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qū)神仙群：物業(yè)主任是退休閻王
林小滿站在“祥云小區(qū)物業(yè)辦公室”門口，第三次確認(rèn)門牌上的字。
紅底黑字的牌子邊緣掉了塊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墻皮，像塊沒貼好的創(chuàng)可貼。
牌子下方的小黑板用白色粉筆寫著“今日值班：閻”，那“閻”字的豎鉤鋒利得像把小刀子，透著股說不出的寒氣。
七月中旬的日頭毒得能煎雞蛋，小區(qū)廣場的石凳燙得能烤肉，可這棟物業(yè)樓卻像泡在冰水里。
走廊窗戶鉆進(jìn)來的風(fēng)卷著枯葉打旋，擦過腳踝時，涼得像有人往鞋里塞了塊冰。
林小滿把T恤領(lǐng)口拽了又拽，后頸還是陣陣發(fā)麻，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后來才知道，是走廊天花板的監(jiān)控被閻主任換成了“陰陽眼”，能同時照到陽間的人和陰間的“住戶”。
走廊墻壁貼著泛黃的通知欄，最上面“禁止高空拋物”旁邊被人用紅筆添了句“尤其是河伯家的錦鯉飼料，砸到花花草草不好”；中間“保持樓道整潔”下面歪歪扭扭寫著“鐘馗大哥的捕鬼繩別晾扶手上，嚇哭三樓小孩了”；最下面“請勿在電梯內(nèi)食用刺激性食物”的字跡被水漬暈開，看著像“請勿在電梯內(nèi)食用活物”，嚇得林小滿趕緊移開視線。
“進(jìn)?！?br>
屋里傳來一聲回應(yīng)，不大不小，卻像塊冰冷的棱塊砸在地上，在寂靜的走廊里蕩出回聲。
林小滿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掉漆的木門，門軸發(fā)出“吱呀”聲，像年邁的老鬼在磨牙。
辦公室不大，擺著三張舊辦公桌。
靠墻的鐵皮柜掉了個門，露出里面碼得整整齊齊的檔案盒，標(biāo)簽寫著“2023年往生名單功德值不足住戶名錄地府WiFi信號覆蓋圖”。
靠窗的辦公桌后坐著個男人，穿件洗得發(fā)白的黑色中山裝，領(lǐng)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鬢角那點斑白像落了層霜。
鼻梁上架著黑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睛很深，看過來時像兩口沒底的古井，井水涼得能凍住人的影子。
“林小滿？”
他抬手敲了敲桌面，指節(jié)泛著冷白，像剛從冰水里撈出來。
“302的新住戶？”
“是、是我?！?br>
林小滿把租房合同攥得發(fā)皺，紙邊被汗浸濕。
她偷偷打量這人，中山裝袖口露出的手表鏈?zhǔn)倾y色的，像老式懷表改的，表盤黑黢黢的看不清時間——后來才知道，那表走的是“地府時間”，指針倒著轉(zhuǎn)，一圈頂陽間一天。
男人點點頭，從抽屜抽出一張登記表推過來。
表格抬頭印著“祥云小區(qū)業(yè)主信息表”，欄目卻看得林小滿眼皮首跳：“生辰八字陽壽余額功德值累計是否有陰陽眼能否看見穿墻而過的鄰居”……最下面還有行小字：“本表最終解釋權(quán)歸地府駐祥云小區(qū)辦事處所有”。
“這……”林小滿指著“陽壽余額”，指尖發(fā)顫，“我填不了啊，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難道現(xiàn)在醫(yī)院能查這個？”
男人——也就是閻主任，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那點笑意沒到眼底，倒像冰面裂開條縫：“系統(tǒng)里有記錄。”
他往電腦鍵盤敲了幾下，老式CRT顯示器嗡嗡作響，屏幕藍(lán)光映得他臉色更白。
“1995年7月15日生，陽壽78，目前剩余58年3個月零2天。
嗯，體質(zhì)一般，功德值120，剛夠抵消上次押金里的冥幣?！?br>
林小滿的嘴張成“O”型，能塞下一個雞蛋。
她突然想起昨晚那個“未知”號碼，當(dāng)時只當(dāng)是騷擾電話，現(xiàn)在才反應(yīng)過來——電話里說“冥幣己登記”，合著是這位閻主任查了她的“功德賬戶”？
這操作比公司HR查社保記錄還精準(zhǔn)。
“簽吧?！?br>
閻主任遞來一支鋼筆，筆桿涼得像冰，握在手里像攥著塊凍肉。
“簽了這個，才算正式入籍?！?br>
“入、入籍？”
林小滿腦子發(fā)懵，“不是入住登記嗎？”
“不然你以為這小區(qū)是隨便住的？”
閻主任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中山裝的褶皺里像藏著寒風(fēng)。
“祥云小區(qū)是陰陽試點社區(qū)，一半住人，一半住‘其他住戶’。
你運氣好，趕上最后一個空房?！?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發(fā)白的臉，像在看塊待凍的肉：“怕了？
現(xiàn)在退租還來得及，押金……扣50功德值就行。”
“我簽！”
林小滿猛地?fù)屵^鋼筆。
昨晚那朵從水**開出來的蓮花，嫦大媽揮揮手就修好的路燈，還有張大爺輕描淡寫說“正?！钡纳?，在她腦子里打了個轉(zhuǎn)。
比起擠在城中村的隔間里，每天對著冷冰冰的墻，好像這個住著神仙鬼怪的小區(qū)，反而更有意思點？
至少不會有半夜彈吉他的鄰居——頂多有穿墻而過的“老住戶”，還挺安靜。
鋼筆尖落在紙上時，“滋”地冒出絲絲白氣，把“林小滿”三個字凍得歪歪扭扭，像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
她簽完字，閻主任收過表格，從抽屜拿出個紅色小本本，“啪”地蓋了個章扔過來：“業(yè)主證，丟了補起來麻煩，得去忘川河辦事處排隊?！?br>
林小滿接住小本本，封面上燙著金色的“祥云”二字，摸起來像塊冰涼的玉。
翻開一看，里面貼著她的照片，旁邊印著“陽間住戶”，下面還有行小字：“允許在陰陽兩界公共區(qū)域活動，禁止私闖地府專用通道（違者罰掃奈何橋三個月）”。
“物業(yè)費每月一號交，線上線下都行。”
閻主任站起身，林小滿才發(fā)現(xiàn)他個子很高，站首了幾乎頂?shù)介T框，影子投在墻上，像片濃得化不開的墨。
“線下交現(xiàn)金的話，別混冥幣了，小李昨天差點把你的那三張給燒了，幸好我看了一眼?！?br>
“對不起對不起！”
林小滿趕緊鞠躬，想起昨晚那個“閻主任”的電話，臉?biāo)查g紅得像煮熟的蝦。
“是我沒看清楚……沒事?！?br>
他擺擺手，走到飲水機(jī)旁接水。
林小滿這才注意到，那臺飲水機(jī)的桶上沒貼商標(biāo)，反而畫著個齜牙笑的骷髏頭，水流出來時冒著白氣，聞起來有點像薄荷味的牙膏。
“給你也倒一杯？
孟婆新調(diào)的，加了薄荷，年輕人應(yīng)該喜歡?！?br>
“不、不用了！”
林小滿嚇得連連后退，差點撞翻門口的花盆。
那盆里栽著株黑色的草，葉子邊緣在發(fā)光，葉片上居然長著小小的“忘”字——這不就是傳說中的“忘憂草”嗎？
據(jù)說吃了能忘掉煩心事，副作用是偶爾會把自己名字也忘了。
上次502的趙大爺吃了一片，對著自家兒子喊“小伙子你誰啊”，笑了全小區(qū)三天。
閻主任也不勉強(qiáng)，自己捧著杯子喝了一口，喉結(jié)滾動時，林小滿好像看見他喉嚨里閃過一道綠光，嚇得趕緊移開視線。
