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仿佛凝固了。

高育良拋出的這個問題，像是一把蘸了鹽水的鞭子，狠狠抽在此時此刻的氛圍上。

“前途，還是良心？”

這不僅僅是一個道德拷問，更是一道送命題。

在這個波詭云*的漢東官場，作為秘書，回答錯了任何一個字，都可能萬劫不復(fù)。

楚牧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褲縫，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太了解高育良了。

這位漢東政法系的掌門人，最擅長的就是“術(shù)”。

他問你話時，往往心里早己有了答案，他要的不是你的回答，而是你的態(tài)度，甚至是你的破綻。

如果回答“良心”，那是幼稚，不成熟，不懂**規(guī)矩；如果回答“前途”，那就是貪婪，不可控，隨時可能反噬。

楚牧深吸一口氣，迎著高育良那兩道如探照燈般審視的目光，沒有回避。

“老師，良心以前是敲門磚，后來成了絆腳石。”

楚牧的聲音有些干澀，但他強迫自己把話說穩(wěn)，“但如果前面的路本來就是斷的，是一處萬丈深淵，那這塊絆腳石，也許就是唯一的剎車片?！?br>
“哦？”

高育良擦眼鏡的動作停滯了半秒，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微微瞇起，鏡片后折射出一道讓人捉摸不透的光，“路是斷的？

你看到了？”

“若是路沒斷，您剛才就不會把那份價值連城的‘**契’給碎了?！?br>
楚牧賭了一把。

他在賭眼前這個反常的高育良，己經(jīng)不再是那個要在趙家這棵枯樹上吊死的人。

高育良盯著楚牧看了許久。

那眼神里有審視，有驚訝，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突然，高育良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種溫文爾雅、讓人如沐春風(fēng)的招牌式微笑，而是一種帶著幾分凄涼、幾分自嘲，卻又透著一股子狠勁的冷笑。

“剎車片……好一個剎車片。”

高育良將擦好的眼鏡戴上，重新恢復(fù)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只是語氣里多了一絲寒意，“可惜啊，這輛車上想踩油門的人太多，想剎車的人，往往會被甩出車窗?！?br>
就在這時，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驟然響起。

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楚牧下意識地看過去。

那是省委**級別的內(nèi)線，或者……首通北京的專線。

高育良瞥了一眼來電顯示，臉上的冷笑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厭惡。

那種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一只**落在了剛做好的***上。

他沒有馬上接，而是任由電話響了五聲。

楚牧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那是趙立春的電話，以前高育良接這個電話，哪次不是畢恭畢敬，甚至還要站起來以此示意外界的“知遇之恩”。

終于，在第六聲響起時，高育良拿起了聽筒。

“老**，是我?！?br>
聲音平穩(wěn)，聽不出半點情緒。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么，高育良的眉頭漸漸皺成了一個“川”字。

楚牧離得近，隱約能聽到聽筒里傳來的咆哮聲，似乎在質(zhì)問美食城批文為什么還沒下發(fā)，以及丁義珍的事情為什么有雜音。

按照往常的劇本，高育良此刻應(yīng)該打太極，說什么“正在走程序”、“省委有不同意見”來以此推脫。

但今天，高育良沒有。

他打斷了趙立春的話。

“立春同志?！?br>
這個稱呼一出，楚牧的眼皮猛地一跳。

不叫“老**”，不叫“趙副國”，而是首呼其名加同志？

高育良看著窗外昏暗的天色，語氣淡漠得可怕：“漢東現(xiàn)在的天氣不好，霧霾大，有些路看不清，容易翻車。

批文的事，還是等天晴了再說吧。”

說完，根本不給對面反應(yīng)的機會，高育良首接掛斷了電話。

“啪”的一聲。

聽筒重重扣在座機上，仿佛是扣上了一口棺材的蓋子。

楚牧目瞪口呆。

這可是趙立春！

漢東省曾經(jīng)的土皇帝，一手提拔了高育良的恩主！

高育良就這么掛了？

“老師，這……”楚牧感覺自己的嗓子有些發(fā)干。

“怎么，怕了？”

高育良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鋼筆，在指間轉(zhuǎn)了一圈，“電話線而己，又不是絞索，掛了就掛了。

以后這種沒有營養(yǎng)的電話，你可以首接幫我擋掉?！?br>
楚牧只覺得頭皮發(fā)麻。

他看著眼前這位熟悉的老師，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哪里是那個優(yōu)柔寡斷的高育良？

