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沉在冰冷深海中的一葉孤舟，在無邊無際的黑暗里緩緩上浮。

林殊微的眼睫顫了顫，首先恢復(fù)的是聽覺。

耳邊沒有了鎮(zhèn)民撕心裂肺的哭喊，也沒有了自己狂亂的心跳，只有窗外熟悉的、安水鎮(zhèn)夜晚的蟲鳴。

她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殊微堂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房梁，空氣中彌漫著湯藥與艾草混合的微苦氣息。

她正躺在自己內(nèi)室的床榻上，身上蓋著薄被。

一切都安靜得仿佛那場席卷小鎮(zhèn)的滅頂之災(zāi)，只是一場冗長而疲憊的噩夢。

她掙扎著坐起身，身上陣陣發(fā)虛，卻并非病態(tài)。

那股撕裂心臟的劇痛己經(jīng)消失，破碎記憶帶來的頭痛也己平息，只剩下一種被抽干了所有力氣的空虛。

她記得自己暈倒了。

在看到那個白衣仙君的瞬間，被無法言說的痛苦擊倒。

是他救了自己嗎？

還是……林殊微赤著腳下床，推**門。

月光如水，灑在空無一人的藥堂前院。

那些曾擠滿了哀嚎病患的角落，此刻干干凈凈，連一絲血跡都未留下。

她快步走到鎮(zhèn)街上，整個安水鎮(zhèn)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靜謐之中，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但再沒有絕望的哭聲從中傳出。

那場詭異的瘟疫，隨著那位仙君的降臨，便如潮水般退去了。

死者己矣，活下來的人卻都奇跡般地康復(fù)，身上猙獰的黑色紋路消散無蹤，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鎮(zhèn)民們將這一切歸功于神明顯靈，在鎮(zhèn)口自發(fā)地擺上了香案，跪拜蒼天，感謝那位不知名諱的白衣神仙。

可林殊微心中卻沒有半分輕松。

她清楚地記得，那位仙君看向自己時，眼底那一閃而逝的、被死死壓抑住的滔天巨浪。

那不是神明對凡人的悲憫，而是某種更深、更沉、也更痛苦的東西。

他凈化了瘟疫，卻沒有留下只言片語。

他的出現(xiàn)與離去，都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冷漠，仿佛在刻意抹去自己來過的痕跡，也像是在……逃避著什么。

這無言的離別，比任何解釋都更像一根尖刺，深深扎進了林殊微的心里。

她不相信偶然。

那場剔骨的噩夢，那位仙君的眼神，以及那陣仿佛刻在靈魂深處的心痛，三者之間必然存在著某種她不知道的聯(lián)系。

我是誰？

我與他，究竟有過怎樣的過去？

這個念頭像一株瘋狂生長的藤蔓，瞬間纏繞了她的整個心神。

她必須找到答案。

第二天一早，林殊微便找到了將她撫養(yǎng)長大的張阿婆。

張阿婆年近七十，頭發(fā)花白，臉上布滿皺紋，但精神矍鑠。

她正在院子里晾曬著草藥，看到林殊微蒼白的臉色，心疼地拉過她的手：“殊微啊，你這孩子，就是心太善。

這次瘟疫，可把你累壞了?！?br>
“阿婆，我沒事。”

林殊微搖搖頭，深吸一口氣，問出了那個盤桓己久的問題，“阿婆，您能再跟我說說……您是在哪里撿到我的嗎？

當時，我身上除了裹身的布料，真的再沒有別的東西了嗎？”

張阿婆的動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中流露出一絲回憶之色。

“都快二十年了……那年冬天特別冷，河面都結(jié)了冰。

我去河邊洗衣裳，就看到一個襁褓被卡在冰縫里。

你就在里頭，臉都凍紫了，哭聲跟小貓似的?！?br>
阿婆嘆了口氣，伸手撫了撫林殊微的頭發(fā)：“我把你抱回來，翻遍了那襁褓，就是一塊最普通的粗棉布，連個像樣的標記都沒有。

這些年，我也幫你打聽過，可上下游幾十里，就沒聽說有誰家丟了女嬰。

你啊，就像是憑空掉下來的一樣。”

線索，就這么斷了。

林殊微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之火，被一盆冷水當頭澆滅。

她謝過阿婆，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藥堂。

憑空掉下來的……嗎？

她將自己關(guān)在房中，開始翻箱倒柜，不放過任何一件舊物。

衣物，書本，她親手炮制的藥材……每一件物品的來歷都清清楚楚，唯獨她自己，是一片空白。

就在她近乎絕望之時，指尖無意中觸碰到了一個藏在衣箱最底層的小木盒。

她打開木盒，里面靜靜地躺著一枚玉佩。

玉佩通體乳白，色澤溫潤，用一根簡單的紅繩穿著。

這不是什么名貴的玉料，造型也只是最樸素的平安扣樣式，沒有任何雕花與紋路。

這是她自記事起就戴在身上的東西，后來學(xué)了醫(yī)，為了方便干活才摘了下來，珍藏在此。

往日里，這塊玉佩總給她一種安心的感覺。

可今天，看著這唯一的、可能與自己身世相關(guān)的物件，一股無名火從林殊微心底竄起。

就是你！

你一定知道什么！

她攥著玉佩，心中煩躁到了極點。

那仙君的冷漠，身世的迷霧，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讓她幾欲窒息。

一個瘋狂的念頭涌上心頭——既然找不到答案，那便毀了這唯一的念想，徹底做回凡人林殊微！

她舉起玉佩，狠狠地朝堅硬的青石地面砸去！

“啪”的一聲脆響。

然而，碎裂的不是玉佩，而是她的決心。

那玉佩在地上彈跳了兩下，滾到桌腳邊，依舊溫潤如初，沒有一絲一毫的損傷。

林殊微愣住了。

她走過去撿起玉佩，入手依然是那熟悉的溫熱感。

她不信邪，將玉佩放在石臼里，舉起沉重的藥杵，用盡全身力氣砸了下去！

“鐺！”

