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書苒初中畢業(yè)后便輟學(xué)了，十七八歲時便離家打工，在外地邂逅了張燁，二人一見傾心，隨即墜入愛河，然而，在她二十歲那年，卻未婚先孕。

她打小長在偏遠山溝里，家徒西壁，土坯房漏風(fēng)漏雨，還有一個與之相差十七歲的妹妹，父母一輩子臉朝黃土背朝天，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湊不齊。

孫跳嫌第一次見她，眉頭就沒松開過，上下打量的眼神跟淬了冰似的，嘴角撇著，當著張燁的面就冷嘲熱諷：“張燁，不是我說你，找對象怎么也不挑挑？

這窮鄉(xiāng)僻壤出來的，渾身土氣不說，還沒結(jié)婚就大了肚子，傳出去像什么話？”

林書苒攥著衣角，臉漲得通紅，想說句辯解的話，卻被孫跳嫌一眼瞪了回去：“這兒有你說話的份嗎？

住到我家來，就得守我的規(guī)矩?！?br>
自打林書苒搬進來，孫跳嫌的刁難就沒斷過。

娘家心疼女兒懷了孕，從老家?guī)Я诵┖颂?、土雞、雞蛋等補品托人捎到城里來，盼著她補補身子。

可那些東西剛進門，就被孫跳嫌麻利地收進了自己房間。

林書苒實在忍不住，趁著張燁不在家，小聲問：“媽，我爸媽帶來的補品……補品？”

孫跳嫌正對著鏡子描眉，頭也不抬，“你一個鄉(xiāng)下丫頭，懂什么好東西？

那些玩意兒放你那兒也是糟蹋，還不如拿去賣了換錢，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你以為一家老小不吃喝啊?！?br>
林書苒咬著唇，眼眶發(fā)燙：“可那是給我補胎的……補什么補？”

孫跳嫌猛地轉(zhuǎn)過身，語氣尖刻，“懷個孕而己，嬌氣什么？

我們那時候懷著娃還下地干活呢！

再說了，你住我家、吃我家的，水電費、生活費總不能讓我們白掏吧？

從這個月起，你每月給我交五十塊，少一分都不行！”

林書苒愣住了，她懷著孕本就沒工作，張燁的工資大多被孫跳嫌以“替你們存著”的名義拿走，哪里還有錢交？

可孫跳嫌根本不管這些，隔天就把水電費單子拍在她面前，語氣強硬：“要么交錢，要么就搬出去，別在這兒占著**不**?！?br>
更讓她心寒的是傅溫坰——孫跳嫌改嫁后的丈夫，張燁的繼父。

這人打從一開始就沒給過她好臉色，總覺得張燁娶了媳婦，將來就會跟自己的親兒子爭家產(chǎn)，心里早就憋著一股邪火。

這天晚上，林書苒孕吐得厲害，扶著墻往衛(wèi)生間走，不小心撞到了起夜的傅溫坰。

她剛說了句“對不起”，就被傅溫坰狠狠推了一把，踉蹌著撞在門框上，肚子一陣墜痛。

“不長眼的東西！”

傅溫坰惡狠狠地罵道，“懷著個野種還敢擋路？

我告訴你，別以為懷了孕就能在家耀武揚威，我們傅家不養(yǎng)閑人！”

林書苒疼得臉色發(fā)白，扶著肚子說不出話，孫跳嫌聞聲趕來，不僅沒替她說話，反而幫腔道：“溫坰說得對，你自己不小心，撞著人還有理了？

趕緊回屋去，別在這兒晦氣！”

她不知道，傅溫坰的壞心思遠不止于此。

為了徹底斷了張燁的念想，不讓他有個完整的家，傅溫坰暗地里找了幫地痞**，塞給他們一沓現(xiàn)金，陰惻惻地吩咐：“把那個林書苒給我處理干凈，最好讓她永遠消失，別礙我的事?！?br>
帶頭的正是傅溫坰的堂弟傅松，他舔了舔嘴唇，眼里透著狠勁：“哎呦，傅哥，我辦事你盡管把心放在肚子里，這活兒我們包了，保證讓她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試著報個警吧，可她們又不是本地人，誰會幫你說話呢？

孫跳嫌一口咬定這就是小吵小鬧，沒啥大事，更何況那時候治安條件本就欠缺，就這么稀里糊涂地過去了。

事發(fā)當晚，傅松揚言說要取她性命，林書苒帶著母親負傷出院，忍著身上的劇痛，偷偷溜回醫(yī)院**了出院手續(xù)。

她身上沒帶多少錢，只有一個塞著幾件換洗衣物的舊帆布包，趁著濃重的夜色，踉踉蹌蹌地搭上了離開沙泉區(qū)的末班車。

林書苒坐在顛簸的末班車里，每一次晃動都牽扯著她身上未愈的傷痕，疼得她牙關(guān)緊咬，卻不敢發(fā)出半點聲響。

胳膊上的傷口被粗糙的紗布裹著，血漬還是一點點滲了出來，暈染在單薄的衣料上。

車窗外的燈光越來越遠，最終縮成模糊的光斑，林書苒再也忍不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褲腿上，她抓著母親的胳膊，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diào)：“媽，孩子還在那家人那里……她才剛滿月啊，不帶走，跟著那一家人肯定會吃苦的！”

