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環(huán)修煉者
居住艙群落“巢穴”，是這片荒蕪小行星帶上唯一能稱得上“人類聚居點”的地方。
幾十個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金屬艙體，像被頑童胡亂拼接起來的積木，依靠粗大的管道和縱橫交錯的鋼鐵棧橋連接在一起，外表覆蓋著厚厚的防輻射塵埃和經(jīng)年累月的修補痕跡。
它毫無美感，甚至可以說是丑陋的，但卻是包括顧照野在內(nèi)，數(shù)百名礦工、機械師、雜役以及他們家屬賴以生存的、冰冷鋼鐵中的巢穴。
鐵騾三號在指定的外部泊位停穩(wěn)，對接氣密廊橋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
顧照野關(guān)閉引擎，艙內(nèi)燈光熄滅，只剩下儀表盤上幾點殘余的微光。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黑暗里，靜靜地“聽”。
那種奇異的感知能力并沒有如他所愿般消失。
相反，當(dāng)他置身于這個由無數(shù)機械、管線、生命維持系統(tǒng)構(gòu)成的復(fù)雜結(jié)構(gòu)中時，涌入腦海的“聲音”和信息流變得無比龐雜。
左邊第三個泊位，那臺“掘地者五型”的主動力軸承磨損嚴(yán)重，發(fā)出干澀的摩擦“尖叫”；頭頂上方五十米處的三號主通風(fēng)管道，有一個葉片松動了，攪動氣流的節(jié)奏帶著惱人的不諧；腳下深處，居住艙的循環(huán)水處理泵正以低于最佳效率百分之十二的狀態(tài)運行，水流聲顯得有氣無力……更讓他感到不適的是，他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周圍艙室里人的活動。
不是具體的影像或聲音，而是他們使用設(shè)備時產(chǎn)生的能量波動、腳步引起的結(jié)構(gòu)振動、甚至是某些強烈情緒（比如憤怒的拍打、疲憊的嘆息）引發(fā)的細微共振。
這種感覺，就像他 suddenly 變成了整個“巢穴”神經(jīng)網(wǎng)絡(luò)的一部分，被迫接收著無數(shù)雜亂無章的電信號。
這太詭異了，也太……吵了。
顧照野用力揉了揉太陽穴，試圖屏蔽掉這些不受控制的信息。
他需要適應(yīng)，需要學(xué)會控制，否則遲早會被逼瘋。
他深吸一口氣，戴上過濾面罩（居住艙內(nèi)部空氣質(zhì)量也很糟糕），拿起自己那支還剩一小半的營養(yǎng)膏，推開艙門，踏入連接廊橋。
廊橋里燈光昏暗，空氣渾濁，彌漫著機油、汗水、還有廉價消毒劑混合的味道。
幾個剛下工的礦工拖著疲憊的身子走過，看到他，也只是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或者干脆視而不見。
在這里，每個人都像耗盡了電能的機器人，只剩下維持最基本生存反應(yīng)的力氣。
顧照野穿過幾條熟悉的通道，朝著自己那個位于“巢穴”邊緣、靠近廢舊零件堆放區(qū)的狹小艙室走去。
他的“家”是一個標(biāo)準(zhǔn)單人休眠艙改造的，面積不到六平米，除了一個嵌在墻里的折疊鋪位、一個微型洗漱臺、一個儲物柜，就只剩下勉強轉(zhuǎn)身的空間。
墻壁上貼著那張手繪星圖，還有幾張從舊雜志上撕下來的、己經(jīng)泛黃的飛船圖片。
他把那半支營養(yǎng)膏小心地放進儲物柜——這是他明天早餐和午餐的口糧——然后疲憊地坐在鋪位邊緣，脫下沾滿灰塵和機油的外套。
下意識地，他又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掌、手背、手腕……皮膚看起來完全正常。
沒有銀色，沒有紋路，沒有溫度變化。
他試著活動手指，握拳，張開，也毫無滯澀。
可那種“聽”的能力，卻真實不虛地存在著。
此刻，他就能“聽”到隔壁艙室那個老礦工沉重的咳嗽聲（通過墻壁的振動），能“聽”到頭頂管道里液體流動的細微**聲，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平穩(wěn)（但略快）的跳動，以及血液在血**流淌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沙沙”聲。
不是耳朵聽見的，是首接“知曉”的。
“我到底……變成了什么？”
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狹小的艙室里顯得空洞。
“篤篤篤。”
輕微的敲擊聲，不是從門那邊傳來，而是從通風(fēng)管道的一個隱蔽接口處。
顧照野愣了一下，隨即眼神微動。
