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霧
及笄禮前日，大巖村洋溢著比過年還喜慶的氣氛。
家家戶戶飄出炊煙，李嬸蒸了甜糕，張叔磨了豆花，孩子們追逐打鬧，等著明日看溪霧姐姐穿上最好看的衣裳。
青溪霧心里暖融融的。
她起了個大早，將配好的強身藥茶分裝好，又拿起繡好的帕子，上面是她精心繡制的溪流與山花——這是她對這個村子，對每一個親人，最笨拙也最真摯的回報。
“先去給爹和師父送去！”
她腳步輕快地走向村口，王老五正在溪邊清理農(nóng)具。
陽光正好，溪水粼粼，折射著金色的光暈。
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話。
變故，發(fā)生得毫無征兆。
最先不對勁的，是溪水里游魚的翻白。
接著，在溪邊飲水的幾只村狗突然發(fā)出凄厲的哀嚎，口吐白沫，抽搐著倒下。
“怎么回事？！”
王老五扔下鋤頭，驚疑不定。
恐慌像瘟疫般瞬間蔓延。
“肚子……肚子好痛！”
“水……水有毒！”
“救命??！”
凄厲的慘叫、痛苦的**取代了之前的歡聲笑語。
剛剛還在嬉笑的孩子捂著肚子倒下，蒸糕的李嬸癱軟在灶臺邊，磨豆子的張叔一頭栽進石磨里……青溪霧手中的藥茶和帕子掉在地上，她像被釘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熟悉的、鮮活的面孔，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變得青紫、扭曲、失去生機。
“爹！”
她尖叫著沖向王老五。
王老五強撐著，一把推開她遞過來的水囊，目眥欲裂：“別……別碰水！
跑……快跑……”他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那雙總是帶著憨厚笑意的眼睛，死死望著京城的方向，沒了焦距。
青溪霧撲跪在他尚有余溫的身體旁，整個世界仿佛瞬間寂靜、崩塌。
她顫抖著手，想去觸碰那張熟悉的臉，指尖傳來的冰冷卻讓她猛地縮回。
就在這死寂的絕望中，往昔的畫面如同潮水般洶涌地撞擊著她的腦海——她看見那個粗糙的農(nóng)家漢子，笨拙地抱著還是嬰孩的她，急得滿頭大汗，是李嬸看不下去，過來教他如何喂羊奶。
她看見無數(shù)個深夜，他在油燈下，就著微弱的光，用長滿厚繭、布滿裂口的手，一點點為她縫制雖不美觀卻厚實溫暖的冬衣，針腳歪歪扭扭，卻密不透風(fēng)。
她看見他每次從鎮(zhèn)上回來，哪怕再窮，懷里也總會揣著一塊用油紙包好的飴糖，或是幾顆山里罕見的甜棗，獻寶似的遞到她面前，看著她吃，自己卻舍不得舔一下手指。
她記得他憨厚地笑著，對老村長說：“咱閨女叫青溪霧，這名字真好聽?！?br>
她記得及笄禮前，他偷偷攢錢買了一塊不算名貴卻光滑的布料，**手，不好意思地說：“俺閨女大了，該有件像樣的衣裳了……”那些被她視為尋常、甚至曾因他不夠細(xì)致而微微抱怨的點點滴滴，此刻化作無數(shù)把淬毒的鋼針，狠狠扎進她的心臟，比那“紅閻羅”帶來的身體劇痛，還要痛上千百倍！
“李嬸！
張叔！
石頭！”
青溪霧瘋了一樣在村子里奔跑，所過之處，尸橫遍地，無一活口。
濃烈的血腥氣混合著一種奇異的腥甜味，彌漫在空氣中。
每一個倒下的身影，都伴隨著一段她無法割舍的回憶。
是“紅閻羅”！
師父提過的突厥奇毒，見血封喉，入水難辨！
她也喝了溪水，早上還用它凈了面。
此刻，她只覺得喉嚨灼痛，西肢百骸如同被撕裂，劇痛幾乎讓她昏厥。
可她偏偏清醒著，無比清醒地看著這****，感受著那凌遲般的心痛。
“啊——！”
她最終跪在遍布**的村中央，發(fā)出野獸般的哀嚎，眼淚早己流干，只剩下血絲滲出眼角。
“溪霧！”
一聲沙啞急切的呼喊自身后傳來。
墨老頭如一陣風(fēng)般沖到她身邊，他顯然是察覺異動匆忙下山。
當(dāng)他看到這煉獄般的景象，看到跪在尸山血海中、狀若瘋魔的小徒弟時，那只獨眼瞬間赤紅，身體幾不**地晃了一下，仿佛被無形的重錘擊中。
他一把扣住青溪霧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走！