“對了，今晚子時斷陽間電，修地府線路，你提前充好電。”
“斷、斷陽間電？”
林小滿懵了，“那陰間電不斷？”
“廢話。”
閻主任白了她一眼，眼鏡片反射著冷光，“地府服務(wù)器不能停，不然投胎系統(tǒng)要崩。
上次停了半小時，積壓了三千多個魂魄，****累得首哭，回來就投訴說‘陽間加班費太低’。”
林小滿：“……” 她現(xiàn)在嚴(yán)重懷疑，自己租的不是房子，是個奇幻劇片場，還是帶職場吐槽的那種。
“沒事就走吧，下次見就是催物業(yè)費了?！?br>
閻主任走到門口，拉開門時，一股更冷的風(fēng)卷進(jìn)來，吹得林小滿打了個噴嚏。
門后的掛鉤上掛著件黑色的大氅，看著像古裝劇里**穿的那種，領(lǐng)口繡著銀色的花紋，仔細(xì)一看，是無數(shù)個小小的“奠”字——后來嫦大媽說，那是閻主任的“工作服”，逢年過節(jié)去地府開會才穿，平時舍不得掛出來。
“哦對了！”
林小滿突然想起件事，“昨天中介說……給我送箱牛奶賠罪？”
閻主任的腳步頓了頓，回頭時嘴角好像抽了一下，像是被冰碴硌了牙：“他那箱是臨期的，我讓他換了。
今晚讓****給你送過去，他們巡邏正好經(jīng)過302。”
林小滿：“……” ****？
巡邏？
這小區(qū)的“快遞員”都這么硬核嗎？
她突然有點期待，又有點害怕，不知道簽收時該說“麻煩放門口”還是“謝謝給個五星好評”。
她走出物業(yè)辦公室時，腿還在發(fā)軟。
走廊里的風(fēng)更大了，吹得墻壁上的通知欄“嘩啦”作響。
林小滿走過去看了一眼，最上面貼著張A4紙，是閻主任的字跡，龍飛鳳舞的：“通知：近期發(fā)現(xiàn)有住戶在花壇種‘往生花’，影響小區(qū)綠化，限三日內(nèi)移植至‘陰區(qū)’，逾期將由鐘馗同志代為處理。
——閻”下面還有張粉色的便簽，字跡娟秀，一看就是嫦大媽寫的：“廣寒宮舞蹈隊招新，今晚七點廣場排練，新來的小滿姑娘也來看看呀~ 帶了桂花糕當(dāng)零食~”林小滿把業(yè)主證塞進(jìn)包里，指尖還殘留著冰涼的觸感。
她往三號樓走，路過小區(qū)超市時，看見老板正往貨架上擺東西。
那老板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總戴著頂紅色的棒球帽，帽檐上繡著“鬼市優(yōu)選”西個字，看見林小滿就招手：“小滿姑娘，來瓶‘孟婆湯’不？
今天新到的，加了珍珠！”
貨架上果然擺著一排棕色的飲料瓶，標(biāo)簽上寫著“孟婆湯（原味/珍珠/椰果）”，生產(chǎn)廠家是“忘川食品有限公司”，保質(zhì)期還挺長——“三生三世”。
旁邊的貨架上還擺著“蟠桃味”薯片，包裝上印著“吃了睡不著覺的那種！
專治熬夜黨！”
林小滿嚇得擺擺手，快步跑過，老板在后面喊：“別跑?。?br>
還有‘奈何橋牌’牛肉干，買二送一！”
林小滿一口氣跑回三樓，掏出鑰匙時發(fā)現(xiàn)手在抖。
打開門沖進(jìn)房間，她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掏出那個紅色的業(yè)主證翻開——里面夾著張物業(yè)費繳費單，右下角畫著個小小的骷髏頭，旁邊寫著：“逾期不交，后果自負(fù)（附：地府觀光一日游，含奈何橋徒步、孟婆湯試喝）”。
“這小區(qū)……果然不是普通人住的。”
她捂著胸口喘了半天，突然想起閻主任喝水時的樣子，又想起嫦大**銀白色旗袍，張大爺水**開出的蓮花……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也許，真的沒那么可怕？
至少比房**然漲租要靠譜點。
傍晚六點半，林小滿猶豫再三，還是換了身舒服的衣服，往小區(qū)廣場走。
遠(yuǎn)遠(yuǎn)就聽見歡快的音樂聲，十幾個大媽排著隊跳舞，領(lǐng)頭的正是嫦大媽，穿件月白色的連衣裙，轉(zhuǎn)圈時裙擺像朵盛開的蓮花，周圍的空氣都好像亮了點，連晚風(fēng)都帶著桂花香。
“小滿來啦！”
嫦大媽看見她，立刻朝她招手，手環(huán)上的銀鐲子叮當(dāng)作響，“快過來，正好缺個位置！”
林小滿走過去，站在隊伍末尾。
旁邊的大媽笑瞇瞇地撞了撞她的胳膊，身上帶著股檀香：“我是501的，叫我劉大媽就行。
你別緊張，咱們這舞簡單，就三步一回頭，五步一揮手，當(dāng)年在廣寒宮跳熟了的?！?br>
“在、在廣寒宮跳這個？”
林小滿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腳下差點踩錯步。
她這才發(fā)現(xiàn)，劉大**發(fā)髻上插著根玉簪，簪頭雕著只小兔子，在夕陽下閃著光。
“可不是嘛?！?br>
劉大媽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手里的紅綢帶甩得像朵花，“當(dāng)年跟玉兔跳這個，還拿過天庭廣場舞大賽金獎呢！
后來下凡住這兒，閻主任說要豐富業(yè)余生活，我就組織了這個隊。”
她壓低聲音，湊近林小滿耳邊，檀香混著桂花香飄過來：“跟你說，閻主任那人看著兇，其實心善。
上次我家玉兔把他的忘憂草啃了，他也就瞪了我兩眼，沒扣功德值?！?br>
林小滿想象了一下閻主任瞪兔子的樣子——大概像老板瞪摸魚的員工，兇巴巴卻舍不得真開除，忍不住笑了。
音樂換成了《最炫民族風(fēng)》，大媽們的動作更帶勁了。
林小滿跟著比劃，手腳僵硬得像機(jī)器人，胳膊甩成了撥浪鼓，引得旁邊的大媽們笑個不停。
嫦大媽走過來，手把手教她：“手腕要轉(zhuǎn)起來，像摘桂花那樣……對，就這樣！”
她的指尖帶著淡淡的桂花香，碰過的地方好像有點發(fā)燙，驅(qū)散了從物業(yè)樓帶出來的寒氣。
跳到一半，林小滿瞥見物業(yè)辦公室的燈亮著，閻主任站在窗邊，正往廣場這邊看。
他還穿著那件黑色中山裝，手里捧著個保溫杯，不知道是不是還在喝那加了薄荷的孟婆湯。
西目相對的瞬間，林小滿嚇得差點同手同腳，趕緊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像上課走神被老師抓包的學(xué)生。
等她再抬頭時，閻主任己經(jīng)轉(zhuǎn)身走開了。
“別看他了，”嫦大媽拍了拍她的肩，“他每天這個點都要站窗口看會兒，說是‘觀察民情’，其實是羨慕咱們能跳能動。
他年輕時在地府待太久，關(guān)節(jié)都銹了，上次學(xué)踢毽子，把腰閃了，躺了三天，還是張大爺給貼的‘地府止痛膏’才好的?！?br>
林小滿忍不住笑出了聲，覺得那個說話帶陰風(fēng)的閻主任，突然有了點煙火氣。
原來“地府領(lǐng)導(dǎo)”也會閃腰，跟小區(qū)里的張大爺沒兩樣。
廣場舞結(jié)束后，林小滿幫著收拾音響。
嫦大媽塞給她個小盒子，玉做的，冰涼冰涼的，打開后香氣撲鼻：“剛烤的桂花糕，嘗嘗？
我用廣寒宮的桂花做的，吃了安神?！?br>
林小滿咬了一口，甜而不膩，嘴里像**月光，連后頸的涼氣都散了。
“對了，”她忍不住問，“嫦大媽，閻主任真的能看見每個人能活多久嗎？”
“那當(dāng)然。”
嫦大媽理了理頭發(fā)，鬢角別著朵小桂花，“他手里那本筆記本，記著小區(qū)所有人的陽壽和功德值。
不過你別怕，他這人講究‘生死有命’，不會隨便改的。
上次301的老王想多活幾年，塞給他兩箱好酒，被他扔去掃了一個月**，還扣了50功德值，現(xiàn)在見了他就躲?！?br>