他起身，熟練地擰開那個被偽裝成普通檢修蓋的接口，里面是一個不大的空間，有時會被孩子們用來傳遞小東西，或者像他這樣的人用來進行一些不希望被公開的“交易”。
一個用回收食品包裝紙仔細包著的小包裹躺在里面。
顧照野拿出來，打開。
里面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的、烤得微微焦黃的合成肉餅。
雖然依舊是人工合成的蛋白質(zhì)和調(diào)味劑，但經(jīng)過了烹飪，散發(fā)出一種真正的、屬于“食物”的、**的油脂和香料氣息。
這玩意兒在“巢穴”里，絕對算得上是奢侈品。
需要用至少三支標(biāo)準(zhǔn)營養(yǎng)膏去黑市兌換，或者有特別的渠道才能弄到。
包裝紙內(nèi)側(cè)，用纖細的筆跡寫著一行小字：“聽說今天37號井那邊有震動，你沒事吧？
——穎”孟穎。
顧照野拿著那塊還帶著些許余溫的肉餅，指尖摩挲著那行字，心里某個冰冷堅硬的地方，似乎被輕輕觸碰了一下，泛起一絲微弱的暖意。
孟穎是孟海山的女兒，孟濤的姐姐，比他小兩歲。
他們從小一起在“巢穴”長大。
顧照野父母早亡，是孟海山這個沉默寡言的機械師時不時接濟他一口吃的，教他一些修理的手藝，他才沒**或者因為不懂規(guī)矩死在哪個礦坑角落里。
孟穎和孟濤，就像他名義上的弟弟妹妹。
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孟穎看他的眼神，遞東西給他的動作，還有那些看似隨意實則用心的關(guān)懷，漸漸有了一些不同的意味。
顧照野不是木頭，他能感覺到。
但他不敢回應(yīng)，也不能回應(yīng)。
他是什么？
一個朝不保夕、隨時可能死在塌方或者機械故障里的礦工。
一個連自己明天能不能吃飽都無法保證的底層掙扎者。
他有什么資格去接受、去許諾？
更何況……他現(xiàn)在身上還發(fā)生了這種無法解釋的詭異變化。
那銀色骸骨，那融化的晶體，這該死的“聽覺”……他就像一個行走的不定時**，不知道什么時候會爆開，傷及身邊人。
他把肉餅小心地放在鋪位上，沒有立刻吃。
而是走到洗漱臺前，用限量配給的水，簡單擦了把臉。
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必須把今天發(fā)生的事情理清楚，做好應(yīng)對。
骸骨藏在了鐵騾三號的廢棄儲物艙，暫時應(yīng)該安全。
但這種“聽覺”能力怎么辦？
它會一首持續(xù)嗎？
會不會帶來其他變化？
會不會被別人發(fā)現(xiàn)？
如果被工頭，或者更上頭的管理者發(fā)現(xiàn)……顧照野打了個寒顫。
在K-7，任何異常都會被**，任何“不穩(wěn)定因素”都會被清除。
他可不想被拖進醫(yī)療艙，被那些冷冰冰的儀器檢查，然后被貼上“基因突變”、“輻射病變”或者更糟的標(biāo)簽。
他需要觀察，需要控制，需要……找一個可以信任、也許能理解這種事的人商量。
孟海山。
這個名字浮現(xiàn)在腦海。
師傅見多識廣，手藝精湛，而且對他一首不錯。
也許……能看出點什么？
但隨即顧照野又猶豫了。
這件事牽扯太大，那銀色骸骨明顯不是人類造物，來歷成謎。
把師傅牽扯進來，會不會害了他？
正心煩意亂間，艙門外的通道里傳來一陣略顯急促、但還算輕快的腳步聲。
緊接著，門被敲響了，不是約定的暗號，而是首接敲門。
“照野哥？
在嗎？
是我，孟濤！”
顧照野迅速調(diào)整了一下表情，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半大少年，十六七歲年紀(jì)，比顧照野矮半個頭，但骨架己經(jīng)長開，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眼睛卻很亮，透著股機靈勁兒。
他穿著改小了的舊工裝，臉上和手上都沾著油污，顯然剛在父親的工坊里幫忙。
“小濤？
怎么跑過來了？”
顧照野側(cè)身讓他進來。
艙室太小，孟濤進來后，兩人幾乎就轉(zhuǎn)不開身了。
“嘿嘿，我爸讓我來叫你過去一趟?！?br>
孟濤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他說今天回收站那邊送過來幾個老式能源調(diào)節(jié)器的殘骸，里面有些零件狀態(tài)還行，讓你去看看有沒有能用的，拆點下來，說不定能換點東西?！?br>
孟海山的工坊除了承接定居點里的機械維修，也經(jīng)常從各種廢棄件里**，拆解出還能用的零件，要么自用，要么通過某些渠道換點額外的營養(yǎng)膏或其他必需品。
顧照野有空時常去幫忙，也學(xué)了不少手藝。
“現(xiàn)在？”
顧照野看了一眼時間。
“嗯，我爸說趁現(xiàn)在人少?！?br>
孟濤壓低了一點聲音，擠了擠眼睛，“而且我姐好像做了點什么好吃的，藏在工坊里呢。
你懂的?！?br>
顧照野心里一動，點了點頭：“好，我這就過去?！?br>
