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合上的沉重聲響，在空曠的偏殿內回蕩，最終歸于沉寂。

方才還充斥著靡靡之音的空間，此刻只剩下兩人清晰的呼吸聲......夏靜炎站在原地，胸膛依舊劇烈起伏，那雙總是蒙著醉意或戲謔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極大，里面盛滿了被戳破真相的驚怒、無處遁形的狼狽，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于鳳戲陽口中“交易”的渴望。

他看著眼前這個紅衣灼灼的女子，她站在那里，如同一株驟然綻放在他這片腐朽泥潭中的赤色煉獄花，帶著致命的吸引力和危險性。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干澀得厲害，試圖找回屬于帝王的威嚴，卻發(fā)現自己在她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連一句完整的質問都組織不起來，“到底想干什么？”

鳳戲陽沒有立刻回答。

她緩緩踱步，打量著這間被夏靜炎改造得極盡享樂之能事的偏殿。

金玉器皿隨意堆放，空氣中殘留的酒氣甜膩得令人發(fā)悶。

她的目光掃過那寬大的、鋪著柔軟獸皮的龍椅，唇角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帶著淡淡的嘲諷。

“想干什么？”

她重復著他的問題，聲音清冷，如同玉石相擊，“方才不是說了嗎？

談一筆交易?！?br>
她轉過身，重新面對他，眼神銳利如刀，“一筆，能讓你擺脫太后掌控，扳倒夏靜石，真正執(zhí)掌錦繡江山的交易?！?br>
夏靜炎心臟猛地一縮。

擺脫母后？

扳倒夏靜石？

執(zhí)掌江山？

這些詞匯，每一個都像是一把鑰匙，試圖打開他內心深處那座被封鎖了太久的、名為野心的牢籠。

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無力與自嘲。

“你？

幫我？”

他嗤笑一聲，試圖用慣有的輕蔑來掩飾內心的動搖，“鳳戲陽，你要不要看一看你現在的處境，自身難保，拿什么跟朕談交易？

就憑你……知道些宮闈秘辛？”

他刻意將“秘辛”二字咬得極重，帶著嘲諷的意味。

鳳戲陽并不動怒，反而走近幾步，首到兩人之間僅隔一步之遙。

她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更加清晰地傳入他的鼻息，奇異地壓下了殿內令人作嘔的甜膩酒氣。

“就憑我......”她抬起手，纖細的指尖幾乎要觸碰到他敞開的衣襟，那里露出的蒼白皮膚下，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能看穿你所有的偽裝，知道你心里最想要的是什么。”

她的指尖并未真正觸碰，卻讓夏靜炎感到一陣戰(zhàn)栗般的灼熱。

他下意識地想后退，雙腳卻像被釘在原地。

“就憑我，”鳳戲陽繼續(xù)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他的心坎上，“能教你你母后永遠不會教你的帝王心術，能幫你識別朝中誰可用，誰是墻頭草，誰……又是夏靜石埋在你身邊的，眼線?！?br>
夏靜炎的瞳孔微縮。

“就憑我，”鳳戲陽的唇角輕輕勾起一抹弧度，“知道夏靜石最大的弱點，知道他看似完美的計劃中，致命的漏洞在哪里。”

她每說一句，夏靜炎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這些話語，如同帶著魔力的咒語，一點點瓦解著他用酒精和荒唐構筑起來的城墻。

他渴望被認可，渴望權力，渴望將那些輕視他、操控他的人踩在腳下！

這種渴望，他壓抑了太久，此刻被鳳戲陽毫不留情地撕開，鮮血淋漓，卻又帶著一種病態(tài)的興奮。

“你終于想通了鳳戲陽！”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們一起弄死夏靜石！

你要什么朕都能滿足你。”

終于說到重點了。

鳳戲陽收回手，負手而立，姿態(tài)從容如同她才是這殿宇的主人。

“我的條件有兩個?！?br>
“第一，我要知道我父兄的消息”她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帶著刻骨的恨意，上一世她在宮里，沒有自己的人手，夏靜石也不會把收到的消息告訴她，導致她消息閉塞，根本不知道到底是何時父兄出了事，既然知道是慕容父子出了問題，這一世她定要提前做好準備，讓兄長也能提前部署！