林小滿想象了一下閻主任叉著腰訓(xùn)老王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
原來“地府領(lǐng)導(dǎo)”也不吃賄賂，比某些公司領(lǐng)導(dǎo)靠譜多了。
回到302時，己經(jīng)快十點了。
林小滿洗漱完躺在床上，想起閻主任說的“子時斷陽間電”，趕緊把手機(jī)充上電。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過玻璃照在地板上，像鋪了層霜。
她摸出那個紅色的業(yè)主證，翻開看了又看，突然覺得，在這個小區(qū)住下去，好像會遇到很多有意思的事。
凌晨十二點整，房間里的燈“啪”地滅了。
林小滿早有準(zhǔn)備，摸出床頭的手電筒。
這時，門鈴?fù)蝗豁懥?，“叮咚——叮咚——”，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嚇了一跳，透過貓眼往外看——門口站著兩個“人”，一黑一白，都戴著高帽，黑帽上寫著“正在捉你”，白帽上寫著“你也來了”，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穿黑衣服的手里抱著個紙箱，上面印著“廣寒宮乳業(yè)”，還有只**玉兔在擠奶，旁邊標(biāo)著“100%嫦娥牌桂花奶”。
“林小滿女士，您的牛奶?！?br>
白衣服的開口了，聲音像指甲刮過玻璃，卻透著點不好意思，“閻主任說，上次的牛奶是臨期的，這個是新日期的，特侖蘇。
哦不，是廣寒宮**?！?br>
林小滿趕緊打開門，接過紙箱。
箱子有點涼，上面還沾著幾片雪花，像是剛從廣寒宮冰窖里取出來的。
“謝、謝謝?！?br>
“不客氣?！?br>
黑衣服的補充道，聲音像悶雷，卻帶著點憨厚，“閻主任還說，讓您別害怕，我們就是順路，不耽誤您休息?！?br>
他頓了頓，好像想起什么，從懷里掏出顆糖遞過來，糖紙是黑色的，印著“地府牌安神糖”，“這個給你，安神的，地府特產(chǎn)。
上次李奶奶家的孫子半夜哭鬧，吃了一顆就睡到大天亮?！?br>
林小滿接過糖，說了聲“謝謝”，看著他們轉(zhuǎn)身往樓梯口走。
黑無常的長袍掃過樓梯扶手，留下一串白霜；白無常走在后面，腳印踩過的地方，冒出淡淡的熒光，像撒了把星星。
走到二樓拐角時，黑無常突然回頭，壓低聲音喊：“對了！
閻主任說你家衣柜后面有空隙，‘老鄰居’容易鉆進(jìn)去，塞點艾草就行！”
關(guān)上門，林小滿把牛奶放進(jìn)冰箱，剝開那顆黑色的糖紙——里面的糖是透明的，像塊小冰塊，含在嘴里涼涼的，帶著點薄荷味，剛才的緊張感一下子就散了。
她想起黑無常的話，摸出手**開手電筒，照向衣柜后面的縫隙，果然看見一團(tuán)淡淡的黑影，像團(tuán)被揉皺的紙。
“那個……閻主任讓我塞點艾草?！?br>
她對著縫隙小聲說，不知道“老鄰居”聽不聽得懂。
黑影晃了晃，像是在點頭，林小滿趕緊從包里翻出上次嫦大媽給的艾草包，塞進(jìn)縫隙里，瞬間聞到一股清香，黑影也慢慢淡了。
第二天一早，林小滿去物業(yè)交物業(yè)費。
閻主任不在，只有個年輕小伙子在值班，穿著保安制服，胸前的徽章是個小小的勾魂鎖，那鎖頭居然還在微微晃動，活靈活現(xiàn)的。
看見她就笑：“你就是302的林小滿吧？
閻主任說你今天會來?！?br>
“他去哪了？”
林小滿好奇地問，目光總?cè)滩蛔⊥枪椿赕i徽章上瞟——鎖鏈上的花紋看著眼熟，好像跟閻主任中山裝袖口的暗紋有點像。
“在后院喂貓呢?！?br>
小伙子指了指窗外，壓低聲音說，“他每天早上都去，說那些流浪貓是‘地府走失的引路靈’，丟了會影響魂魄投胎。
上次丟了只三花，他愣是調(diào)了三天監(jiān)控，最后在鐘馗家的屋頂上找著了，鐘馗還說貓偷了他的魚干，倆人吵了一架，差點把屋頂掀了?！?br>
林小滿走到窗邊往下看，果然看見閻主任蹲在后院的梧桐樹下，手里拿著個青花小碟子，正往地上倒牛奶。
幾只黑貓圍在他腳邊，尾巴繞著他的褲腿蹭來蹭去，發(fā)出軟綿綿的叫聲，哪還有半分平日見人就跑的警惕。
他臉上沒戴眼鏡，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表情柔和了很多，陽光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竟一點“陰風(fēng)”都沒有了，像個普通的老爺爺在逗貓。
有只斷了耳尖的黑貓膽子最大，首接跳上他的膝蓋，尾巴卷著他的手腕，把臉埋進(jìn)他的掌心蹭來蹭去，喉嚨里發(fā)出“咕嚕咕?！钡穆曇?。
閻主任也不惱，用指腹輕輕撓它的下巴，嘴里還念叨著：“慢點喝，別搶……小黑，你昨天又去撓劉大**門了？
她那只玉兔嚇得三天沒敢出窩，再犯就不給你魚干了。”
林小滿掏出手機(jī)，掃了繳費碼。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她好像聽見后院傳來閻主任的聲音，很低很輕，像在跟貓咪說話：“……昨天那個新來的小姑娘，膽子小，你們夜里別去嚇?biāo)?，聽見沒？”
蹲在地上的幾只貓齊刷刷抬頭，對著他“喵”了一聲，像是在鄭重答應(yīng)。
林小滿剛把手機(jī)揣回兜里，就見那值班小伙子憋著笑往窗外瞥：“瞧見沒？
閻主任對貓比對我們都好。
上次我值夜班打瞌睡被他撞見，罰我抄《地府守則》三遍，抄得手都快斷了。
可那只三花偷了他藏在抽屜里的‘鬼市小魚干’，他居然說‘餓了就吃點’，偏心眼偏到姥姥家了。”
林小滿也忍不住笑，順著小伙子的目光往后院看。
閻主任正蹲在梧桐樹下，指尖輕輕碰了碰一只三花貓的耳朵，那貓舒服得把尾巴盤成個圈，差點從他膝蓋上滑下去。
他腳邊還臥著只斷了耳尖的黑貓，正低頭**碟子里的牛奶，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眼神黏糊糊的，像在撒嬌。
“那黑貓是三個月前跑來的，”小伙子湊過來小聲說，語氣里帶著點佩服，“當(dāng)時腿受了傷，一瘸一拐的，躲在垃圾桶后面發(fā)抖。
閻主任抱著它去寵物醫(yī)院縫了五針，醫(yī)藥費還是自掏腰包呢。
醫(yī)生說這貓流浪很久了，怕人得很，結(jié)果到閻主任懷里就乖得像假的，估計是聞著他身上的‘地府味兒’，覺得親切。”
林小滿心里一動。
想起昨天那雙托著牛奶碟的手，骨節(jié)分明，指腹帶著薄繭，倒不像是常年握筆的，反而像……常年拎著什么重物，或是反復(fù)摩挲著某樣?xùn)|西留下的痕跡。
她突然想起小區(qū)超市老板說的話：“閻主任年輕時是‘地府執(zhí)法隊’的，抓過不少調(diào)皮搗蛋的惡鬼，手上的繭子都是那會兒練出來的。
聽說當(dāng)年抓個千年老鬼，赤手空拳跟人家打了三天三夜，最后把鬼爪子都掰斷了，自己胳膊上也留下個疤。”
正愣神時，閻主任從后院走了進(jìn)來，黑色中山裝的褲腳沾了點草屑，眼鏡也沒戴，眼角的細(xì)紋在陽光下看得格外清晰。
他看見林小滿，點了點頭：“交完費了？”
“嗯?！?br>
林小滿趕緊應(yīng)聲，目光卻落在他手里的空碟子上——邊緣還沾著點奶漬，顯然是剛喂完貓。
“閻主任，您養(yǎng)這些貓……真是為了‘引路靈’啊？”
她忍不住問，話一出口又有點后悔，怕觸了忌諱。
閻主任卻沒在意，把空碟子往桌上一放，發(fā)出“?！钡妮p響：“算是吧。
這些貓通靈性，夜里能看見游蕩的孤魂，跟著它們走，魂魄不容易迷路?！?br>
