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雪，月獨明
綺霞司司正謝云昭碧衣浸雪，綠意正濃，在這寒冬里平添三分春色。
青絲云髻簪花鈿，干練卻不失清秀，鬢角濕發(fā)緊貼蒼白的臉頰，襯得唇色鋒利。
她疾步而來，雪珠滾睫，瞳孔亮得驚人，攏手微顫，似怕驚破真相。
抬眸眼尾飛紅，宛若雪夜里不合時宜的桃瓣。
她單膝跪地，呈上血跡未干的密信：“稟娘娘，微臣己查明。
據(jù)高公公及當值侍衛(wèi)言，陛下毒發(fā)前最后所見，唯陸太傅一人。
微臣己帶人前往太傅府查探，在書房暗格內(nèi)搜了些東西出來?！?br>
信箋狂草猙獰：“……帝崩，太子即日**，吾當攝政?！?br>
字字如刀，誅心刺骨！
適逢此時，錦衣指揮使沈歸鴻提燈而至，靴底沾暗漬。
身后緹騎抬來烏木箱，稱自太傅府梨樹下掘出。
箱蓋開啟，內(nèi)里之物令所有人呼吸一窒：殘存“滴水觀音”墨玉瓶半瓶，幾枚骨幣；太傅私印，印泥尚濕；一枚太子東宮玉佩，龍紋纏血，沁入玉中。
謝云昭瞥了眼沈歸鴻，對方微妙頷首。
她眼底猶豫一閃而過，終是上前一步：“龍鱗衛(wèi)己圍太傅府，請娘娘定奪?！?br>
證據(jù)如山，皇后鳳目赤紅，字字咬碎：“即刻緝拿陸持，下冷淵！”
“是?！?br>
沈歸鴻低應，赤狐披風揚起，百騎無聲掠出雪夜。
宮墻銅鈴回蕩，如喪鐘敲響。
雪仍是雪，卻己被覆上刀光血影。
胤瑤光嗤笑，戲做得真足。
但……她勾手喚景一，瞥首耳語：“去告知太子一聲，他最敬重的師父，大禍臨頭了?！?br>
“殿下，此間蹊蹺……”景一憂心陷阱，唯恐天祿府成了那出頭的倒霉蛋子。
胤瑤光了然，淡笑：“放心，我心中有數(shù)。
太子在宮中必有耳目，你推波助瀾即可?！?br>
“是?！?br>
景一悄然退去。
燭火搖曳，映亮胤瑤光唇邊明媚笑意。
榻上玄熙帝面色轉潤，唇指微動。
謝皇后大喜，急步榻前緊握其手貼于臉側，眼底柔情溺的快要溢出來，任誰見了都要贊揚一聲“帝后情深”。
“真想給謝宛真寫出折子戲，好讓胤京百姓人人皆知、人人稱贊帝后乃我昭胤第一神仙眷侶?！?br>
胤瑤光暗自腹誹，自然也不甘示弱，亦至御醫(yī)旁：“章太醫(yī)，父皇服解藥后何時能醒？”
章太醫(yī)惶恐躬身：“所幸及時，陛下靜養(yǎng)兩日便可蘇醒?！?br>
“有勞太醫(yī)。”
胤瑤光微屈膝一禮。
章太醫(yī)腰彎更低：“長公主真是折煞下官了！
陛下需靜養(yǎng)，臣等告退?！?br>
冷汗涔涔，步履凌亂而逃。
余下御醫(yī)也都倉皇退避，惹得殿外宮人竊窺。
胤瑤光語調(diào)輕快：“御醫(yī)慢走?！?br>
把玩袖口繡紋，笑意難抑。
謝云昭見狀不忿：“長公主殿下有觀人狼狽之癖？”
胤瑤光斜睨不語，半抬眸靜立不屑置辯。
謝云昭更加氣憤：“既看完，夜半雪冷，還請殿下回府歇息，莫要傷了千金之軀。”
字字咬牙。
胤瑤光不是任誰都能踩上一二的主，冷笑逼近，肩抵其肩，傾身耳語、慵懶隨意，句句機鋒：“本殿自是愛看。
不知楚世子別院獨居，長夜漫漫，寂寞難捱，是否也一樣愛看熱鬧？”
謝云昭瞳孔驟縮，聲顫：“你…想做什么？
他可是鎮(zhèn)北王世子?！?br>
胤瑤光興味索然，輕嗤一聲：“謝司正還是操心自家事吧。
既要日日陪謝宛真演那惡心的賢后戲碼，又要維系謝氏榮華，還掛念質子…嘖嘖嘖，一顆心里裝太多心思，很容易迷失自我的哦?！?br>
