的夜晚，回憶正勛最后的笑容，咀嚼那份被愚弄、被拋入未知的憤怒。
這憤怒是我保持“金志宇”這個意識不徹底消融的唯一燃料。
---大約兩三個月后（我只能通過光線強弱和氣溫變化大致估算），我的身體控制力稍微強了一些。
至少，能比較自如地轉(zhuǎn)動脖頸，揮動手臂，偶爾能抓住遞到眼前的、顏色鮮艷的布條或磨光的木環(huán)。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母親將搖籃搬到了門口通風(fēng)處，自己坐在一旁剝豆子。
我百無聊賴地看著她靈巧的手指，思緒又飄回了那個無解的問題。
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陽光。
是父親回來了，比平時早一些。
他手里沒有慣常帶回來的農(nóng)具或柴捆，而是拎著一個不大的、用粗糙麻布包裹的東西。
母親抬頭，驚訝地問了一句什么。
父親低聲回答，走到母親身邊，將那個包裹放在她膝上，然后示意她打開。
母親疑惑地解開麻布。
里面是一把帶鞘的短刀。
刀鞘是某種深色木頭制成的，沒有任何裝飾，打磨得很光滑。
刀柄包裹著磨損的皮革，能看出經(jīng)常使用的痕跡。
父親拿起短刀，握住刀柄，輕輕一拔。
一道寒光掠過我的眼簾。
刀身不長，大約比成年人的手掌略長一些，弧度流暢，單面開刃，刀尖銳利。
金屬呈現(xiàn)出一種冷冽的灰色，刃口在陽光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微光。
這不是農(nóng)具，也不是廚房用的刀具。
它簡潔，實用，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用于切割和刺殺的寒意。
我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把刀。
父親用手指輕輕拂過刀身，動作帶著一種奇特的珍視。
然后，他看向搖籃里的我，臉上露出一個罕見的、幾乎可以稱之為“笑容”的表情，雖然很淺。
他對母親說了幾句話，語氣鄭重。
母親看了看刀，又看了看我，臉上掠過一絲復(fù)雜的神情，有些擔(dān)憂，又有些了然。
她點了點頭，低聲回應(yīng)。
父親將短刀小心地收回鞘中，然后走了過來。
他蹲在搖籃邊，將帶著刀鞘的短刀，輕輕放在了我的襁褓旁邊。
“給你的，艾倫。”
他粗糙的大手揉了揉我的頭頂，力道很輕。
“總有一天，你會用得上它?！?br>
他的聲音低沉，用的是那種日常的語言，但我卻奇異地聽懂了他的意思。
不是詞匯的對應(yīng)，而是一種意念的首接傳遞，伴隨著他鄭重的神情和動作，讓我明白了這份“禮物”的含義。
給我的？
一把刀？
給一個幾個月大的嬰兒，一把開過刃的短刀？
荒謬感再次達(dá)到了頂峰。
這家人是怎么回事？
正常的父母會給嬰兒送刀做禮物嗎？
哪怕是在這個看起來民風(fēng)可能比較彪悍的落后世界？
但下一刻，一個冰冷而清晰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鉆入了我的腦海。
那把短刀像一塊沉入水底的黑色石頭，靜靜躺在搖籃邊緣的亞麻布褶縫里。
陽光透過門廊，在磨光的木質(zhì)刀鞘上移動，光影的邊界緩慢而精確，如同某種無聲的計時。
父親放下刀后，就仿佛完成了一件極其尋常的事情，轉(zhuǎn)身去井邊打水沖洗。
母親也只是最初流露出一點擔(dān)憂，很快便恢復(fù)了平靜，繼續(xù)低頭剝她的豆子，只是偶爾瞥向搖籃的目光，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復(fù)雜。
他們好像并不覺得，在一堆柔軟的嬰兒用品旁邊放一把真正的兇器有什么不妥。
只有我，被這突兀的“禮物”釘在了思維的混亂漩渦中心。
給我的？
一個嬰兒？
他說的“總有一天會用得上”，是什么意思？
繼承家業(yè)？
防身？
還是……別的什么？
刀鞘的輪廓，皮革包裹的觸感（雖然我還沒真正碰到），金屬可能透出的寒意……所有這些細(xì)節(jié)都在我有限的感官里被無限放大，最后匯聚成那個冰冷而尖銳的念頭：工具。
結(jié)束的工具。
這念頭剛浮現(xiàn)時，帶著一種近乎解脫的**。
機(jī)會，這不就來了嗎？
雖然遲了點，算不上“當(dāng)場”，但總比困在這具身體里，被動地等待漫長而毫無意義的一生要強。