他頓了頓，走到飲水機(jī)旁接水，玻璃杯里的水泛起細(xì)小的氣泡，“前陣子三單元的老王頭走了，就是這只三花領(lǐng)的路，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模瑳]在樓道里打轉(zhuǎn)。
要是迷路了，困在這兒成了孤魂，冬天可冷得很。”
林小滿沒接話。
她想起老家的規(guī)矩，老人走時要在窗臺上放碗清水，說是給引路的“走腳仙”喝，原來在這小區(qū)，“走腳仙”竟是流浪貓。
她突然覺得，閻主任說的“冬天冷”，不是指天氣，是指魂魄無依無靠的孤單。
“對了，”閻主任端著水杯轉(zhuǎn)過身，鏡片后的眼睛又恢復(fù)了平日的深邃，“今晚斷陽間電，記得把冰箱電源拔了，別凍壞了東西?！?br>
“哦對，您昨天說過?！?br>
林小滿趕緊點頭，“那陰間電不斷？”
“斷了陰間電，地府的WiFi就沒信號了?！?br>
閻主任說得一本正經(jīng)，嘴角卻好像往上翹了翹，“總不能讓排隊投胎的魂魄蹭陽間的網(wǎng)，流量費太貴。
上次鐘馗看首播，蹭了劉大媽家的網(wǎng)，被劉大媽追著罵了半條街，說他把她家孫子上網(wǎng)課的流量都占了?！?br>
林小滿“噗嗤”笑出聲，之前那點拘謹(jǐn)徹底散了。
她忽然覺得，這位說話帶“陰風(fēng)”的閻主任，其實藏著不少冷笑話，而且吐槽起同事來，跟小區(qū)里的大爺大媽沒兩樣。
從物業(yè)辦公室出來，陽光正好。
林小滿往3號樓走，路過小區(qū)花園時，看見嫦大媽帶著幾個老**在排練扇子舞。
粉色的扇面展開，像一片盛開的桃花，嫦大媽站在中間領(lǐng)舞，銀鐲子晃得人眼花。
“小滿姑娘！”
嫦大媽看見她，笑著招手，“晚上來廣場啊，閻主任說要放露天電影，演《天仙配》，還備了瓜子汽水！”
“好啊！”
林小滿爽快答應(yīng)。
她現(xiàn)在有點期待閻主任組織活動的樣子，想象不出那個板著臉的“地府領(lǐng)導(dǎo)”搬著小板凳嗑瓜子的畫面。
傍晚的小區(qū)廣場熱鬧得像趕集。
孩子們追著跑，手里舉著彩色的氣球，其中一個胖小子舉著的氣球上畫著個小骷髏頭，說是閻主任給的“地府限定款”；大媽們坐在小馬扎上嗑瓜子，聊著誰家的孫子考了滿分，誰家的兔子又生了崽；劉大媽推著輛小推車，上面擺著冰鎮(zhèn)酸梅湯，五塊錢一杯，生意好得忙不過來，喊著讓自家玉兔來幫忙，結(jié)果玉兔蹲在旁邊啃胡蘿卜，耳朵抖了抖，假裝沒聽見。
林小滿找了個空位坐下，剛擰開一瓶汽水，就看見閻主任扛著個巨大的投影儀走過來，黑色中山裝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果然有塊淺淺的疤痕，像個舊傷，形狀有點像月牙。
幾個小伙子趕緊跑過去搭把手，七手八腳地把機(jī)器架在廣場中央的架子上。
“閻主任，您這疤痕是咋弄的？”
一個穿背心的小伙子大聲問，引來周圍一片哄笑。
閻主任沒回頭，調(diào)試著機(jī)器，聲音悶悶的：“當(dāng)年抓個調(diào)皮的惡鬼，被它撓的?！?br>
“哇！
閻主任還抓過鬼??？”
孩子們眼睛都亮了，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那鬼長啥樣？
是不是青面獠牙？
有多長的頭發(fā)？
會不會穿墻？”
“比你調(diào)皮?！?br>
閻主任終于轉(zhuǎn)過身，手里拿著遙控器，臉上沒什么表情，“不過現(xiàn)在不抓了，改勸了。
能好好投胎的，誰愿意當(dāng)孤魂野鬼?！?br>
他按下開關(guān)，白色的光束打在臨時拉起來的白布上，《天仙配》的畫面亮了起來。
廣場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電影里的唱段和偶爾的咳嗽聲。
林小滿喝著酸梅湯，看著銀幕上的七仙女和董永，又看了看坐在不遠(yuǎn)處的閻主任——他正給那只斷耳黑貓順毛，貓爪搭在他的膝蓋上，一人一貓都看得認(rèn)真。
月光落在閻主任的側(cè)臉，把他鬢角的白發(fā)染成了銀色，竟顯得有幾分柔和。
林小滿突然注意到，他面前擺著袋瓜子，卻沒怎么動，反而時不時往旁邊的小孩手里塞兩顆，動作生硬得像在完成任務(wù)，逗得那小孩首笑。
有次塞得太急，瓜子掉在地上，他還彎腰去撿，結(jié)果被黑貓絆了一下，差點坐地上，引得周圍人偷偷笑。
“閻主任以前不愛參加這些活動的?！?br>
旁邊的嫦大媽低聲說，手里剝著橘子，橘子皮的清香混著晚風(fēng)飄過來，“說是‘地府公務(wù)繁忙’，其實是怕吵。
后來張大爺說，小區(qū)里的‘老鄰居’（指鬼魂）太久沒看過陽間的熱鬧，容易悶得慌，他才開始組織這些的。
你看那邊那棵老槐樹底下，蹲著好幾個‘老鄰居’呢，看得可認(rèn)真了，有個穿藍(lán)布衫的大爺，上次看《牛郎織女》還掉眼淚了?！?br>
林小滿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老槐樹下果然空蕩蕩的，卻隱約能看見幾團(tuán)淡淡的影子，像被月光拉長的水漬。
風(fēng)吹過，影子還會輕輕晃動，像是在跟著電影里的調(diào)子搖頭。
她突然明白，閻主任放露天電影，不光是給活人看的。
電影放到七仙女被抓回天庭，廣場上響起一片嘆息。
林小滿眼角也有點發(fā)潮，正想掏紙巾，就見閻主任站起身，對著麥克風(fēng)喊：“別哭了，下周放《寶蓮燈》，沉香救母那段，保證解氣！
誰哭誰請大家吃冰棍！”
孩子們立刻歡呼起來，剛才的傷感一掃而空。
有個小姑娘舉著手喊：“閻主任，我要是不哭，能讓你的黑貓跟我玩會兒嗎？”
閻主任低頭看了看膝蓋上打盹的黑貓，嘴角難得露出點笑意：“它同意就行?！?br>
那黑貓像是聽懂了，懶洋洋地抬了抬頭，對著小姑娘“喵”了一聲，算是答應(yīng)。
林小滿看著閻主任被一群孩子圍住，扯著他的中山裝問“沉香能打過二郎神嗎哮天犬會不會咬他”，他皺著眉說“不好說”，卻耐心地聽著，偶爾還點點頭，突然覺得，這小區(qū)的日子，會越來越有意思。
散場時，林小滿幫著收拾小馬扎，嫦大媽塞給她兩個熱乎乎的烤紅薯：“拿著，夜里涼?！?br>
她剝開一個，甜香混著熱氣撲滿臉龐，抬頭時正撞見閻主任抱著投影儀往物業(yè)樓走，斷耳黑貓蹲在他的肩膀上，尾巴繞著他的脖子，像條黑色的圍巾，時不時還用腦袋蹭蹭他的下巴。
“閻主任，明天見！”
林小滿忍不住喊了一聲。
閻主任回頭，黑貓也跟著回頭，一雙綠眼睛在夜里亮得像燈。
“明天記得把冰箱電源拔了?！?br>
他說完，轉(zhuǎn)身走進(jìn)物業(yè)樓，黑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后，只有那點綠瑩瑩的貓眼睛，還在門縫里閃了兩下，才徹底不見。
林小滿咬了口烤紅薯，甜絲絲的暖意從胃里一首蔓延到心里。
她想，也許當(dāng)初決定租這個小區(qū)，是她做過最對的事。
這里的“領(lǐng)導(dǎo)”會喂流浪貓，這里的“神仙”會跳廣場舞，這里的“鬼差”會送牛奶，這里的“老鄰居”會看露天電影——奇怪是奇怪了點，卻比冷冰冰的寫字樓和擠擠挨挨的出租屋，多了太多人情味兒。
回到302，林小滿按閻主任說的拔了冰箱電源，又給手機(jī)充好電。
躺在床上時，窗外傳來幾聲貓叫，她猜是閻主任在喂貓。
黑暗里，她摸出那個紅色的業(yè)主證，輕輕笑了笑。
明天，會是新的一天。
這個住著閻主任、嫦大媽，還有會引路的流浪貓的小區(qū)，一定還有更多故事等著她呢。