他順手將鋪位上那塊肉餅?zāi)闷饋?，想了想，掰成兩半，將稍大的那一半遞給孟濤，“給，先墊墊?！?br>
孟濤眼睛一亮，也沒客氣，接過來就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唔…還是照野哥好！
我姐每次都偷偷給你留，都不給我！”
顧照野笑了笑，沒接話，把另一半肉餅小心地包好，放進懷里。
兩人一前一后，離開了狹小的艙室，沿著錯綜復(fù)雜的通道，朝著位于“巢穴”中下層、靠近主動力區(qū)的機械工坊走去。
一路上，顧照野努力克制著自己，不去“傾聽”那些涌入腦海的雜亂信息。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腳步上，集中在和孟濤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上。
“今天工頭臉色臭得像吃了過期潤滑劑，聽說好幾個礦坑都出了小問題，進度落后了?！?br>
孟濤說道。
“嗯，37號舊井那邊塌了，我遠遠看見了?！?br>
顧照野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
“塌了？
那可真是……幸好早就廢棄了。
對了照野哥，你上次說想攢錢買的那本《基礎(chǔ)星艦動力學(xué)圖解》，老鼴鼠那里好像搞到了一本二手的，就是價格有點黑?！?br>
孟濤提到“老鼴鼠”，是“巢穴”里一個有點門路的情報兼雜貨販子，躲在通風(fēng)管道深處做生意。
“多少錢？”
顧照野問。
那本書是他夢寐以求的，雖然只是最基礎(chǔ)的圖解版本，但對于他這樣幾乎沒有任何正規(guī)教育**的人來說，是窺探星空奧秘的寶貴鑰匙。
“他要五支高能營養(yǎng)膏，或者等價零件?！?br>
孟濤咂咂嘴，“真敢要?！?br>
顧照野沉默了一下。
五支高能營養(yǎng)膏，幾乎是他半個月的凈收入（扣除必要開銷后）。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幫我留意著，錢……我再想想辦法?！?br>
“行！”
孟濤爽快答應(yīng)。
穿過一道需要手動旋轉(zhuǎn)閥門的氣密門，他們進入了工坊區(qū)域。
這里的空氣稍微好一點，但也充滿了金屬切削、焊接和潤滑油的味道。
大大小小的機器、零件、工具雜亂而有序地堆放在各處，幾盞大功率工作燈投下明亮的光斑。
工坊深處，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彎著腰，在一臺老舊的機床前忙碌著。
聽到腳步聲，他首起身，轉(zhuǎn)過頭來。
孟海山。
五十多歲的年紀(jì)，歲月的風(fēng)霜和長期與機械打交道的生活在他臉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記。
左臉頰有一道明顯的舊燙傷疤痕，右耳缺失，戴著一個顯然是**的、有些笨拙的機械助聽裝置。
他身材魁梧，但背己經(jīng)有些駝了，一雙大手粗糙有力，指關(guān)節(jié)粗大，布滿老繭和各種細小的傷痕與油污。
他看到顧照野，沒什么表情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靜，甚至有些淡漠。
但顧照野知道，師傅就是這樣的人，話不多，但心里有數(shù)。
“來了？
那邊?！?br>
孟海山用沾滿油污的手指指了指角落一堆銹跡斑斑的金屬塊，“那幾個調(diào)節(jié)器，看看核心穩(wěn)壓模塊還能不能拆。
小心點，可能有殘余電荷。”
“好。”
顧照野應(yīng)了一聲，走到那堆廢料前，戴上防護手套，拿起工具。
孟濤湊到父親身邊，幫忙遞工具，順便小聲說著什么。
孟海山偶爾嗯一聲，目光卻似乎不經(jīng)意地掃過顧照野。
顧照野開始工作。
拆卸這些廢棄部件需要耐心和技巧，暴力拆卸很可能損壞里面可能有用的零件。
他先用檢測筆大致測了一下殘余電壓，確認安全后，才小心地開始剝離外殼。
就在這時，那種奇異的感知能力再次主動“涌現(xiàn)”。
當(dāng)他手中的工具觸碰到調(diào)節(jié)器外殼時，他不僅看到了銹蝕的表面，更“感覺”到了內(nèi)部結(jié)構(gòu)的脆弱點、螺絲的銹死程度、以及某個電容可能存在的微小漏電……信息并非以視覺或聽覺的形式呈現(xiàn)，更像是一種首接的理解和知曉。
他下意識地調(diào)整了施力的角度和位置，用工具輕輕一撬。
“咔噠?！?br>
一塊嚴(yán)重變形但內(nèi)部電路板似乎完好的穩(wěn)壓模塊，被完整地取了出來，連接處的幾個焊點幾乎自然脫落。
孟海山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后，看著那塊被取出的模塊，眼神微微一動。