至少，主動權(quán)似乎又隱約回到了我的手中——雖然是以如此可笑的方式。
但緊接著，更深更刺骨的寒意涌了上來。
不對。
這不對勁。
一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nóng)夫，就算為了防身或處理獵物，會特意把一把顯然經(jīng)常使用、保養(yǎng)得宜的短刀，鄭重其事地送給一個連坐都坐不穩(wěn)的嬰兒嗎？
還配上那樣鄭重其事的語氣和眼神？
母親那一閃而過的擔(dān)憂，也絕非僅僅因為刀本身的危險性。
他們的平靜，恰恰反襯出這件事的不尋常。
這把刀，在這個家庭，或許有著某種我尚未理解的、超出實用范疇的意義。
還有父親的身份。
他真的只是個農(nóng)夫嗎？
那雙深灰色的眼睛，有時會掠過井邊或田埂，望向遠(yuǎn)處黑巖堡的方向，那眼神里沒有一般農(nóng)夫的敬畏或麻木，而是一種……評估般的沉靜。
他手上的繭，除了農(nóng)具磨出的，虎口和指根處似乎還有別樣的堅硬。
那種混合著草木與一絲極淡鐵銹的氣息……這個世界，或許并不像我最初觀察的那樣“普通”。
這個認(rèn)知讓我想要去抓取那把刀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的沖動還在，像暗火一樣燒灼著神經(jīng)末梢，但一股更強大的、源于生存本能的警惕，以及屬于“金志宇”的好奇與不甘，拽住了它。
死，或許很容易。
但這把刀背后的謎團(tuán)，正勛那該死的笑容，我為何會來到這里……這些問題的答案，可能也會隨著我的又一次“死亡”而徹底湮滅。
更重要的是，“當(dāng)場**”的豪言，己經(jīng)在轉(zhuǎn)生的眩暈中破產(chǎn)了一次。
現(xiàn)在，拿著一把來歷不明、意義可疑的刀了結(jié)自己，感覺更像是一種狼狽的退場，而非酷炫的宣言。
我慢慢收回了試圖伸向短刀的手，轉(zhuǎn)而抓住了搖籃邊緣一根磨圓的木欄。
嬰兒的手指沒什么力氣，但這個動作讓我感到一絲微弱的、對身體的掌控感。
先……活下去。
至少，活到能弄清楚這把刀的意義，活到能聽懂更多這個世界的語言，活到……有機(jī)會向那個可能知道些什么的崔正勛，或者向這個**的命運，問個明白。
這個決定并沒有帶來解脫，反而像在心口壓上了一塊更沉的石頭。
活下去，意味著我必須真正開始接受“艾倫”這個身份，接受這具弱小身體的桎梏，接受這個陌生世界的一切。
這對于一心求死、只想做回金志宇的意識來說，不啻于一種緩慢的凌遲。
但刀在那里。
像一個沉默的見證，也像一個備用的答案。
緩慢，是因為作為嬰兒，除了吃、睡、哭，我?guī)缀鯚o事可做，每一分每一秒的清醒都伴隨著對自身處境的反復(fù)確認(rèn)和絕望。
迅速，是因為嬰兒的身體在飛快地生長變化，我的視線越來越清晰，能分辨出更多的顏色和細(xì)節(jié)；聽力也在增強，那些原本完全無法理解的語言，開始在我耳邊反復(fù)出現(xiàn)，一些最基礎(chǔ)的音節(jié)和對應(yīng)情境，似乎正被我潛意識地捕捉。
這個家庭似乎并不富裕，但也不至于赤貧。
父親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身材高大，肩膀?qū)掗?，手掌粗糙有力?br>
他每天清晨出門，傍晚帶著一身塵土和汗水回來，身上有時是青草味，有時是木屑味，偶爾還有一絲淡淡的、類似鐵銹的氣息。
他很少說話，但每次看向搖籃里的我，那雙深灰色的眼睛里會流露出笨拙的溫和。
他會用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碰我的拳頭，或者在我醒著時，用低沉的聲音對我咕噥幾句我聽不懂的話。
母親包攬了大部分家務(wù)，洗衣、做飯、打掃，還要照顧我。
她的動作麻利，總是很忙碌，但臉上時常帶著滿足的平靜。
她叫我“艾倫”的次數(shù)最多，語氣里充滿了愛憐。
我試圖從他們的對話和日?；顒又衅礈惓龈嚓P(guān)于這個世界的信息。
語言依舊是個巨大的障礙，但我開始辨認(rèn)出一些重復(fù)出現(xiàn)的詞匯。
“面包”、“水”、“柴火”、“田”、“領(lǐng)主”……這些詞出現(xiàn)的頻率很高。
還有一些名詞，似乎是專有名詞，比如他們提到“卡姆村”時總是帶著一種歸屬感，而提到“黑巖堡”或“領(lǐng)主大人”時，語氣則變得恭敬甚至有些畏懼。