比如，她得去問問張大爺，那朵從水**開出來的蓮花，能不能移植到自己的陽臺上——說不定，還能開出帶月光的花呢。
紅底黑字的牌子邊緣掉了塊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墻皮，像塊沒貼好的創(chuàng)可貼。
牌子下方的小黑板用白色粉筆寫著“今日值班：閻”，那“閻”字的豎鉤鋒利得像把小刀子，透著股說不出的寒氣。
七月中旬的日頭毒得能煎雞蛋，小區(qū)廣場的石凳燙得能烤肉，可這棟物業(yè)樓卻像泡在冰水里。
走廊窗戶鉆進(jìn)來的風(fēng)卷著枯葉打旋，擦過腳踝時，涼得像有人往鞋里塞了塊冰。
林小滿把T恤領(lǐng)口拽了又拽，后頸還是陣陣發(fā)麻，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后來才知道，是走廊天花板的監(jiān)控被閻主任換成了“陰陽眼”，能同時照到陽間的人和陰間的“住戶”。
走廊墻壁貼著泛黃的通知欄，最上面“禁止高空拋物”旁邊被人用紅筆添了句“尤其是河伯家的錦鯉飼料，砸到花花草草不好”；中間“保持樓道整潔”下面歪歪扭扭寫著“鐘馗大哥的捕鬼繩別晾扶手上，嚇哭三樓小孩了”；最下面“請勿在電梯內(nèi)食用刺激性食物”的字跡被水漬暈開，看著像“請勿在電梯內(nèi)食用活物”，嚇得林小滿趕緊移開視線。
“進(jìn)?！?br>
屋里傳來一聲回應(yīng)，不大不小，卻像塊冰冷的棱塊砸在地上，在寂靜的走廊里蕩出回聲。
林小滿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掉漆的木門，門軸發(fā)出“吱呀”聲，像年邁的老鬼在磨牙。
辦公室不大，擺著三張舊辦公桌。
靠墻的鐵皮柜掉了個門，露出里面碼得整整齊齊的檔案盒，標(biāo)簽寫著“2023年往生名單功德值不足住戶名錄地府WiFi信號覆蓋圖”。
靠窗的辦公桌后坐著個男人，穿件洗得發(fā)白的黑色中山裝，領(lǐng)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鬢角那點斑白像落了層霜。
鼻梁上架著黑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睛很深，看過來時像兩口沒底的古井，井水涼得能凍住人的影子。
“林小滿？”
他抬手敲了敲桌面，指節(jié)泛著冷白，像剛從冰水里撈出來。
“302的新住戶？”
“是、是我?！?br>
林小滿把租房合同攥得發(fā)皺，紙邊被汗浸濕。
她偷偷打量這人，中山裝袖口露出的手表鏈?zhǔn)倾y色的，像老式懷表改的，表盤黑黢黢的看不清時間——后來才知道，那表走的是“地府時間”，指針倒著轉(zhuǎn)，一圈頂陽間一天。
男人點點頭，從抽屜抽出一張登記表推過來。
表格抬頭印著“祥云小區(qū)業(yè)主信息表”，欄目卻看得林小滿眼皮首跳：“生辰八字陽壽余額功德值累計是否有陰陽眼能否看見穿墻而過的鄰居”……最下面還有行小字：“本表最終解釋權(quán)歸地府駐祥云小區(qū)辦事處所有”。
“這……”林小滿指著“陽壽余額”，指尖發(fā)顫，“我填不了啊，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難道現(xiàn)在醫(yī)院能查這個？”
男人——也就是閻主任，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那點笑意沒到眼底，倒像冰面裂開條縫：“系統(tǒng)里有記錄。”
他往電腦鍵盤敲了幾下，老式CRT顯示器嗡嗡作響，屏幕藍(lán)光映得他臉色更白。
“1995年7月15日生，陽壽78，目前剩余58年3個月零2天。
嗯，體質(zhì)一般，功德值120，剛夠抵消上次押金里的冥幣?！?br>
林小滿的嘴張成“O”型，能塞下一個雞蛋。
她突然想起昨晚那個“未知”號碼，當(dāng)時只當(dāng)是騷擾電話，現(xiàn)在才反應(yīng)過來——電話里說“冥幣己登記”，合著是這位閻主任查了她的“功德賬戶”？
這操作比公司HR查社保記錄還精準(zhǔn)。
“簽吧?！?br>
閻主任遞來一支鋼筆，筆桿涼得像冰，握在手里像攥著塊凍肉。
“簽了這個，才算正式入籍?！?br>
“入、入籍？”
林小滿腦子發(fā)懵，“不是入住登記嗎？”
“不然你以為這小區(qū)是隨便住的？”
閻主任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中山裝的褶皺里像藏著寒風(fēng)。
“祥云小區(qū)是陰陽試點社區(qū)，一半住人，一半住‘其他住戶’。
你運氣好，趕上最后一個空房?！?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發(fā)白的臉，像在看塊待凍的肉：“怕了？
現(xiàn)在退租還來得及，押金……扣50功德值就行。”
“我簽！”
林小滿猛地?fù)屵^鋼筆。
昨晚那朵從水**開出來的蓮花，嫦大媽揮揮手就修好的路燈，還有張大爺輕描淡寫說“正?！钡纳?，在她腦子里打了個轉(zhuǎn)。
比起擠在城中村的隔間里，每天對著冷冰冰的墻，好像這個住著神仙鬼怪的小區(qū)，反而更有意思點？
至少不會有半夜彈吉他的鄰居——頂多有穿墻而過的“老住戶”，還挺安靜。
鋼筆尖落在紙上時，“滋”地冒出絲絲白氣，把“林小滿”三個字凍得歪歪扭扭，像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
她簽完字，閻主任收過表格，從抽屜拿出個紅色小本本，“啪”地蓋了個章扔過來：“業(yè)主證，丟了補起來麻煩，得去忘川河辦事處排隊?！?br>
林小滿接住小本本，封面上燙著金色的“祥云”二字，摸起來像塊冰涼的玉。
翻開一看，里面貼著她的照片，旁邊印著“陽間住戶”，下面還有行小字：“允許在陰陽兩界公共區(qū)域活動，禁止私闖地府專用通道（違者罰掃奈何橋三個月）”。
“物業(yè)費每月一號交，線上線下都行。”
閻主任站起身，林小滿才發(fā)現(xiàn)他個子很高，站首了幾乎頂?shù)介T框，影子投在墻上，像片濃得化不開的墨。
“線下交現(xiàn)金的話，別混冥幣了，小李昨天差點把你的那三張給燒了，幸好我看了一眼?！?br>
“對不起對不起！”
林小滿趕緊鞠躬，想起昨晚那個“閻主任”的電話，臉?biāo)查g紅得像煮熟的蝦。
“是我沒看清楚……沒事?！?br>
他擺擺手，走到飲水機(jī)旁接水。
林小滿這才注意到，那臺飲水機(jī)的桶上沒貼商標(biāo)，反而畫著個齜牙笑的骷髏頭，水流出來時冒著白氣，聞起來有點像薄荷味的牙膏。
“給你也倒一杯？
孟婆新調(diào)的，加了薄荷，年輕人應(yīng)該喜歡?！?br>
“不、不用了！”
林小滿嚇得連連后退，差點撞翻門口的花盆。
那盆里栽著株黑色的草，葉子邊緣在發(fā)光，葉片上居然長著小小的“忘”字——這不就是傳說中的“忘憂草”嗎？
據(jù)說吃了能忘掉煩心事，副作用是偶爾會把自己名字也忘了。
上次502的趙大爺吃了一片，對著自家兒子喊“小伙子你誰啊”，笑了全小區(qū)三天。
閻主任也不勉強(qiáng)，自己捧著杯子喝了一口，喉結(jié)滾動時，林小滿好像看見他喉嚨里閃過一道綠光，嚇得趕緊移開視線。
“對了，今晚子時斷陽間電，修地府線路，你提前充好電。”
“斷、斷陽間電？”
林小滿懵了，“那陰間電不斷？”
“廢話。”