一聲金石交擊般的悶響，震得她虎口發(fā)麻。

藥杵被彈開，而石臼中的玉佩，依舊完好無損，甚至連一絲劃痕都未曾留下。

她又找來砸核桃的鐵錘，對著玉佩一通猛砸。

“鐺！

鐺！

鐺！”

火星西濺，鐵錘的錘面甚至都凹陷了一小塊，那塊看似普通的暖玉，卻連光澤都未曾黯淡半分。

林殊微喘著粗氣，停下了動作。

她呆呆地看著手中的玉佩，心中的驚駭無以復(fù)加。

這……絕非凡品。

這塊堅不可摧的暖玉，是她與那個未知過去唯一的、也是最確鑿的聯(lián)系。

夜，深了。

林殊微坐在孤燈下，將那枚暖玉托在掌心，反復(fù)摩挲。

它的溫度仿佛能透過皮膚，滲入血脈，帶來一種奇異的安寧。

她摒棄了雜念，試圖從這塊玉上感應(yīng)到什么，卻始終一無所獲。

就在她凝神苦思之際，一個帶著三分戲謔、七分慵懶的男子聲音，毫無預(yù)兆地在靜謐的房內(nèi)響起。

“一塊破石頭罷了，就算看穿了，又能看出什么花來？”

林殊微渾身一凜，猛地抬頭。

不知何時，窗邊多了一道身影。

他斜倚著窗欞，一條腿隨意地曲起，姿態(tài)說不出的散漫。

一襲繡著暗色流云紋的黑衣，將他與窗外的夜色幾乎融為一體。

月光勾勒出他俊美卻帶著一絲邪氣的輪廓，一雙丹鳳眼微微上挑，唇角掛著玩世不恭的笑意，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

他的氣息與蒼淵那神圣浩瀚、威嚴清冷的氣息截然相反，充滿了危險、混沌與致命的吸引力。

仿佛一潭深不見底的旋渦，能將人的心神都吸進去。

“你是誰？”

林殊微下意識地將暖玉攥緊在手心，強自鎮(zhèn)定地問道。

“我？”

黑衣男子輕笑一聲，從窗邊首起身，緩步走入房內(nèi)。

他步伐無聲，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你可以叫我墨夜。

一個……恰好路過，又喜歡看熱鬧的閑人。”

他口中說著“閑人”，可那雙眼睛卻像是能洞穿一切，目光落在林殊微緊攥的手上，笑道：“別緊張，我對你那塊小石頭沒興趣。

我感興趣的，是你這個人?！?br>
林殊微警惕地后退一步：“我與閣下素不相識，沒什么好讓你感興趣的?！?br>
“哦？

是嗎？”

墨夜挑了挑眉，笑容愈發(fā)玩味，“那可未必。

前代神女曦和，執(zhí)掌晨光與生命，何等尊貴，何等榮耀。

如今卻成了凡間一個救死扶傷的小醫(yī)女，夜夜被剔骨之痛的噩夢驚醒……你說，這樁奇聞，難道不值得讓人感興趣嗎？”

“神女曦和”西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林殊微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瞳孔急劇收縮，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男人：“你……胡說什么！”

“我胡說？”

墨夜仿佛聽到了*****，他一步步逼近，聲音壓低，充滿了惡意的**，“難道你那場噩夢是假的？

難道你看見九天之上那位道貌岸然的蒼淵仙君，心口不會痛嗎？”

他每說一句，林殊微的臉色便蒼白一分。

這些都是她最深的秘密，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為何會知道得一清二楚？

墨夜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俊美的臉龐湊近，幾乎能感受到他呼出的微涼氣息。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撕開了她所有的困惑與偽裝。

“真是可憐啊。

你曾將滿腔愛意、一身神骨都奉獻給他，到頭來換回了什么？

換回了他在眾神面前，親手用戒律之刃，一刀一刀，將你那身代表著神位與榮耀的骨頭，從血肉中剔除干凈！”

“他告訴你，這是為了三界，為了天規(guī)，對嗎？”

墨夜的語氣充滿了嘲諷，“可他沒告訴你，你的神位被一個叫月嬋的新晉仙子頂替了；他也沒告訴你，他把你打落凡塵，封印你所有記憶，就是為了讓你永遠做個無知無覺的凡人，再也礙不著他的眼！”

“不……不是的……”林殊微搖著頭，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

墨夜的話語像是一把把淬毒的尖刀，將她對蒼淵那僅存的一絲幻想，刺得千瘡百孔。

那破碎記憶中，云霞漫天，溫柔笑意的臉，與此刻墨夜口中那個冷酷絕情的形象，瘋狂地交疊、撕扯，讓她痛不欲生。

“別再自欺欺人了，我的前神女殿下?！?br>
墨夜首起身，恢復(fù)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攤了攤手，“真相就是這么丑陋。

摯愛之人的背叛，總是最傷人的，不是嗎？”

他欣賞著林殊微臉上那混合著痛苦、震驚與憎恨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