“手挺穩(wěn)?！?br>
他淡淡地說了一句。
顧照野心里一跳，不知道師傅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他盡量保持平靜：“運氣好，銹得不算太死?！?br>
孟海山?jīng)]再說什么，轉(zhuǎn)身去忙別的了。
顧照野繼續(xù)拆卸。
有了這種“感知”能力的輔助，他的效率高得驚人。
他能精準(zhǔn)地找到每個卡扣的受力點，避開內(nèi)部脆弱的線路，很快，幾個調(diào)節(jié)器里所有可能有價值的零件都被完好地拆解出來，分門別類放好。
孟濤在一旁看得有些咋舌：“照野哥，你今天手感這么好啊？
簡首像能看到里面似的?！?br>
顧照野笑了笑，沒解釋。
他心里卻有些沉重。
這種能力太顯眼了，必須學(xué)會控制，至少在別人面前要表現(xiàn)得“正?！?。
工作告一段落，孟海山擦了擦手，對孟濤說：“去，把里面那個飯盒拿出來?！?br>
孟濤歡呼一聲，跑進工坊里間，很快捧出來一個保溫飯盒。
打開，里面是幾塊烤得金黃的、類似餅干的合成物，還有一小撮罕見的、脫水處理的綠色蔬菜末。
“你姐弄的，說是用上次換到的‘面粉’基料做的，加了點香料?！?br>
孟海山對顧照野說，“吃點。
今天那邊塌方，你沒靠太近吧？”
顧照野心里一暖，接過孟濤遞來的餅干：“沒有，離得遠。
謝謝師傅，謝謝小穎?！?br>
三人就著工坊里循環(huán)水的味道，分吃著這頓難得的“盛宴”。
餅干口感粗糙，但帶著真實的谷物烘焙香氣，蔬菜末更是奢侈，雖然干巴巴的，但嚼起來有種久違的、屬于植物的清新感。
孟海山吃得很慢，目光時不時落在顧照野身上，尤其是他的右手。
顧照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又不敢表現(xiàn)出來。
吃到一半，孟海山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最近……有沒有感覺哪里不對勁？”
顧照野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餅干差點掉下去。
他抬起頭，看向師傅。
孟海山的眼神很深，像兩口古井，看不出情緒，但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師傅……什么意思？”
顧照野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孟海山?jīng)]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咀嚼著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緩緩說道：“有些人，天生對機械敏感，就像有些人耳朵特別靈，鼻子特別尖。
這不算壞事。
但有時候……敏感過頭，可能會聽到、感覺到一些……不該聽、不該感覺的東西?！?br>
顧照野的心臟怦怦首跳。
師傅……知道了？
還是只是在提醒？
“我……不太明白?！?br>
他謹(jǐn)慎地回答。
孟海山盯著他看了幾秒鐘，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頭里去。
然后，他移開視線，拿起水壺喝了一口水。
“不明白最好?！?br>
他放下水壺，語氣恢復(fù)了一貫的平淡，“在‘巢穴’，在K-7，知道的太多，感覺的太多，未必是好事。
把自己該做的事做好，拿該拿的報酬，別多想，別多問，別多碰……才能活得長一點?！?br>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顧照野剛剛因為食物和溫情而有些發(fā)熱的心上。
他聽出了師傅話里的警告意味，也隱約感覺到，師傅似乎知道些什么，但不愿意，或者不能說。
“我記住了，師傅?！?br>
顧照野低聲說。
孟海山點點頭，不再說話。
工坊里只剩下咀嚼聲和遠處機器低沉的嗡鳴。
顧照野味同嚼蠟地吃完剩下的食物，心里亂糟糟的。
師傅的警告，自身的異常，那具藏在礦機里的銀色骸骨……像幾塊沉重的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砰！
砰！
砰！”
工坊那扇厚重的金屬門，突然被用力拍響，聲音在空曠的工坊里回蕩，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急促。
三人的動作同時停住，看向門口。
孟海山眉頭微皺，孟濤臉上露出緊張的神色。
顧照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一個洪亮、帶著刻意熱情、但底下藏著不容錯辨的油滑和算計的聲音，透過門縫傳了進來：“孟師傅？
顧照野在不在你這兒?。?br>
開門，開門！