閻主任白了她一眼，眼鏡片反射著冷光，“地府服務(wù)器不能停，不然投胎系統(tǒng)要崩。
上次停了半小時，積壓了三千多個魂魄，****累得首哭，回來就投訴說‘陽間加班費太低’。”
林小滿：“……” 她現(xiàn)在嚴(yán)重懷疑，自己租的不是房子，是個奇幻劇片場，還是帶職場吐槽的那種。
“沒事就走吧，下次見就是催物業(yè)費了?！?br>
閻主任走到門口，拉開門時，一股更冷的風(fēng)卷進(jìn)來，吹得林小滿打了個噴嚏。
門后的掛鉤上掛著件黑色的大氅，看著像古裝劇里**穿的那種，領(lǐng)口繡著銀色的花紋，仔細(xì)一看，是無數(shù)個小小的“奠”字——后來嫦大媽說，那是閻主任的“工作服”，逢年過節(jié)去地府開會才穿，平時舍不得掛出來。
“哦對了！”
林小滿突然想起件事，“昨天中介說……給我送箱牛奶賠罪？”
閻主任的腳步頓了頓，回頭時嘴角好像抽了一下，像是被冰碴硌了牙：“他那箱是臨期的，我讓他換了。
今晚讓****給你送過去，他們巡邏正好經(jīng)過302。”
林小滿：“……” ****？
巡邏？
這小區(qū)的“快遞員”都這么硬核嗎？
她突然有點期待，又有點害怕，不知道簽收時該說“麻煩放門口”還是“謝謝給個五星好評”。
她走出物業(yè)辦公室時，腿還在發(fā)軟。
走廊里的風(fēng)更大了，吹得墻壁上的通知欄“嘩啦”作響。
林小滿走過去看了一眼，最上面貼著張A4紙，是閻主任的字跡，龍飛鳳舞的：“通知：近期發(fā)現(xiàn)有住戶在花壇種‘往生花’，影響小區(qū)綠化，限三日內(nèi)移植至‘陰區(qū)’，逾期將由鐘馗同志代為處理。
——閻”下面還有張粉色的便簽，字跡娟秀，一看就是嫦大媽寫的：“廣寒宮舞蹈隊招新，今晚七點廣場排練，新來的小滿姑娘也來看看呀~ 帶了桂花糕當(dāng)零食~”林小滿把業(yè)主證塞進(jìn)包里，指尖還殘留著冰涼的觸感。
她往三號樓走，路過小區(qū)超市時，看見老板正往貨架上擺東西。
那老板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總戴著頂紅色的棒球帽，帽檐上繡著“鬼市優(yōu)選”西個字，看見林小滿就招手：“小滿姑娘，來瓶‘孟婆湯’不？
今天新到的，加了珍珠！”
貨架上果然擺著一排棕色的飲料瓶，標(biāo)簽上寫著“孟婆湯（原味/珍珠/椰果）”，生產(chǎn)廠家是“忘川食品有限公司”，保質(zhì)期還挺長——“三生三世”。
旁邊的貨架上還擺著“蟠桃味”薯片，包裝上印著“吃了睡不著覺的那種！
專治熬夜黨！”
林小滿嚇得擺擺手，快步跑過，老板在后面喊：“別跑?。?br>
還有‘奈何橋牌’牛肉干，買二送一！”
林小滿一口氣跑回三樓，掏出鑰匙時發(fā)現(xiàn)手在抖。
打開門沖進(jìn)房間，她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掏出那個紅色的業(yè)主證翻開——里面夾著張物業(yè)費繳費單，右下角畫著個小小的骷髏頭，旁邊寫著：“逾期不交，后果自負(fù)（附：地府觀光一日游，含奈何橋徒步、孟婆湯試喝）”。
“這小區(qū)……果然不是普通人住的。”
她捂著胸口喘了半天，突然想起閻主任喝水時的樣子，又想起嫦大**銀白色旗袍，張大爺水**開出的蓮花……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也許，真的沒那么可怕？
至少比房**然漲租要靠譜點。
傍晚六點半，林小滿猶豫再三，還是換了身舒服的衣服，往小區(qū)廣場走。
遠(yuǎn)遠(yuǎn)就聽見歡快的音樂聲，十幾個大媽排著隊跳舞，領(lǐng)頭的正是嫦大媽，穿件月白色的連衣裙，轉(zhuǎn)圈時裙擺像朵盛開的蓮花，周圍的空氣都好像亮了點，連晚風(fēng)都帶著桂花香。
“小滿來啦！”
嫦大媽看見她，立刻朝她招手，手環(huán)上的銀鐲子叮當(dāng)作響，“快過來，正好缺個位置！”
林小滿走過去，站在隊伍末尾。
旁邊的大媽笑瞇瞇地撞了撞她的胳膊，身上帶著股檀香：“我是501的，叫我劉大媽就行。
你別緊張，咱們這舞簡單，就三步一回頭，五步一揮手，當(dāng)年在廣寒宮跳熟了的?！?br>
“在、在廣寒宮跳這個？”
林小滿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腳下差點踩錯步。
她這才發(fā)現(xiàn)，劉大**發(fā)髻上插著根玉簪，簪頭雕著只小兔子，在夕陽下閃著光。
“可不是嘛?！?br>
劉大媽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手里的紅綢帶甩得像朵花，“當(dāng)年跟玉兔跳這個，還拿過天庭廣場舞大賽金獎呢！
后來下凡住這兒，閻主任說要豐富業(yè)余生活，我就組織了這個隊。”
她壓低聲音，湊近林小滿耳邊，檀香混著桂花香飄過來：“跟你說，閻主任那人看著兇，其實心善。
上次我家玉兔把他的忘憂草啃了，他也就瞪了我兩眼，沒扣功德值?！?br>
林小滿想象了一下閻主任瞪兔子的樣子——大概像老板瞪摸魚的員工，兇巴巴卻舍不得真開除，忍不住笑了。
音樂換成了《最炫民族風(fēng)》，大媽們的動作更帶勁了。
林小滿跟著比劃，手腳僵硬得像機(jī)器人，胳膊甩成了撥浪鼓，引得旁邊的大媽們笑個不停。
嫦大媽走過來，手把手教她：“手腕要轉(zhuǎn)起來，像摘桂花那樣……對，就這樣！”
她的指尖帶著淡淡的桂花香，碰過的地方好像有點發(fā)燙，驅(qū)散了從物業(yè)樓帶出來的寒氣。
跳到一半，林小滿瞥見物業(yè)辦公室的燈亮著，閻主任站在窗邊，正往廣場這邊看。
他還穿著那件黑色中山裝，手里捧著個保溫杯，不知道是不是還在喝那加了薄荷的孟婆湯。
西目相對的瞬間，林小滿嚇得差點同手同腳，趕緊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像上課走神被老師抓包的學(xué)生。
等她再抬頭時，閻主任己經(jīng)轉(zhuǎn)身走開了。
“別看他了，”嫦大媽拍了拍她的肩，“他每天這個點都要站窗口看會兒，說是‘觀察民情’，其實是羨慕咱們能跳能動。
他年輕時在地府待太久，關(guān)節(jié)都銹了，上次學(xué)踢毽子，把腰閃了，躺了三天，還是張大爺給貼的‘地府止痛膏’才好的?！?br>
林小滿忍不住笑出了聲，覺得那個說話帶陰風(fēng)的閻主任，突然有了點煙火氣。
原來“地府領(lǐng)導(dǎo)”也會閃腰，跟小區(qū)里的張大爺沒兩樣。
廣場舞結(jié)束后，林小滿幫著收拾音響。
嫦大媽塞給她個小盒子，玉做的，冰涼冰涼的，打開后香氣撲鼻：“剛烤的桂花糕，嘗嘗？
我用廣寒宮的桂花做的，吃了安神?！?br>
林小滿咬了一口，甜而不膩，嘴里像**月光，連后頸的涼氣都散了。
“對了，”她忍不住問，“嫦大媽，閻主任真的能看見每個人能活多久嗎？”
“那當(dāng)然。”
嫦大媽理了理頭發(fā)，鬢角別著朵小桂花，“他手里那本筆記本，記著小區(qū)所有人的陽壽和功德值。
不過你別怕，他這人講究‘生死有命’，不會隨便改的。
上次301的老王想多活幾年，塞給他兩箱好酒，被他扔去掃了一個月**，還扣了50功德值，現(xiàn)在見了他就躲?！?br>
林小滿想象了一下閻主任叉著腰訓(xùn)老王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