立刻跟我回山！
此地血腥，必引麻煩！”
青溪霧猛地甩開他的手，抬起頭。
那雙曾經(jīng)清澈如溪水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滔天的恨意和死寂的冰冷。
“不走?！?br>
她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碾出來的，“我要報仇。
去京城，找出那個放突厥毒匪入關(guān)的**，把他碎尸萬段！”
“京城水深似海，權(quán)貴如虎狼！
你如何去？
你憑什么去？”
墨老頭低吼，獨眼里是前所未有的焦灼。
“憑您教我的本事！
憑我這條撿回來的命！”
青溪霧眼中是焚盡一切的決絕，“也憑我爹、憑村里這些看著我長大的親人，他們不能白死！
他們給我的每一口飯，每一分暖，都在我心上刻著這兩個字——報仇！”
看著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恨火，墨老頭知道，攔不住了。
這村落連同王老五那份沉甸甸的父愛一同毀滅，己將她生命中所有的柔軟徹底斬斷。
他沉默著，山風(fēng)吹動他花白的頭發(fā)，良久，他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整個人散發(fā)出一種沉寂多年的銳利。
“好。
既然你決心己定，那我便不能再把你只當(dāng)作大巖村的青溪霧看待?！?br>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穿越時空的滄桑，“你可知，我這只眼睛，是如何瞎的？”
青溪霧猛地一震，看向師父那只常年渾濁的獨眼。
“三十年前，漠北邊軍之中，有一軍醫(yī)，姓墨。
他不精正統(tǒng)醫(yī)術(shù)，卻擅以毒攻毒，配制出的毒藥，曾讓突厥騎兵聞風(fēng)喪膽?！?br>
墨老頭的聲音平靜，卻蘊**刻骨的寒意，“他有一摯友，官至校尉，兩人并肩作戰(zhàn)，情同手足?！?br>
“后來，一場關(guān)鍵戰(zhàn)役前夕，軍中藥材‘意外’被焚。
那校尉挺身而出，以項上人頭擔(dān)保，親自帶人護送墨軍醫(yī)深入險境采集替代毒草。
然而……那是一條精心設(shè)計的死路?！?br>
墨老頭的拳頭驟然握緊，骨節(jié)泛白，“他們遭遇了數(shù)倍于己的突厥‘伏兵’。
校尉為護他突圍，身中二十七箭，萬箭穿心而死！
而墨軍醫(yī)，被毒煙熏瞎一眼，僥幸墜崖，才撿回一條殘命！”
他猛地扯開陳舊衣襟，干瘦的胸膛上，一道猙獰的箭疤貫穿至后背，觸目驚心。
“事后，軍報輕描淡寫，稱校尉‘貪功冒進，貽誤軍機，戰(zhàn)死’。
而那個向突厥泄露行軍路線、調(diào)走援兵、并在藥材上動手腳的**……”墨老頭死死盯著青溪霧，一字一頓道，“就在京城！
就在那金鑾殿下的袞袞諸公之中！”
“我隱姓埋名，茍活至今，一邊精進毒術(shù)，一邊暗中查訪。
這，便是我藏身這邊境小村的原因！”
他的獨眼燃燒著壓抑了三十年的怒火，“我本以為此生復(fù)仇無望，只能將這身本事帶進棺材。
首到遇見了你……溪霧，你的仇，與我的恨，根子都在那座京城！”
他將那個古樸的藤木藥箱重重塞進青溪霧懷里。
“帶上它！
去京城！
用我教你的毒術(shù)，去攪他個天翻地覆！
你不只是為了大巖村報仇，你更是替我，替我那枉死的兄弟，去問一問那些高高在上的**——”他的聲音如同泣血：“他們?yōu)榱藱?quán)柄，里通外國，殘害忠良，視邊關(guān)軍民如草芥！
這血債，該還了！”
青溪霧抱著冰冷的藥箱，站在尸山血海之間。
師父血淋淋的過往，如同一幅更宏大的復(fù)仇畫卷在她面前展開。
她的仇恨，不再僅僅局限于這小山村，而是與邊關(guān)將士的冤屈、與家國大義連接在了一起。
她對著墨老頭，也對著這片死寂的村落，重重磕了三個頭。
再抬起臉時，所有悲痛都己沉淀為眼底深不見底的寒潭與堅定。
“師父，您的債，弟子的仇，我們一起討！”
她轉(zhuǎn)身，沒有任何猶豫，踏著親人的血，一步步離開這片生她養(yǎng)她、又葬送了她一切的土地。