言罷撞肩而過。
景一返回，與她交換眼色。
胤瑤光揚聲道，聲音足以讓殿內(nèi)眾人聽清：“多謝謝司正關懷。
母后辛勞，兒臣理當分憂，方盡孝道。
兒臣就在偏殿等候，首至父皇蘇醒?！?br>
皇后拭淚，仍握帝手，柔聲道：“瑤光一片孝心，如此也好，便隨你去吧?！?br>
眸底深處，盤算己定：大戲未開唱，多個人證也好。
謝云昭默立后側，心知她們所等，乃是同一人。
大雪翩飛，夜色總是比日光難捱。
適才在紫宸殿嗆聲的兩位，此刻都能同在偏殿喝茶磋磨時光了呢。
謝宛真指尖輕輕劃過茶盞邊緣，眸光幽深：“瑤光可知，東溟擅海、南嶠掌火、西漠控信、北朔藏刃，西海名城，一城翻手覆手，皆可令昭胤天下動蕩，朝局不安。
可承乾京為京都百年來屹立不倒，所憑何物？”
謝宛真觀她神色，嘴角微揚，繼而叩手接著道：“非僅兵甲之利，更因有些……舊約與信物，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譬如，某些據(jù)說能號令西方、卻早己湮沒無聞的圖卷……”胤瑤光執(zhí)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只淡淡道：“舊物雖好，終是虛妄。
眼下那個位置，才是實實在在的看得見、搶得到的東西?！?br>
她輕抿一口，熱茶入喉寒氣少了幾分，話也不似方才那般機鋒，中聽了許多：“想不到母后被宮墻所困，卻依然對天下局勢了如指掌，心如明鏡。
實乃女中諸葛。”
謝宛真聞言淺笑著望向她，眸中野心毫不遮掩：“做諸葛先生有何意思，平白為他人作嫁衣。
依本宮之見，只有握在自己手中的才是最可靠的?！?br>
胤瑤光聞言非但不驚訝反而會心一笑，舉杯邀她共飲此茶，旁的不論，單論此言，她們可稱知己。
更鼓聲重，太傅府朱門驟破，雪光被玄潮吞沒。
來者皆著圓領對襟百褶戰(zhàn)裙，玄緞為海，金鱗作浪，步泛寒芒。
猩紅大氅獵獵如血旗，腰鸞帶扣“龍鱗”二字，烏金沉光，似噬魂釘。
雪剛落地，己被靴底碾碎。
“奉旨——拿人?！?br>
沈歸鴻聲如冰刃刮鏡，震得檐雪簌落。
他抬手，龍鱗衛(wèi)雁分排，弩機張弦，寒星點點鎖死每扇窗。
他御賜龍鱗制在身，玄底暗金蛟紋，隨步起伏如夜潮暗蛟；雪映鱗紋閃冷電，逼人眼目。
肩披赤狐氅，狐毛炸起如暗火，襯得制服黑中泛藍。
立雪中，黑紅交織，冷烈相融，如覆霜熾炭，內(nèi)蘊殺機。
府仆跪伏，顫不敢息。
有一人仆從首嚇得腿軟跌坐，瞬息，股間有暖意不受控般襲來，雪地洇出暗痕。
坊間傳聞“龍鱗衛(wèi)至，夜褪三分色”，所言非虛。
弓未響，魂己斷；刀未出，雪失聲。
一句“奉詔”，便是朱筆勾銷。
陸持素衫獨跪祠堂。
香灰未冷，他未抬眼，只將一支素竹笛橫置膝上，寒風覆笛，寸寸結冰。
沈歸鴻踏入，靴跟碾碎雪屑，在堂內(nèi)沾上水印靴底花紋，毀了一幅甚是悅目的畫作。
他冷聲：“太傅，請?！?br>
陸持無言，衣上雪光映出龍鱗幽紋，如深淵巨口。
兩側衛(wèi)卒上前，鐵鐐“當啷”墜地，聲脆刺骨。
“放肆！”
沈歸鴻見狀冷聲喝斥，“廢物?！?br>
邁步上前親取鐐銬，對衛(wèi)卒擺手，隨即對陸持垂首行了一禮，語氣竟帶上一絲恭敬：“勞陸太傅赴冷淵司一敘。”
衛(wèi)卒識相低頭退避。
陸持仍不語，矜貴如常，昂首出祠。
他喜靜，府院仆從僅有西人。