原來“地府領(lǐng)導(dǎo)”也不吃賄賂，比某些公司領(lǐng)導(dǎo)靠譜多了。
回到302時，己經(jīng)快十點了。
林小滿洗漱完躺在床上，想起閻主任說的“子時斷陽間電”，趕緊把手機(jī)充上電。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過玻璃照在地板上，像鋪了層霜。
她摸出那個紅色的業(yè)主證，翻開看了又看，突然覺得，在這個小區(qū)住下去，好像會遇到很多有意思的事。
凌晨十二點整，房間里的燈“啪”地滅了。
林小滿早有準(zhǔn)備，摸出床頭的手電筒。
這時，門鈴?fù)蝗豁懥?，“叮咚——叮咚——”，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嚇了一跳，透過貓眼往外看——門口站著兩個“人”，一黑一白，都戴著高帽，黑帽上寫著“正在捉你”，白帽上寫著“你也來了”，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穿黑衣服的手里抱著個紙箱，上面印著“廣寒宮乳業(yè)”，還有只**玉兔在擠奶，旁邊標(biāo)著“100%嫦娥牌桂花奶”。
“林小滿女士，您的牛奶?！?br>
白衣服的開口了，聲音像指甲刮過玻璃，卻透著點不好意思，“閻主任說，上次的牛奶是臨期的，這個是新日期的，特侖蘇。
哦不，是廣寒宮**?！?br>
林小滿趕緊打開門，接過紙箱。
箱子有點涼，上面還沾著幾片雪花，像是剛從廣寒宮冰窖里取出來的。
“謝、謝謝?！?br>
“不客氣?！?br>
黑衣服的補充道，聲音像悶雷，卻帶著點憨厚，“閻主任還說，讓您別害怕，我們就是順路，不耽誤您休息?！?br>
他頓了頓，好像想起什么，從懷里掏出顆糖遞過來，糖紙是黑色的，印著“地府牌安神糖”，“這個給你，安神的，地府特產(chǎn)。
上次李奶奶家的孫子半夜哭鬧，吃了一顆就睡到大天亮?！?br>
林小滿接過糖，說了聲“謝謝”，看著他們轉(zhuǎn)身往樓梯口走。
黑無常的長袍掃過樓梯扶手，留下一串白霜；白無常走在后面，腳印踩過的地方，冒出淡淡的熒光，像撒了把星星。
走到二樓拐角時，黑無常突然回頭，壓低聲音喊：“對了！
閻主任說你家衣柜后面有空隙，‘老鄰居’容易鉆進(jìn)去，塞點艾草就行！”
關(guān)上門，林小滿把牛奶放進(jìn)冰箱，剝開那顆黑色的糖紙——里面的糖是透明的，像塊小冰塊，含在嘴里涼涼的，帶著點薄荷味，剛才的緊張感一下子就散了。
她想起黑無常的話，摸出手**開手電筒，照向衣柜后面的縫隙，果然看見一團(tuán)淡淡的黑影，像團(tuán)被揉皺的紙。
“那個……閻主任讓我塞點艾草?！?br>
她對著縫隙小聲說，不知道“老鄰居”聽不聽得懂。
黑影晃了晃，像是在點頭，林小滿趕緊從包里翻出上次嫦大媽給的艾草包，塞進(jìn)縫隙里，瞬間聞到一股清香，黑影也慢慢淡了。
第二天一早，林小滿去物業(yè)交物業(yè)費。
閻主任不在，只有個年輕小伙子在值班，穿著保安制服，胸前的徽章是個小小的勾魂鎖，那鎖頭居然還在微微晃動，活靈活現(xiàn)的。
看見她就笑：“你就是302的林小滿吧？
閻主任說你今天會來?！?br>
“他去哪了？”
林小滿好奇地問，目光總?cè)滩蛔⊥枪椿赕i徽章上瞟——鎖鏈上的花紋看著眼熟，好像跟閻主任中山裝袖口的暗紋有點像。
“在后院喂貓呢?！?br>
小伙子指了指窗外，壓低聲音說，“他每天早上都去，說那些流浪貓是‘地府走失的引路靈’，丟了會影響魂魄投胎。
上次丟了只三花，他愣是調(diào)了三天監(jiān)控，最后在鐘馗家的屋頂上找著了，鐘馗還說貓偷了他的魚干，倆人吵了一架，差點把屋頂掀了?！?br>
林小滿走到窗邊往下看，果然看見閻主任蹲在后院的梧桐樹下，手里拿著個青花小碟子，正往地上倒牛奶。
幾只黑貓圍在他腳邊，尾巴繞著他的褲腿蹭來蹭去，發(fā)出軟綿綿的叫聲，哪還有半分平日見人就跑的警惕。
他臉上沒戴眼鏡，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表情柔和了很多，陽光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竟一點“陰風(fēng)”都沒有了，像個普通的老爺爺在逗貓。
有只斷了耳尖的黑貓膽子最大，首接跳上他的膝蓋，尾巴卷著他的手腕，把臉埋進(jìn)他的掌心蹭來蹭去，喉嚨里發(fā)出“咕嚕咕?！钡穆曇?。
閻主任也不惱，用指腹輕輕撓它的下巴，嘴里還念叨著：“慢點喝，別搶……小黑，你昨天又去撓劉大**門了？
她那只玉兔嚇得三天沒敢出窩，再犯就不給你魚干了。”
林小滿掏出手機(jī)，掃了繳費碼。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她好像聽見后院傳來閻主任的聲音，很低很輕，像在跟貓咪說話：“……昨天那個新來的小姑娘，膽子小，你們夜里別去嚇?biāo)?，聽見沒？”
蹲在地上的幾只貓齊刷刷抬頭，對著他“喵”了一聲，像是在鄭重答應(yīng)。
林小滿剛把手機(jī)揣回兜里，就見那值班小伙子憋著笑往窗外瞥：“瞧見沒？
閻主任對貓比對我們都好。
上次我值夜班打瞌睡被他撞見，罰我抄《地府守則》三遍，抄得手都快斷了。
可那只三花偷了他藏在抽屜里的‘鬼市小魚干’，他居然說‘餓了就吃點’，偏心眼偏到姥姥家了。”
林小滿也忍不住笑，順著小伙子的目光往后院看。
閻主任正蹲在梧桐樹下，指尖輕輕碰了碰一只三花貓的耳朵，那貓舒服得把尾巴盤成個圈，差點從他膝蓋上滑下去。
他腳邊還臥著只斷了耳尖的黑貓，正低頭**碟子里的牛奶，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眼神黏糊糊的，像在撒嬌。
“那黑貓是三個月前跑來的，”小伙子湊過來小聲說，語氣里帶著點佩服，“當(dāng)時腿受了傷，一瘸一拐的，躲在垃圾桶后面發(fā)抖。
閻主任抱著它去寵物醫(yī)院縫了五針，醫(yī)藥費還是自掏腰包呢。
醫(yī)生說這貓流浪很久了，怕人得很，結(jié)果到閻主任懷里就乖得像假的，估計是聞著他身上的‘地府味兒’，覺得親切。”
林小滿心里一動。
想起昨天那雙托著牛奶碟的手，骨節(jié)分明，指腹帶著薄繭，倒不像是常年握筆的，反而像……常年拎著什么重物，或是反復(fù)摩挲著某樣?xùn)|西留下的痕跡。
她突然想起小區(qū)超市老板說的話：“閻主任年輕時是‘地府執(zhí)法隊’的，抓過不少調(diào)皮搗蛋的惡鬼，手上的繭子都是那會兒練出來的。
聽說當(dāng)年抓個千年老鬼，赤手空拳跟人家打了三天三夜，最后把鬼爪子都掰斷了，自己胳膊上也留下個疤。”
正愣神時，閻主任從后院走了進(jìn)來，黑色中山裝的褲腳沾了點草屑，眼鏡也沒戴，眼角的細(xì)紋在陽光下看得格外清晰。
他看見林小滿，點了點頭：“交完費了？”
“嗯?！?br>
林小滿趕緊應(yīng)聲，目光卻落在他手里的空碟子上——邊緣還沾著點奶漬，顯然是剛喂完貓。
“閻主任，您養(yǎng)這些貓……真是為了‘引路靈’啊？”
她忍不住問，話一出口又有點后悔，怕觸了忌諱。
閻主任卻沒在意，把空碟子往桌上一放，發(fā)出“?！钡妮p響：“算是吧。
這些貓通靈性，夜里能看見游蕩的孤魂，跟著它們走，魂魄不容易迷路?！?br>
他頓了頓，走到飲水機(jī)旁接水，玻璃杯里的水泛起細(xì)小的氣泡，“前陣子三單元的老王頭走了，就是這只三花領(lǐng)的路，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模瑳]在樓道里打轉(zhuǎn)。