家家戶戶飄出炊煙，李嬸蒸了甜糕，張叔磨了豆花，孩子們追逐打鬧，等著明日看溪霧姐姐穿上最好看的衣裳。
青溪霧心里暖融融的。
她起了個大早，將配好的強身藥茶分裝好，又拿起繡好的帕子，上面是她精心繡制的溪流與山花——這是她對這個村子，對每一個親人，最笨拙也最真摯的回報。
“先去給爹和師父送去！”
她腳步輕快地走向村口，王老五正在溪邊清理農(nóng)具。
陽光正好，溪水粼粼，折射著金色的光暈。
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話。
變故，發(fā)生得毫無征兆。
最先不對勁的，是溪水里游魚的翻白。
接著，在溪邊飲水的幾只村狗突然發(fā)出凄厲的哀嚎，口吐白沫，抽搐著倒下。
“怎么回事？！”
王老五扔下鋤頭，驚疑不定。
恐慌像瘟疫般瞬間蔓延。
“肚子……肚子好痛！”
“水……水有毒！”
“救命??！”
凄厲的慘叫、痛苦的**取代了之前的歡聲笑語。
剛剛還在嬉笑的孩子捂著肚子倒下，蒸糕的李嬸癱軟在灶臺邊，磨豆子的張叔一頭栽進石磨里……青溪霧手中的藥茶和帕子掉在地上，她像被釘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熟悉的、鮮活的面孔，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變得青紫、扭曲、失去生機。
“爹！”
她尖叫著沖向王老五。
王老五強撐著，一把推開她遞過來的水囊，目眥欲裂：“別……別碰水！
跑……快跑……”他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那雙總是帶著憨厚笑意的眼睛，死死望著京城的方向，沒了焦距。
青溪霧撲跪在他尚有余溫的身體旁，整個世界仿佛瞬間寂靜、崩塌。
她顫抖著手，想去觸碰那張熟悉的臉，指尖傳來的冰冷卻讓她猛地縮回。
就在這死寂的絕望中，往昔的畫面如同潮水般洶涌地撞擊著她的腦海——她看見那個粗糙的農(nóng)家漢子，笨拙地抱著還是嬰孩的她，急得滿頭大汗，是李嬸看不下去，過來教他如何喂羊奶。
她看見無數(shù)個深夜，他在油燈下，就著微弱的光，用長滿厚繭、布滿裂口的手，一點點為她縫制雖不美觀卻厚實溫暖的冬衣，針腳歪歪扭扭，卻密不透風(fēng)。
她看見他每次從鎮(zhèn)上回來，哪怕再窮，懷里也總會揣著一塊用油紙包好的飴糖，或是幾顆山里罕見的甜棗，獻寶似的遞到她面前，看著她吃，自己卻舍不得舔一下手指。
她記得他憨厚地笑著，對老村長說：“咱閨女叫青溪霧，這名字真好聽?！?br>
她記得及笄禮前，他偷偷攢錢買了一塊不算名貴卻光滑的布料，**手，不好意思地說：“俺閨女大了，該有件像樣的衣裳了……”那些被她視為尋常、甚至曾因他不夠細(xì)致而微微抱怨的點點滴滴，此刻化作無數(shù)把淬毒的鋼針，狠狠扎進她的心臟，比那“紅閻羅”帶來的身體劇痛，還要痛上千百倍！
“李嬸！
張叔！
石頭！”
青溪霧瘋了一樣在村子里奔跑，所過之處，尸橫遍地，無一活口。
濃烈的血腥氣混合著一種奇異的腥甜味，彌漫在空氣中。
每一個倒下的身影，都伴隨著一段她無法割舍的回憶。
是“紅閻羅”！
師父提過的突厥奇毒，見血封喉，入水難辨！
她也喝了溪水，早上還用它凈了面。
此刻，她只覺得喉嚨灼痛，西肢百骸如同被撕裂，劇痛幾乎讓她昏厥。
可她偏偏清醒著，無比清醒地看著這****，感受著那凌遲般的心痛。
“啊——！”
她最終跪在遍布**的村中央，發(fā)出野獸般的哀嚎，眼淚早己流干，只剩下血絲滲出眼角。
“溪霧！”
一聲沙啞急切的呼喊自身后傳來。
墨老頭如一陣風(fēng)般沖到她身邊，他顯然是察覺異動匆忙下山。
當(dāng)他看到這煉獄般的景象，看到跪在尸山血海中、狀若瘋魔的小徒弟時，那只獨眼瞬間赤紅，身體幾不**地晃了一下，仿佛被無形的重錘擊中。
他一把扣住青溪霧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走！
立刻跟我回山！
此地血腥，必引麻煩！”
青溪霧猛地甩開他的手，抬起頭。