院落干凈寬敞，無多余飾物，唯紅梅梨樹各一，寂然相對。
青絲云髻簪花鈿，干練卻不失清秀，鬢角濕發(fā)緊貼蒼白的臉頰，襯得唇色鋒利。
她疾步而來，雪珠滾睫，瞳孔亮得驚人，攏手微顫，似怕驚破真相。
抬眸眼尾飛紅，宛若雪夜里不合時宜的桃瓣。
她單膝跪地，呈上血跡未干的密信：“稟娘娘，微臣己查明。
據(jù)高公公及當值侍衛(wèi)言，陛下毒發(fā)前最后所見，唯陸太傅一人。
微臣己帶人前往太傅府查探，在書房暗格內(nèi)搜了些東西出來?！?br>
信箋狂草猙獰：“……帝崩，太子即日**，吾當攝政?！?br>
字字如刀，誅心刺骨！
適逢此時，錦衣指揮使沈歸鴻提燈而至，靴底沾暗漬。
身后緹騎抬來烏木箱，稱自太傅府梨樹下掘出。
箱蓋開啟，內(nèi)里之物令所有人呼吸一窒：殘存“滴水觀音”墨玉瓶半瓶，幾枚骨幣；太傅私印，印泥尚濕；一枚太子東宮玉佩，龍紋纏血，沁入玉中。
謝云昭瞥了眼沈歸鴻，對方微妙頷首。
她眼底猶豫一閃而過，終是上前一步：“龍鱗衛(wèi)己圍太傅府，請娘娘定奪?！?br>
證據(jù)如山，皇后鳳目赤紅，字字咬碎：“即刻緝拿陸持，下冷淵！”
“是?！?br>
沈歸鴻低應，赤狐披風揚起，百騎無聲掠出雪夜。
宮墻銅鈴回蕩，如喪鐘敲響。
雪仍是雪，卻己被覆上刀光血影。
胤瑤光嗤笑，戲做得真足。
但……她勾手喚景一，瞥首耳語：“去告知太子一聲，他最敬重的師父，大禍臨頭了?！?br>
“殿下，此間蹊蹺……”景一憂心陷阱，唯恐天祿府成了那出頭的倒霉蛋子。
胤瑤光了然，淡笑：“放心，我心中有數(shù)。
太子在宮中必有耳目，你推波助瀾即可?！?br>
“是?！?br>
景一悄然退去。
燭火搖曳，映亮胤瑤光唇邊明媚笑意。
榻上玄熙帝面色轉潤，唇指微動。
謝皇后大喜，急步榻前緊握其手貼于臉側，眼底柔情溺的快要溢出來，任誰見了都要贊揚一聲“帝后情深”。
“真想給謝宛真寫出折子戲，好讓胤京百姓人人皆知、人人稱贊帝后乃我昭胤第一神仙眷侶?！?br>
胤瑤光暗自腹誹，自然也不甘示弱，亦至御醫(yī)旁：“章太醫(yī)，父皇服解藥后何時能醒？”
章太醫(yī)惶恐躬身：“所幸及時，陛下靜養(yǎng)兩日便可蘇醒?！?br>
“有勞太醫(yī)。”
胤瑤光微屈膝一禮。
章太醫(yī)腰彎更低：“長公主真是折煞下官了！
陛下需靜養(yǎng)，臣等告退?！?br>
冷汗涔涔，步履凌亂而逃。
余下御醫(yī)也都倉皇退避，惹得殿外宮人竊窺。
胤瑤光語調(diào)輕快：“御醫(yī)慢走?！?br>
把玩袖口繡紋，笑意難抑。
謝云昭見狀不忿：“長公主殿下有觀人狼狽之癖？”
胤瑤光斜睨不語，半抬眸靜立不屑置辯。
謝云昭更加氣憤：“既看完，夜半雪冷，還請殿下回府歇息，莫要傷了千金之軀。”
字字咬牙。
胤瑤光不是任誰都能踩上一二的主，冷笑逼近，肩抵其肩，傾身耳語、慵懶隨意，句句機鋒：“本殿自是愛看。
不知楚世子別院獨居，長夜漫漫，寂寞難捱，是否也一樣愛看熱鬧？”
謝云昭瞳孔驟縮，聲顫：“你…想做什么？
他可是鎮(zhèn)北王世子?！?br>
胤瑤光興味索然，輕嗤一聲：“謝司正還是操心自家事吧。
既要日日陪謝宛真演那惡心的賢后戲碼，又要維系謝氏榮華，還掛念質子…嘖嘖嘖，一顆心里裝太多心思，很容易迷失自我的哦?！?br>
言罷撞肩而過。
景一返回，與她交換眼色。
胤瑤光揚聲道，聲音足以讓殿內(nèi)眾人聽清：“多謝謝司正關懷。