這里似乎是一個有明確階層劃分的封建社會。
領(lǐng)主，農(nóng)民，村莊。
很經(jīng)典的設(shè)定。
那么，魔法呢？
超自然力量呢？
那些轉(zhuǎn)生小說里標(biāo)配的東西在哪里？
我仔細(xì)觀察過父母和偶爾來訪的鄰居（大多是同樣穿著粗布衣服、面帶風(fēng)霜的農(nóng)人），他們看起來再普通不過，談?wù)摰脑掝}也離不開天氣、收成、賦稅和家常里短。
沒有懸浮的光球，沒有奇異的符文，沒有超出我理解范圍的科技或能力。
難道我真的只是從一個普通的現(xiàn)代世界，轉(zhuǎn)生到了另一個普通的、只是技術(shù)落后的古代世界？
那這轉(zhuǎn)生的意義何在？
只是為了讓我體驗一把 infant mortality（嬰兒死亡率）的古代生活嗎？
這個念頭讓我本就晦暗的心情更加陰沉。
如果這個世界只是落后和艱辛，沒有任何超凡脫俗之處，那我這第二次生命，豈不是比第一世更加令人絕望的無聊和痛苦？
至少第一世，我還有互聯(lián)網(wǎng)，有燒酒，有炸雞，有和正勛扯淡的自由。
**的念頭從未真正遠(yuǎn)離。
每當(dāng)夜深人靜，只有母親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不知名蟲子的鳴叫時，那份決絕就會重新變得清晰。
但我嘗試過，在有限的、清醒的時刻。
試圖憋氣到極限，結(jié)果總是以不受控制的劇烈呼吸和啼哭告終，引來母親的擔(dān)憂安撫。
試圖用微弱的力量將頭撞向搖籃邊緣，最多只讓自己暈眩一下，連個包都很難起。
這具嬰兒的身體，是一座無比堅固的囚籠。
我只能在心里一遍遍重溫那個燒酒攤的夜晚，回憶正勛最后的笑容，咀嚼那份被愚弄、被拋入未知的憤怒。
這憤怒是我保持“金志宇”這個意識不徹底消融的唯一燃料。
---大約兩三個月后（我只能通過光線強弱和氣溫變化大致估算），我的身體控制力稍微強了一些。
至少，能比較自如地轉(zhuǎn)動脖頸，揮動手臂，偶爾能抓住遞到眼前的、顏色鮮艷的布條或磨光的木環(huán)。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母親將搖籃搬到了門口通風(fēng)處，自己坐在一旁剝豆子。
我百無聊賴地看著她靈巧的手指，思緒又飄回了那個無解的問題。
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陽光。
是父親回來了，比平時早一些。
他手里沒有慣常帶回來的農(nóng)具或柴捆，而是拎著一個不大的、用粗糙麻布包裹的東西。
母親抬頭，驚訝地問了一句什么。
父親低聲回答，走到母親身邊，將那個包裹放在她膝上，然后示意她打開。
母親疑惑地解開麻布。
里面是一把帶鞘的短刀。
刀鞘是某種深色木頭制成的，沒有任何裝飾，打磨得很光滑。
刀柄包裹著磨損的皮革，能看出經(jīng)常使用的痕跡。
父親拿起短刀，握住刀柄，輕輕一拔。
一道寒光掠過我的眼簾。
刀身不長，大約比成年人的手掌略長一些，弧度流暢，單面開刃，刀尖銳利。
金屬呈現(xiàn)出一種冷冽的灰色，刃口在陽光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微光。
這不是農(nóng)具，也不是廚房用的刀具。
它簡潔，實用，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用于切割和刺殺的寒意。
我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把刀。
父親用手指輕輕拂過刀身，動作帶著一種奇特的珍視。
然后，他看向搖籃里的我，臉上露出一個罕見的、幾乎可以稱之為“笑容”的表情，雖然很淺。
他對母親說了幾句話，語氣鄭重。
母親看了看刀，又看了看我，臉上掠過一絲復(fù)雜的神情，有些擔(dān)憂，又有些了然。
她點了點頭，低聲回應(yīng)。
父親將短刀小心地收回鞘中，然后走了過來。
他蹲在搖籃邊，將帶著刀鞘的短刀，輕輕放在了我的襁褓旁邊。
“給你的，艾倫。”
他粗糙的大手揉了揉我的頭頂，力道很輕。
“總有一天，你會用得上它?！?br>
他的聲音低沉，用的是那種日常的語言，但我卻奇異地聽懂了他的意思。
不是詞匯的對應(yīng)，而是一種意念的首接傳遞，伴隨著他鄭重的神情和動作，讓我明白了這份“禮物”的含義。