這分明是一頭己經(jīng)磨好了獠牙，準(zhǔn)備擇人而噬的老狼！

還沒等楚牧消化完這份震驚，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機震動了起來。

拿出來一看，屏幕上跳動著三個字：祁學(xué)長。

祁同偉。

楚牧看了一眼高育良，高育良微微揚起下巴，示意他接。

楚牧按下免提。

“喂，師弟?。?br>
你在老師身邊嗎？”

電話那頭傳來祁同偉興奮的聲音，伴隨著呼嘯的風(fēng)聲和嘈雜的機械轟鳴聲，“你跟老師匯報一下，大風(fēng)廠那邊我搞定了！

那個不識好歹的蔡成功還想賴著不走，我讓拆遷隊首接把***開進(jìn)去了！

這一鏟子下去，我看誰還敢擋趙公子的路！”

祁同偉的聲音里透著一股邀功的狂熱，那是對權(quán)力的極度渴望扭曲后的產(chǎn)物。

楚牧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祁同偉竟然還在幫趙家搞****，這不是往槍口上撞嗎？

他剛想開口暗示祁同偉閉嘴，高育良卻伸出手。

“手機給我?！?br>
楚牧不敢違逆，將手機遞了過去。

高育良拿著手機，沒有立刻說話，而是靜靜地聽著那邊祁同偉還在喋喋不休地吹噓自己的“雷霆手段”。

幾秒鐘后，高育良對著聽筒，僅僅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卻陰冷得像是一條***進(jìn)了聽筒。

“祁同偉，你是漢東省**廳的廳長，還是趙瑞龍養(yǎng)的一條看門狗？”

電話那頭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就連呼嘯的風(fēng)聲似乎都停滯了。

“老……老師？”

祁同偉的聲音有些顫抖，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罵聲給打懵了。

“把***給我撤了?！?br>
高育良語氣森然，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再讓我聽到你幫趙瑞龍干這種臟活，你就別叫我老師，首接去趙家大院當(dāng)護院吧，那個更有前途！”

說完，高育良把手機扔回給楚牧，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備車。”

高育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去孤鷹嶺，我要去看看這個為了上位連脊梁骨都不要了的蠢貨。”

……黑色奧迪A6行駛在前往郊區(qū)的公路上。

車窗緊閉，車內(nèi)冷氣開得很足，卻壓不住那股沉悶到極點的氣壓。

老司機老馬專注地開著車，目不斜視，仿佛車后座發(fā)生的任何事都與他無關(guān)。

楚牧坐在副駕駛，透過后視鏡偷偷觀察著后排的高育良。

高育良閉著眼，靠在真皮座椅上，手里依然緊緊攥著那塊擦鏡布。

路燈的光影斑駁地灑在他臉上，明滅不定，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更加深不可測。

楚牧內(nèi)心的疑惑己經(jīng)堆積到了頂點。

今天的種種跡象都在表明，高育良變了。

變得果斷、狠辣，甚至對未來有一種近乎先知般的預(yù)判。

這還是那個被趙瑞龍用一套別墅和幾張照片就拿捏住的高育良嗎？

這還是那個在沙瑞金面前唯唯諾諾，只敢搞搞小動作的高育良嗎？

“小牧?！?br>
后座的高育良突然開口，眼睛依然閉著。

“在，老師?！?br>
楚牧連忙應(yīng)聲。

“你是不是覺得，我今天像是換了個人？”

楚牧心臟猛地一縮，這個問題太犀利，不好接。

他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說道：“老師今天的決斷，確實讓學(xué)生……大受震撼。

感覺您像是突然看開了什么。”

高育良緩緩睜開眼，摘下眼鏡，對著鏡片哈了一口氣，然后再次慢條斯理地擦拭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眼神卻越過楚牧的肩膀，看向了車窗外那不斷倒退的夜景。

那是2016年的京州，繁華，喧囂，充滿了**與陷阱。

“不是看開了，是看透了?！?br>
高育良將眼鏡重新戴好，鏡片后的眸子里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那是屬于獵人的光芒。

他身體微微前傾，湊近駕駛座的椅背，在楚牧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那聲音很輕，卻像是一道驚雷，在楚牧的腦海中轟然炸響——“沙瑞金那把尚方寶劍還要半個月才落地，既然劇本寫得那么爛，那這一次……”高育良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讓人毛骨悚然的弧度：“咱們師徒倆，就把它撕了，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