她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眼底滿是絕望與不甘，那是她十月懷胎、拼了半條命生下的寶貝，怎么能說丟就丟。

“管啥孩子，不要了！”

母親粟翊雯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肋骨的劇痛。

她下意識地弓起身子，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卻還是死死抱著林書苒，“命都快沒了，還顧得上啥孩子？

那**連你我都下得去手，留著孩子在那，遲早也得遭罪！”

她的手撫過女兒臉上尚未消退的淤青，聲音里滿是悔恨與決絕，“是媽沒用，沒護好你，可咱娘倆得先活著，活著才有機會……等以后安穩(wěn)了，媽再陪你想辦法，好不好？”

林書苒趴在母親懷里，哭得渾身發(fā)抖，眼淚浸濕了母親單薄的衣衫。

她知道母親說的是實情，那家人的殘暴，她和母親己經(jīng)嘗夠了——繼父的心狠手辣與婆婆的尖酸刻薄如影隨形，就連小兒子，也開始學(xué)著用惡語傷人。

可一想到她女兒那雙清澈的眼睛，想到她以后喊“媽媽”時軟糯的聲音，她的心就像被生生剜去一塊，疼得喘不過氣。

車在黑暗中疾馳，車廂里只剩下零星乘客的鼾聲和母女倆壓抑的啜泣。

粟翊雯忍著肋骨的劇痛，輕輕拍著女兒的背，目光望向車窗外無邊的黑暗，眼神里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希冀。

粟翊雯的頭發(fā)散亂著，鬢角有幾縷己經(jīng)花白，曾經(jīng)圓潤的臉頰如今凹陷下去，只剩下一雙布滿***的眼睛，卻透著一股不肯認輸?shù)捻g勁。

“媽，”林書苒吸了吸鼻子，聲音依舊沙啞，“我們……我們能去哪里？”

“回老家?！?br>
粟翊雯低聲說，“以后不要再去那個地方了，與那個張燁也不要再有任何關(guān)系了，”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到了那兒，再也不提沙泉區(qū)的事，再也不提那家人?！?br>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將過去的噩夢徹底隔絕。

看著女兒林書苒魂不守舍的樣子，粟翊雯的心疼得首抽抽。

她緊緊扣住女兒的手，語氣里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閨女，媽知道你放不下他，但絕不能再回頭！

那家人的狠勁你見識過，回去就是自投羅網(wǎng)。

你還年輕，未來有的是機會，忘了張燁，重新好好過日子！”

林書苒咬著嘴唇，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母親的話句句在理，可她心里卻像壓了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

張燁的身影總是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在她腦海。

車子在夜色中行駛，她望著窗外飛速后退的景色，思緒飄回到和張燁曾經(jīng)的甜蜜時光。

她想起曾經(jīng)兩人的甜蜜過往，那些承諾與誓言仿佛還在耳邊回蕩。

可如今，現(xiàn)實卻如此殘酷。

盡管那家人如此惡劣，但張燁曾經(jīng)對她的溫柔和愛意，又怎是說忘就能忘的。

一時半會兒又怎能熄滅。

車窗外的天漸漸泛起魚肚白，遠處的地平線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林書苒望著那片陌生的晨曦，心里五味雜陳。

她不知道未來等待著她們的是什么，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再見到女兒，更不知道這場倉皇的逃離，是否真的能換來新生。

但她能感覺到母親懷里的溫度，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撐。

粟翊雯似乎察覺到她的不安，收緊了抱著她的手臂，聲音柔和了些許：“別怕，有媽在。

咱娘倆只要活著，就總有盼頭。

等以后有了能力，咱再想辦法打聽孩子的消息，就算不能把她帶在身邊，也得確保她平平安安的。”

車廂里的乘客漸漸醒來，有人打著哈欠，有人望著窗外陌生的風(fēng)景低聲交談。

林書苒擦干眼淚，她知道，從搭上這班車的那一刻起，她與張燁便不再可能了，她的人生就己經(jīng)拐向了一條未知的路。

這條路或許布滿荊棘，但只要能和母親一起活著，只要還有再見女兒的可能，她就愿意一步步走下去，哪怕再苦再難，也絕不回頭。

車子駛向合江區(qū)邊界時，天剛蒙蒙亮。

林書苒拖著沉重的身子下車，她掏出手機，想給張燁打個電話，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卻遲遲按不下去。

她太清楚孫跳嫌和傅溫坰的手段，張燁向來懦弱，在傅家根本說不上話，說不定現(xiàn)在還被蒙在鼓里，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

林書苒望著手機屏幕上張燁的名字，她仿佛看到了撥通電話后，張燁那無奈又無助的眼神，聽到他在傅家**下的無力辯解。

就算張燁有心幫她，在那個家也不過是螳臂當車。

她懸在撥號鍵上的手指緩緩落下，最終收回。

她不得不承認，這段曾以為堅不可摧的感情，終究扛不住那家人的陰謀算計與刻意刁難。

長痛不如短痛，與其讓彼此在痛苦中糾纏不休，不如就此斬斷牽絆。

深吸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她將手機塞進衣兜，用力握緊母親的手，一步一步朝著未知的前方走去。

前路漫漫，迷霧重重，但她心中有執(zhí)念——為了母親，為了自己，更為了將來能再次擁抱女兒，她必須咬牙撐下去。

從這一刻起，她與張燁的所有過往，都只能停留在回憶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