給我的？
一把刀？
給一個幾個月大的嬰兒，一把開過刃的短刀？
荒謬感再次達(dá)到了頂峰。
這家人是怎么回事？
正常的父母會給嬰兒送刀做禮物嗎？
哪怕是在這個看起來民風(fēng)可能比較彪悍的落后世界？
但下一刻，一個冰冷而清晰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鉆入了我的腦海。
那把短刀像一塊沉入水底的黑色石頭，靜靜躺在搖籃邊緣的亞麻布褶縫里。
陽光透過門廊，在磨光的木質(zhì)刀鞘上移動，光影的邊界緩慢而精確，如同某種無聲的計時。
父親放下刀后，就仿佛完成了一件極其尋常的事情，轉(zhuǎn)身去井邊打水沖洗。
母親也只是最初流露出一點擔(dān)憂，很快便恢復(fù)了平靜，繼續(xù)低頭剝她的豆子，只是偶爾瞥向搖籃的目光，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復(fù)雜。
他們好像并不覺得，在一堆柔軟的嬰兒用品旁邊放一把真正的兇器有什么不妥。
只有我，被這突兀的“禮物”釘在了思維的混亂漩渦中心。
給我的？
一個嬰兒？
他說的“總有一天會用得上”，是什么意思？
繼承家業(yè)？
防身？
還是……別的什么？
刀鞘的輪廓，皮革包裹的觸感（雖然我還沒真正碰到），金屬可能透出的寒意……所有這些細(xì)節(jié)都在我有限的感官里被無限放大，最后匯聚成那個冰冷而尖銳的念頭：工具。
結(jié)束的工具。
這念頭剛浮現(xiàn)時，帶著一種近乎解脫的**。
機(jī)會，這不就來了嗎？
雖然遲了點，算不上“當(dāng)場”，但總比困在這具身體里，被動地等待漫長而毫無意義的一生要強。
至少，主動權(quán)似乎又隱約回到了我的手中——雖然是以如此可笑的方式。
但緊接著，更深更刺骨的寒意涌了上來。
不對。
這不對勁。
一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nóng)夫，就算為了防身或處理獵物，會特意把一把顯然經(jīng)常使用、保養(yǎng)得宜的短刀，鄭重其事地送給一個連坐都坐不穩(wěn)的嬰兒嗎？
還配上那樣鄭重其事的語氣和眼神？
母親那一閃而過的擔(dān)憂，也絕非僅僅因為刀本身的危險性。
他們的平靜，恰恰反襯出這件事的不尋常。
這把刀，在這個家庭，或許有著某種我尚未理解的、超出實用范疇的意義。
還有父親的身份。
他真的只是個農(nóng)夫嗎？
那雙深灰色的眼睛，有時會掠過井邊或田埂，望向遠(yuǎn)處黑巖堡的方向，那眼神里沒有一般農(nóng)夫的敬畏或麻木，而是一種……評估般的沉靜。
他手上的繭，除了農(nóng)具磨出的，虎口和指根處似乎還有別樣的堅硬。
那種混合著草木與一絲極淡鐵銹的氣息……這個世界，或許并不像我最初觀察的那樣“普通”。
這個認(rèn)知讓我想要去抓取那把刀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的沖動還在，像暗火一樣燒灼著神經(jīng)末梢，但一股更強大的、源于生存本能的警惕，以及屬于“金志宇”的好奇與不甘，拽住了它。
死，或許很容易。
但這把刀背后的謎團(tuán)，正勛那該死的笑容，我為何會來到這里……這些問題的答案，可能也會隨著我的又一次“死亡”而徹底湮滅。
更重要的是，“當(dāng)場**”的豪言，己經(jīng)在轉(zhuǎn)生的眩暈中破產(chǎn)了一次。
現(xiàn)在，拿著一把來歷不明、意義可疑的刀了結(jié)自己，感覺更像是一種狼狽的退場，而非酷炫的宣言。
我慢慢收回了試圖伸向短刀的手，轉(zhuǎn)而抓住了搖籃邊緣一根磨圓的木欄。
嬰兒的手指沒什么力氣，但這個動作讓我感到一絲微弱的、對身體的掌控感。
先……活下去。
至少，活到能弄清楚這把刀的意義，活到能聽懂更多這個世界的語言，活到……有機(jī)會向那個可能知道些什么的崔正勛，或者向這個**的命運，問個明白。
這個決定并沒有帶來解脫，反而像在心口壓上了一塊更沉的石頭。
活下去，意味著我必須真正開始接受“艾倫”這個身份，接受這具弱小身體的桎梏，接受這個陌生世界的一切。
這對于一心求死、只想做回金志宇的意識來說，不啻于一種緩慢的凌遲。
但刀在那里。
像一個沉默的見證，也像一個備用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