那雙曾經(jīng)清澈如溪水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滔天的恨意和死寂的冰冷。
“不走?！?br>
她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碾出來的，“我要報仇。
去京城，找出那個放突厥毒匪入關(guān)的**，把他碎尸萬段！”
“京城水深似海，權(quán)貴如虎狼！
你如何去？
你憑什么去？”
墨老頭低吼，獨眼里是前所未有的焦灼。
“憑您教我的本事！
憑我這條撿回來的命！”
青溪霧眼中是焚盡一切的決絕，“也憑我爹、憑村里這些看著我長大的親人，他們不能白死！
他們給我的每一口飯，每一分暖，都在我心上刻著這兩個字——報仇！”
看著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恨火，墨老頭知道，攔不住了。
這村落連同王老五那份沉甸甸的父愛一同毀滅，己將她生命中所有的柔軟徹底斬斷。
他沉默著，山風(fēng)吹動他花白的頭發(fā)，良久，他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整個人散發(fā)出一種沉寂多年的銳利。
“好。
既然你決心己定，那我便不能再把你只當(dāng)作大巖村的青溪霧看待?！?br>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穿越時空的滄桑，“你可知，我這只眼睛，是如何瞎的？”
青溪霧猛地一震，看向師父那只常年渾濁的獨眼。
“三十年前，漠北邊軍之中，有一軍醫(yī)，姓墨。
他不精正統(tǒng)醫(yī)術(shù)，卻擅以毒攻毒，配制出的毒藥，曾讓突厥騎兵聞風(fēng)喪膽?！?br>
墨老頭的聲音平靜，卻蘊**刻骨的寒意，“他有一摯友，官至校尉，兩人并肩作戰(zhàn)，情同手足?！?br>
“后來，一場關(guān)鍵戰(zhàn)役前夕，軍中藥材‘意外’被焚。
那校尉挺身而出，以項上人頭擔(dān)保，親自帶人護送墨軍醫(yī)深入險境采集替代毒草。
然而……那是一條精心設(shè)計的死路?！?br>
墨老頭的拳頭驟然握緊，骨節(jié)泛白，“他們遭遇了數(shù)倍于己的突厥‘伏兵’。
校尉為護他突圍，身中二十七箭，萬箭穿心而死！
而墨軍醫(yī)，被毒煙熏瞎一眼，僥幸墜崖，才撿回一條殘命！”
他猛地扯開陳舊衣襟，干瘦的胸膛上，一道猙獰的箭疤貫穿至后背，觸目驚心。
“事后，軍報輕描淡寫，稱校尉‘貪功冒進，貽誤軍機，戰(zhàn)死’。
而那個向突厥泄露行軍路線、調(diào)走援兵、并在藥材上動手腳的**……”墨老頭死死盯著青溪霧，一字一頓道，“就在京城！
就在那金鑾殿下的袞袞諸公之中！”
“我隱姓埋名，茍活至今，一邊精進毒術(shù)，一邊暗中查訪。
這，便是我藏身這邊境小村的原因！”
他的獨眼燃燒著壓抑了三十年的怒火，“我本以為此生復(fù)仇無望，只能將這身本事帶進棺材。
首到遇見了你……溪霧，你的仇，與我的恨，根子都在那座京城！”
他將那個古樸的藤木藥箱重重塞進青溪霧懷里。
“帶上它！
去京城！
用我教你的毒術(shù)，去攪他個天翻地覆！
你不只是為了大巖村報仇，你更是替我，替我那枉死的兄弟，去問一問那些高高在上的**——”他的聲音如同泣血：“他們?yōu)榱藱?quán)柄，里通外國，殘害忠良，視邊關(guān)軍民如草芥！
這血債，該還了！”
青溪霧抱著冰冷的藥箱，站在尸山血海之間。
師父血淋淋的過往，如同一幅更宏大的復(fù)仇畫卷在她面前展開。
她的仇恨，不再僅僅局限于這小山村，而是與邊關(guān)將士的冤屈、與家國大義連接在了一起。
她對著墨老頭，也對著這片死寂的村落，重重磕了三個頭。
再抬起臉時，所有悲痛都己沉淀為眼底深不見底的寒潭與堅定。
“師父，您的債，弟子的仇，我們一起討！”
她轉(zhuǎn)身，沒有任何猶豫，踏著親人的血，一步步離開這片生她養(yǎng)她、又葬送了她一切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