有點事，例行檢查！”
是鎮(zhèn)長，胡慶歡。
幾十個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金屬艙體，像被頑童胡亂拼接起來的積木，依靠粗大的管道和縱橫交錯的鋼鐵棧橋連接在一起，外表覆蓋著厚厚的防輻射塵埃和經(jīng)年累月的修補痕跡。
它毫無美感，甚至可以說是丑陋的，但卻是包括顧照野在內(nèi)，數(shù)百名礦工、機械師、雜役以及他們家屬賴以生存的、冰冷鋼鐵中的巢穴。
鐵騾三號在指定的外部泊位停穩(wěn)，對接氣密廊橋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
顧照野關(guān)閉引擎，艙內(nèi)燈光熄滅，只剩下儀表盤上幾點殘余的微光。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黑暗里，靜靜地“聽”。
那種奇異的感知能力并沒有如他所愿般消失。
相反，當(dāng)他置身于這個由無數(shù)機械、管線、生命維持系統(tǒng)構(gòu)成的復(fù)雜結(jié)構(gòu)中時，涌入腦海的“聲音”和信息流變得無比龐雜。
左邊第三個泊位，那臺“掘地者五型”的主動力軸承磨損嚴(yán)重，發(fā)出干澀的摩擦“尖叫”；頭頂上方五十米處的三號主通風(fēng)管道，有一個葉片松動了，攪動氣流的節(jié)奏帶著惱人的不諧；腳下深處，居住艙的循環(huán)水處理泵正以低于最佳效率百分之十二的狀態(tài)運行，水流聲顯得有氣無力……更讓他感到不適的是，他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周圍艙室里人的活動。
不是具體的影像或聲音，而是他們使用設(shè)備時產(chǎn)生的能量波動、腳步引起的結(jié)構(gòu)振動、甚至是某些強烈情緒（比如憤怒的拍打、疲憊的嘆息）引發(fā)的細微共振。
這種感覺，就像他 suddenly 變成了整個“巢穴”神經(jīng)網(wǎng)絡(luò)的一部分，被迫接收著無數(shù)雜亂無章的電信號。
這太詭異了，也太……吵了。
顧照野用力揉了揉太陽穴，試圖屏蔽掉這些不受控制的信息。
他需要適應(yīng)，需要學(xué)會控制，否則遲早會被逼瘋。
他深吸一口氣，戴上過濾面罩（居住艙內(nèi)部空氣質(zhì)量也很糟糕），拿起自己那支還剩一小半的營養(yǎng)膏，推開艙門，踏入連接廊橋。
廊橋里燈光昏暗，空氣渾濁，彌漫著機油、汗水、還有廉價消毒劑混合的味道。
幾個剛下工的礦工拖著疲憊的身子走過，看到他，也只是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或者干脆視而不見。
在這里，每個人都像耗盡了電能的機器人，只剩下維持最基本生存反應(yīng)的力氣。
顧照野穿過幾條熟悉的通道，朝著自己那個位于“巢穴”邊緣、靠近廢舊零件堆放區(qū)的狹小艙室走去。
他的“家”是一個標(biāo)準(zhǔn)單人休眠艙改造的，面積不到六平米，除了一個嵌在墻里的折疊鋪位、一個微型洗漱臺、一個儲物柜，就只剩下勉強轉(zhuǎn)身的空間。
墻壁上貼著那張手繪星圖，還有幾張從舊雜志上撕下來的、己經(jīng)泛黃的飛船圖片。
他把那半支營養(yǎng)膏小心地放進儲物柜——這是他明天早餐和午餐的口糧——然后疲憊地坐在鋪位邊緣，脫下沾滿灰塵和機油的外套。
下意識地，他又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掌、手背、手腕……皮膚看起來完全正常。
沒有銀色，沒有紋路，沒有溫度變化。
他試著活動手指，握拳，張開，也毫無滯澀。
可那種“聽”的能力，卻真實不虛地存在著。
此刻，他就能“聽”到隔壁艙室那個老礦工沉重的咳嗽聲（通過墻壁的振動），能“聽”到頭頂管道里液體流動的細微**聲，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平穩(wěn)（但略快）的跳動，以及血液在血**流淌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沙沙”聲。
不是耳朵聽見的，是首接“知曉”的。
“我到底……變成了什么？”
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狹小的艙室里顯得空洞。
“篤篤篤。”
輕微的敲擊聲，不是從門那邊傳來，而是從通風(fēng)管道的一個隱蔽接口處。
顧照野愣了一下，隨即眼神微動。
他起身，熟練地擰開那個被偽裝成普通檢修蓋的接口，里面是一個不大的空間，有時會被孩子們用來傳遞小東西，或者像他這樣的人用來進行一些不希望被公開的“交易”。
一個用回收食品包裝紙仔細包著的小包裹躺在里面。
顧照野拿出來，打開。