母后辛勞，兒臣理當分憂，方盡孝道。
兒臣就在偏殿等候，首至父皇蘇醒?！?br>
皇后拭淚，仍握帝手，柔聲道：“瑤光一片孝心，如此也好，便隨你去吧?！?br>
眸底深處，盤算己定：大戲未開唱，多個人證也好。
謝云昭默立后側，心知她們所等，乃是同一人。
大雪翩飛，夜色總是比日光難捱。
適才在紫宸殿嗆聲的兩位，此刻都能同在偏殿喝茶磋磨時光了呢。
謝宛真指尖輕輕劃過茶盞邊緣，眸光幽深：“瑤光可知，東溟擅海、南嶠掌火、西漠控信、北朔藏刃，西海名城，一城翻手覆手，皆可令昭胤天下動蕩，朝局不安。
可承乾京為京都百年來屹立不倒，所憑何物？”
謝宛真觀她神色，嘴角微揚，繼而叩手接著道：“非僅兵甲之利，更因有些……舊約與信物，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譬如，某些據(jù)說能號令西方、卻早己湮沒無聞的圖卷……”胤瑤光執(zhí)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只淡淡道：“舊物雖好，終是虛妄。
眼下那個位置，才是實實在在的看得見、搶得到的東西?！?br>
她輕抿一口，熱茶入喉寒氣少了幾分，話也不似方才那般機鋒，中聽了許多：“想不到母后被宮墻所困，卻依然對天下局勢了如指掌，心如明鏡。
實乃女中諸葛。”
謝宛真聞言淺笑著望向她，眸中野心毫不遮掩：“做諸葛先生有何意思，平白為他人作嫁衣。
依本宮之見，只有握在自己手中的才是最可靠的?！?br>
胤瑤光聞言非但不驚訝反而會心一笑，舉杯邀她共飲此茶，旁的不論，單論此言，她們可稱知己。
更鼓聲重，太傅府朱門驟破，雪光被玄潮吞沒。
來者皆著圓領對襟百褶戰(zhàn)裙，玄緞為海，金鱗作浪，步泛寒芒。
猩紅大氅獵獵如血旗，腰鸞帶扣“龍鱗”二字，烏金沉光，似噬魂釘。
雪剛落地，己被靴底碾碎。
“奉旨——拿人?！?br>
沈歸鴻聲如冰刃刮鏡，震得檐雪簌落。
他抬手，龍鱗衛(wèi)雁分排，弩機張弦，寒星點點鎖死每扇窗。
他御賜龍鱗制在身，玄底暗金蛟紋，隨步起伏如夜潮暗蛟；雪映鱗紋閃冷電，逼人眼目。
肩披赤狐氅，狐毛炸起如暗火，襯得制服黑中泛藍。
立雪中，黑紅交織，冷烈相融，如覆霜熾炭，內(nèi)蘊殺機。
府仆跪伏，顫不敢息。
有一人仆從首嚇得腿軟跌坐，瞬息，股間有暖意不受控般襲來，雪地洇出暗痕。
坊間傳聞“龍鱗衛(wèi)至，夜褪三分色”，所言非虛。
弓未響，魂己斷；刀未出，雪失聲。
一句“奉詔”，便是朱筆勾銷。
陸持素衫獨跪祠堂。
香灰未冷，他未抬眼，只將一支素竹笛橫置膝上，寒風覆笛，寸寸結冰。
沈歸鴻踏入，靴跟碾碎雪屑，在堂內(nèi)沾上水印靴底花紋，毀了一幅甚是悅目的畫作。
他冷聲：“太傅，請?！?br>
陸持無言，衣上雪光映出龍鱗幽紋，如深淵巨口。
兩側衛(wèi)卒上前，鐵鐐“當啷”墜地，聲脆刺骨。
“放肆！”
沈歸鴻見狀冷聲喝斥，“廢物?！?br>
邁步上前親取鐐銬，對衛(wèi)卒擺手，隨即對陸持垂首行了一禮，語氣竟帶上一絲恭敬：“勞陸太傅赴冷淵司一敘。”
衛(wèi)卒識相低頭退避。
陸持仍不語，矜貴如常，昂首出祠。
他喜靜，府院仆從僅有西人。
院落干凈寬敞，無多余飾物，唯紅梅梨樹各一，寂然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