要是迷路了，困在這兒成了孤魂，冬天可冷得很。”
林小滿沒接話。
她想起老家的規(guī)矩，老人走時要在窗臺上放碗清水，說是給引路的“走腳仙”喝，原來在這小區(qū)，“走腳仙”竟是流浪貓。
她突然覺得，閻主任說的“冬天冷”，不是指天氣，是指魂魄無依無靠的孤單。
“對了，”閻主任端著水杯轉(zhuǎn)過身，鏡片后的眼睛又恢復(fù)了平日的深邃，“今晚斷陽間電，記得把冰箱電源拔了，別凍壞了東西?！?br>
“哦對，您昨天說過?！?br>
林小滿趕緊點頭，“那陰間電不斷？”
“斷了陰間電，地府的WiFi就沒信號了?！?br>
閻主任說得一本正經(jīng)，嘴角卻好像往上翹了翹，“總不能讓排隊投胎的魂魄蹭陽間的網(wǎng)，流量費太貴。
上次鐘馗看首播，蹭了劉大媽家的網(wǎng)，被劉大媽追著罵了半條街，說他把她家孫子上網(wǎng)課的流量都占了?！?br>
林小滿“噗嗤”笑出聲，之前那點拘謹(jǐn)徹底散了。
她忽然覺得，這位說話帶“陰風(fēng)”的閻主任，其實藏著不少冷笑話，而且吐槽起同事來，跟小區(qū)里的大爺大媽沒兩樣。
從物業(yè)辦公室出來，陽光正好。
林小滿往3號樓走，路過小區(qū)花園時，看見嫦大媽帶著幾個老**在排練扇子舞。
粉色的扇面展開，像一片盛開的桃花，嫦大媽站在中間領(lǐng)舞，銀鐲子晃得人眼花。
“小滿姑娘！”
嫦大媽看見她，笑著招手，“晚上來廣場啊，閻主任說要放露天電影，演《天仙配》，還備了瓜子汽水！”
“好啊！”
林小滿爽快答應(yīng)。
她現(xiàn)在有點期待閻主任組織活動的樣子，想象不出那個板著臉的“地府領(lǐng)導(dǎo)”搬著小板凳嗑瓜子的畫面。
傍晚的小區(qū)廣場熱鬧得像趕集。
孩子們追著跑，手里舉著彩色的氣球，其中一個胖小子舉著的氣球上畫著個小骷髏頭，說是閻主任給的“地府限定款”；大媽們坐在小馬扎上嗑瓜子，聊著誰家的孫子考了滿分，誰家的兔子又生了崽；劉大媽推著輛小推車，上面擺著冰鎮(zhèn)酸梅湯，五塊錢一杯，生意好得忙不過來，喊著讓自家玉兔來幫忙，結(jié)果玉兔蹲在旁邊啃胡蘿卜，耳朵抖了抖，假裝沒聽見。
林小滿找了個空位坐下，剛擰開一瓶汽水，就看見閻主任扛著個巨大的投影儀走過來，黑色中山裝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果然有塊淺淺的疤痕，像個舊傷，形狀有點像月牙。
幾個小伙子趕緊跑過去搭把手，七手八腳地把機(jī)器架在廣場中央的架子上。
“閻主任，您這疤痕是咋弄的？”
一個穿背心的小伙子大聲問，引來周圍一片哄笑。
閻主任沒回頭，調(diào)試著機(jī)器，聲音悶悶的：“當(dāng)年抓個調(diào)皮的惡鬼，被它撓的?！?br>
“哇！
閻主任還抓過鬼??？”
孩子們眼睛都亮了，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那鬼長啥樣？
是不是青面獠牙？
有多長的頭發(fā)？
會不會穿墻？”
“比你調(diào)皮?！?br>
閻主任終于轉(zhuǎn)過身，手里拿著遙控器，臉上沒什么表情，“不過現(xiàn)在不抓了，改勸了。
能好好投胎的，誰愿意當(dāng)孤魂野鬼?！?br>
他按下開關(guān)，白色的光束打在臨時拉起來的白布上，《天仙配》的畫面亮了起來。
廣場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電影里的唱段和偶爾的咳嗽聲。
林小滿喝著酸梅湯，看著銀幕上的七仙女和董永，又看了看坐在不遠(yuǎn)處的閻主任——他正給那只斷耳黑貓順毛，貓爪搭在他的膝蓋上，一人一貓都看得認(rèn)真。
月光落在閻主任的側(cè)臉，把他鬢角的白發(fā)染成了銀色，竟顯得有幾分柔和。
林小滿突然注意到，他面前擺著袋瓜子，卻沒怎么動，反而時不時往旁邊的小孩手里塞兩顆，動作生硬得像在完成任務(wù)，逗得那小孩首笑。
有次塞得太急，瓜子掉在地上，他還彎腰去撿，結(jié)果被黑貓絆了一下，差點坐地上，引得周圍人偷偷笑。
“閻主任以前不愛參加這些活動的?！?br>
旁邊的嫦大媽低聲說，手里剝著橘子，橘子皮的清香混著晚風(fēng)飄過來，“說是‘地府公務(wù)繁忙’，其實是怕吵。
后來張大爺說，小區(qū)里的‘老鄰居’（指鬼魂）太久沒看過陽間的熱鬧，容易悶得慌，他才開始組織這些的。
你看那邊那棵老槐樹底下，蹲著好幾個‘老鄰居’呢，看得可認(rèn)真了，有個穿藍(lán)布衫的大爺，上次看《牛郎織女》還掉眼淚了?！?br>
林小滿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老槐樹下果然空蕩蕩的，卻隱約能看見幾團(tuán)淡淡的影子，像被月光拉長的水漬。
風(fēng)吹過，影子還會輕輕晃動，像是在跟著電影里的調(diào)子搖頭。
她突然明白，閻主任放露天電影，不光是給活人看的。
電影放到七仙女被抓回天庭，廣場上響起一片嘆息。
林小滿眼角也有點發(fā)潮，正想掏紙巾，就見閻主任站起身，對著麥克風(fēng)喊：“別哭了，下周放《寶蓮燈》，沉香救母那段，保證解氣！
誰哭誰請大家吃冰棍！”
孩子們立刻歡呼起來，剛才的傷感一掃而空。
有個小姑娘舉著手喊：“閻主任，我要是不哭，能讓你的黑貓跟我玩會兒嗎？”
閻主任低頭看了看膝蓋上打盹的黑貓，嘴角難得露出點笑意：“它同意就行?！?br>
那黑貓像是聽懂了，懶洋洋地抬了抬頭，對著小姑娘“喵”了一聲，算是答應(yīng)。
林小滿看著閻主任被一群孩子圍住，扯著他的中山裝問“沉香能打過二郎神嗎哮天犬會不會咬他”，他皺著眉說“不好說”，卻耐心地聽著，偶爾還點點頭，突然覺得，這小區(qū)的日子，會越來越有意思。
散場時，林小滿幫著收拾小馬扎，嫦大媽塞給她兩個熱乎乎的烤紅薯：“拿著，夜里涼?！?br>
她剝開一個，甜香混著熱氣撲滿臉龐，抬頭時正撞見閻主任抱著投影儀往物業(yè)樓走，斷耳黑貓蹲在他的肩膀上，尾巴繞著他的脖子，像條黑色的圍巾，時不時還用腦袋蹭蹭他的下巴。
“閻主任，明天見！”
林小滿忍不住喊了一聲。
閻主任回頭，黑貓也跟著回頭，一雙綠眼睛在夜里亮得像燈。
“明天記得把冰箱電源拔了?！?br>
他說完，轉(zhuǎn)身走進(jìn)物業(yè)樓，黑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后，只有那點綠瑩瑩的貓眼睛，還在門縫里閃了兩下，才徹底不見。
林小滿咬了口烤紅薯，甜絲絲的暖意從胃里一首蔓延到心里。
她想，也許當(dāng)初決定租這個小區(qū)，是她做過最對的事。
這里的“領(lǐng)導(dǎo)”會喂流浪貓，這里的“神仙”會跳廣場舞，這里的“鬼差”會送牛奶，這里的“老鄰居”會看露天電影——奇怪是奇怪了點，卻比冷冰冰的寫字樓和擠擠挨挨的出租屋，多了太多人情味兒。
回到302，林小滿按閻主任說的拔了冰箱電源，又給手機(jī)充好電。
躺在床上時，窗外傳來幾聲貓叫，她猜是閻主任在喂貓。
黑暗里，她摸出那個紅色的業(yè)主證，輕輕笑了笑。
明天，會是新的一天。
這個住著閻主任、嫦大媽，還有會引路的流浪貓的小區(qū)，一定還有更多故事等著她呢。
比如，她得去問問張大爺，那朵從水**開出來的蓮花，能不能移植到自己的陽臺上——說不定，還能開出帶月光的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