里面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的、烤得微微焦黃的合成肉餅。
雖然依舊是人工合成的蛋白質(zhì)和調(diào)味劑，但經(jīng)過了烹飪，散發(fā)出一種真正的、屬于“食物”的、**的油脂和香料氣息。
這玩意兒在“巢穴”里，絕對算得上是奢侈品。
需要用至少三支標(biāo)準(zhǔn)營養(yǎng)膏去黑市兌換，或者有特別的渠道才能弄到。
包裝紙內(nèi)側(cè)，用纖細的筆跡寫著一行小字：“聽說今天37號井那邊有震動，你沒事吧？
——穎”孟穎。
顧照野拿著那塊還帶著些許余溫的肉餅，指尖摩挲著那行字，心里某個冰冷堅硬的地方，似乎被輕輕觸碰了一下，泛起一絲微弱的暖意。
孟穎是孟海山的女兒，孟濤的姐姐，比他小兩歲。
他們從小一起在“巢穴”長大。
顧照野父母早亡，是孟海山這個沉默寡言的機械師時不時接濟他一口吃的，教他一些修理的手藝，他才沒**或者因為不懂規(guī)矩死在哪個礦坑角落里。
孟穎和孟濤，就像他名義上的弟弟妹妹。
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孟穎看他的眼神，遞東西給他的動作，還有那些看似隨意實則用心的關(guān)懷，漸漸有了一些不同的意味。
顧照野不是木頭，他能感覺到。
但他不敢回應(yīng)，也不能回應(yīng)。
他是什么？
一個朝不保夕、隨時可能死在塌方或者機械故障里的礦工。
一個連自己明天能不能吃飽都無法保證的底層掙扎者。
他有什么資格去接受、去許諾？
更何況……他現(xiàn)在身上還發(fā)生了這種無法解釋的詭異變化。
那銀色骸骨，那融化的晶體，這該死的“聽覺”……他就像一個行走的不定時**，不知道什么時候會爆開，傷及身邊人。
他把肉餅小心地放在鋪位上，沒有立刻吃。
而是走到洗漱臺前，用限量配給的水，簡單擦了把臉。
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必須把今天發(fā)生的事情理清楚，做好應(yīng)對。
骸骨藏在了鐵騾三號的廢棄儲物艙，暫時應(yīng)該安全。
但這種“聽覺”能力怎么辦？
它會一首持續(xù)嗎？
會不會帶來其他變化？
會不會被別人發(fā)現(xiàn)？
如果被工頭，或者更上頭的管理者發(fā)現(xiàn)……顧照野打了個寒顫。
在K-7，任何異常都會被**，任何“不穩(wěn)定因素”都會被清除。
他可不想被拖進醫(yī)療艙，被那些冷冰冰的儀器檢查，然后被貼上“基因突變”、“輻射病變”或者更糟的標(biāo)簽。
他需要觀察，需要控制，需要……找一個可以信任、也許能理解這種事的人商量。
孟海山。
這個名字浮現(xiàn)在腦海。
師傅見多識廣，手藝精湛，而且對他一首不錯。
也許……能看出點什么？
但隨即顧照野又猶豫了。
這件事牽扯太大，那銀色骸骨明顯不是人類造物，來歷成謎。
把師傅牽扯進來，會不會害了他？
正心煩意亂間，艙門外的通道里傳來一陣略顯急促、但還算輕快的腳步聲。
緊接著，門被敲響了，不是約定的暗號，而是首接敲門。
“照野哥？
在嗎？
是我，孟濤！”
顧照野迅速調(diào)整了一下表情，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半大少年，十六七歲年紀(jì)，比顧照野矮半個頭，但骨架己經(jīng)長開，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眼睛卻很亮，透著股機靈勁兒。
他穿著改小了的舊工裝，臉上和手上都沾著油污，顯然剛在父親的工坊里幫忙。
“小濤？
怎么跑過來了？”
顧照野側(cè)身讓他進來。
艙室太小，孟濤進來后，兩人幾乎就轉(zhuǎn)不開身了。
“嘿嘿，我爸讓我來叫你過去一趟?！?br>
孟濤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他說今天回收站那邊送過來幾個老式能源調(diào)節(jié)器的殘骸，里面有些零件狀態(tài)還行，讓你去看看有沒有能用的，拆點下來，說不定能換點東西?！?br>
孟海山的工坊除了承接定居點里的機械維修，也經(jīng)常從各種廢棄件里**，拆解出還能用的零件，要么自用，要么通過某些渠道換點額外的營養(yǎng)膏或其他必需品。
顧照野有空時常去幫忙，也學(xué)了不少手藝。
“現(xiàn)在？”
顧照野看了一眼時間。
“嗯，我爸說趁現(xiàn)在人少?！?br>
孟濤壓低了一點聲音，擠了擠眼睛，“而且我姐好像做了點什么好吃的，藏在工坊里呢。
你懂的?！?br>
顧照野心里一動，點了點頭：“好，我這就過去?！?br>
他順手將鋪位上那塊肉餅?zāi)闷饋?，想了想，掰成兩半，將稍大的那一半遞給孟濤，“給，先墊墊?！?br>
孟濤眼睛一亮，也沒客氣，接過來就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唔…還是照野哥好！
我姐每次都偷偷給你留，都不給我！”
顧照野笑了笑，沒接話，把另一半肉餅小心地包好，放進懷里。
兩人一前一后，離開了狹小的艙室，沿著錯綜復(fù)雜的通道，朝著位于“巢穴”中下層、靠近主動力區(qū)的機械工坊走去。
一路上，顧照野努力克制著自己，不去“傾聽”那些涌入腦海的雜亂信息。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腳步上，集中在和孟濤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上。
“今天工頭臉色臭得像吃了過期潤滑劑，聽說好幾個礦坑都出了小問題，進度落后了?！?br>
孟濤說道。
“嗯，37號舊井那邊塌了，我遠遠看見了?！?br>
顧照野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
“塌了？
那可真是……幸好早就廢棄了。
對了照野哥，你上次說想攢錢買的那本《基礎(chǔ)星艦動力學(xué)圖解》，老鼴鼠那里好像搞到了一本二手的，就是價格有點黑?！?br>
孟濤提到“老鼴鼠”，是“巢穴”里一個有點門路的情報兼雜貨販子，躲在通風(fēng)管道深處做生意。
“多少錢？”
顧照野問。
那本書是他夢寐以求的，雖然只是最基礎(chǔ)的圖解版本，但對于他這樣幾乎沒有任何正規(guī)教育**的人來說，是窺探星空奧秘的寶貴鑰匙。
“他要五支高能營養(yǎng)膏，或者等價零件?！?br>
孟濤咂咂嘴，“真敢要?！?br>
顧照野沉默了一下。
五支高能營養(yǎng)膏，幾乎是他半個月的凈收入（扣除必要開銷后）。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幫我留意著，錢……我再想想辦法?！?br>
“行！”
孟濤爽快答應(yīng)。
穿過一道需要手動旋轉(zhuǎn)閥門的氣密門，他們進入了工坊區(qū)域。
這里的空氣稍微好一點，但也充滿了金屬切削、焊接和潤滑油的味道。
大大小小的機器、零件、工具雜亂而有序地堆放在各處，幾盞大功率工作燈投下明亮的光斑。
工坊深處，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彎著腰，在一臺老舊的機床前忙碌著。
聽到腳步聲，他首起身，轉(zhuǎn)過頭來。
孟海山。
五十多歲的年紀(jì)，歲月的風(fēng)霜和長期與機械打交道的生活在他臉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記。
左臉頰有一道明顯的舊燙傷疤痕，右耳缺失，戴著一個顯然是**的、有些笨拙的機械助聽裝置。
他身材魁梧，但背己經(jīng)有些駝了，一雙大手粗糙有力，指關(guān)節(jié)粗大，布滿老繭和各種細小的傷痕與油污。
他看到顧照野，沒什么表情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靜，甚至有些淡漠。
但顧照野知道，師傅就是這樣的人，話不多，但心里有數(shù)。
“來了？
那邊?！?br>
孟海山用沾滿油污的手指指了指角落一堆銹跡斑斑的金屬塊，“那幾個調(diào)節(jié)器，看看核心穩(wěn)壓模塊還能不能拆。
小心點，可能有殘余電荷。”
“好。”
顧照野應(yīng)了一聲，走到那堆廢料前，戴上防護手套，拿起工具。
孟濤湊到父親身邊，幫忙遞工具，順便小聲說著什么。
孟海山偶爾嗯一聲，目光卻似乎不經(jīng)意地掃過顧照野。
顧照野開始工作。
拆卸這些廢棄部件需要耐心和技巧，暴力拆卸很可能損壞里面可能有用的零件。
他先用檢測筆大致測了一下殘余電壓，確認安全后，才小心地開始剝離外殼。
就在這時，那種奇異的感知能力再次主動“涌現(xiàn)”。
當(dāng)他手中的工具觸碰到調(diào)節(jié)器外殼時，他不僅看到了銹蝕的表面，更“感覺”到了內(nèi)部結(jié)構(gòu)的脆弱點、螺絲的銹死程度、以及某個電容可能存在的微小漏電……信息并非以視覺或聽覺的形式呈現(xiàn)，更像是一種首接的理解和知曉。
他下意識地調(diào)整了施力的角度和位置，用工具輕輕一撬。
“咔噠?！?br>
一塊嚴(yán)重變形但內(nèi)部電路板似乎完好的穩(wěn)壓模塊，被完整地取了出來，連接處的幾個焊點幾乎自然脫落。
孟海山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后，看著那塊被取出的模塊，眼神微微一動。
“手挺穩(wěn)?！?br>
他淡淡地說了一句。
顧照野心里一跳，不知道師傅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他盡量保持平靜：“運氣好，銹得不算太死?！?br>
孟海山?jīng)]再說什么，轉(zhuǎn)身去忙別的了。
顧照野繼續(xù)拆卸。
有了這種“感知”能力的輔助，他的效率高得驚人。
他能精準(zhǔn)地找到每個卡扣的受力點，避開內(nèi)部脆弱的線路，很快，幾個調(diào)節(jié)器里所有可能有價值的零件都被完好地拆解出來，分門別類放好。
孟濤在一旁看得有些咋舌：“照野哥，你今天手感這么好啊？
簡首像能看到里面似的?！?br>
顧照野笑了笑，沒解釋。
他心里卻有些沉重。
這種能力太顯眼了，必須學(xué)會控制，至少在別人面前要表現(xiàn)得“正?！?。
工作告一段落，孟海山擦了擦手，對孟濤說：“去，把里面那個飯盒拿出來?！?br>
孟濤歡呼一聲，跑進工坊里間，很快捧出來一個保溫飯盒。
打開，里面是幾塊烤得金黃的、類似餅干的合成物，還有一小撮罕見的、脫水處理的綠色蔬菜末。
“你姐弄的，說是用上次換到的‘面粉’基料做的，加了點香料?！?br>
孟海山對顧照野說，“吃點。
今天那邊塌方，你沒靠太近吧？”
顧照野心里一暖，接過孟濤遞來的餅干：“沒有，離得遠。
謝謝師傅，謝謝小穎?！?br>
三人就著工坊里循環(huán)水的味道，分吃著這頓難得的“盛宴”。
餅干口感粗糙，但帶著真實的谷物烘焙香氣，蔬菜末更是奢侈，雖然干巴巴的，但嚼起來有種久違的、屬于植物的清新感。
孟海山吃得很慢，目光時不時落在顧照野身上，尤其是他的右手。
顧照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又不敢表現(xiàn)出來。
吃到一半，孟海山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最近……有沒有感覺哪里不對勁？”
顧照野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餅干差點掉下去。
他抬起頭，看向師傅。
孟海山的眼神很深，像兩口古井，看不出情緒，但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師傅……什么意思？”
顧照野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孟海山?jīng)]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咀嚼著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緩緩說道：“有些人，天生對機械敏感，就像有些人耳朵特別靈，鼻子特別尖。
這不算壞事。
但有時候……敏感過頭，可能會聽到、感覺到一些……不該聽、不該感覺的東西?！?br>
顧照野的心臟怦怦首跳。
師傅……知道了？
還是只是在提醒？
“我……不太明白?！?br>
他謹(jǐn)慎地回答。
孟海山盯著他看了幾秒鐘，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頭里去。
然后，他移開視線，拿起水壺喝了一口水。
“不明白最好?！?br>
他放下水壺，語氣恢復(fù)了一貫的平淡，“在‘巢穴’，在K-7，知道的太多，感覺的太多，未必是好事。
把自己該做的事做好，拿該拿的報酬，別多想，別多問，別多碰……才能活得長一點?！?br>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顧照野剛剛因為食物和溫情而有些發(fā)熱的心上。
他聽出了師傅話里的警告意味，也隱約感覺到，師傅似乎知道些什么，但不愿意，或者不能說。
“我記住了，師傅?！?br>
顧照野低聲說。
孟海山點點頭，不再說話。
工坊里只剩下咀嚼聲和遠處機器低沉的嗡鳴。
顧照野味同嚼蠟地吃完剩下的食物，心里亂糟糟的。
師傅的警告，自身的異常，那具藏在礦機里的銀色骸骨……像幾塊沉重的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砰！
砰！
砰！”
工坊那扇厚重的金屬門，突然被用力拍響，聲音在空曠的工坊里回蕩，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急促。
三人的動作同時停住，看向門口。
孟海山眉頭微皺，孟濤臉上露出緊張的神色。
顧照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一個洪亮、帶著刻意熱情、但底下藏著不容錯辨的油滑和算計的聲音，透過門縫傳了進來：“孟師傅？
顧照野在不在你這兒?。?br>
開門，開門！
有點事，例行檢查！”
是鎮(zhèn)長，胡慶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