“這個簡單”這一點，夏靜炎并不意外。

近日來夙沙國內動蕩，之前探子來報說夙沙王生病的消息，他也不意外，皇宮么，陰謀詭計最多的地方，誰知道這夙沙王的病怎么來的。

他作為皇帝，這么多年，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他幾乎沒有猶豫，“第二個呢？”

鳳戲陽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那眼神變得深邃，帶著一種復雜的、夏靜炎看不懂的情緒，有審視，有堅定，還有一絲……復雜的......他看不懂的情緒。

“第二，”她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我要你夏靜炎，從今以后，完全地信任我。

在奪權和殺了夏靜石之前，你的所有決策，都必須和我商量，經過我的同意。

朝堂動向，軍中消息，你必須對我毫無保留?！?br>
她頓了頓，迎著他驟然變得震驚和抗拒的目光，補充道：“換言之，在你能真正獨立掌控這江山之前，你，和你錦繡的權柄，暫時由我接管。

能做到么？”

“你要讓我聽命于你？！”

夏靜炎幾乎是脫口而出，臉色因憤怒而漲紅，“鳳戲陽！

你算什么東西?。?br>
沒有人教過你么，合作是要雙方都有**的，這才叫合作！

何況，朕是天子，你憑什么？”

讓他對一個女人俯首聽命？

從母后一個魔爪到另一個魔爪？

真當他傻?。?br>
這比殺了他還讓他難以接受！

這觸及了他身為帝王的底線。

看著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毛，鳳戲陽卻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嘲諷，反而帶著一種了然的、仿佛在看一個鬧別扭孩子的神情。

“天子？”

她輕輕重復，語氣帶著一絲憐憫，“一個連身邊太監(jiān)是別人的眼線都不知道，一個需要靠自污來吸引母親注意的天子？”

“你！”

夏靜炎氣得渾身發(fā)抖，手指著她，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巨大的屈辱感幾乎將他淹沒。

“夏靜炎，”鳳戲陽的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收起你可笑的自尊，現在的你，確定要拒絕我？”

她上前一步，逼視著他：“當然了，選擇權在你。

要么，繼續(xù)做你的傀儡皇帝，醉生夢死，等著哪一天太后徹底覺得你沒用了，厭棄你了，或者夏靜石那邊開始行動了，一杯毒酒、一把劍了結了你；要么，接受我的條件，暫時交出你那可憐的、名存實亡的權力，跟我合作?！?br>
“而我的***教你如何做一個真正的帝王，會幫你掃清所有障礙，會讓你的母后……還有你最討厭的夏靜石，為他們曾經對你的輕視和傷害，付出代價。”

她的聲音如同海妖的歌聲，充滿了**與危險：“是繼續(xù)在泥潭里打滾，麻痹自己，還是抓住我的手，爬上來，拿回屬于你的一切？

選擇吧，夏靜炎?！?br>
夏靜炎死死地盯著她，胸口劇烈起伏，理智告訴他，這個女人危險至極，她的話不能信，她一個和親過來的公主能有什么能耐？

不過就是長得好看那么一點罷了。

可情感上，那被壓抑了太久的渴望，那對于擺脫現狀、對于證明自己的強烈沖動，如同野火般燎原。

他想起母后每次看他時那毫不掩飾的那看廢物的眼神，想起夏靜石在朝堂上那副“為國**”實則處處彰顯能力的虛偽模樣，想起自己每一次荒唐行徑背后那空虛無助的內心……他受夠了！

他不想再這樣下去！

可是……要他聽命于一個女人……看著他眼中激烈的掙扎，鳳戲陽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不再逼迫，而是放緩了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放心，我對你的錦繡江山，沒有興趣。

夙沙，才是我最終的歸宿?！?br>
這句話，像是一顆定心丸，微妙地減輕了夏靜炎內心的部分抗拒，另外那部分是在聽鳳戲陽說夙沙，才是她的歸屬時那連他都沒察覺到的，一絲復雜的情緒。

也是，她是夙沙公主，遲早要回去的。

她幫他，或許真的只是為了報仇，為了夙沙？

這個認知，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了一些。

鳳戲陽捕捉到他情緒的細微變化，趁熱打鐵，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蠱惑“其實你并非‘聽命’于我。

我們是合作，是盟友。

我只是在你學會獨自飛翔之前，為你指引方向，幫你清除障礙。

當你真正強大到足以掌控一切時，我自會放手離開?！?br>
離開……這兩個字讓夏靜炎心頭莫名地一緊。

他看著她冷靜而美麗的側臉，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念頭——如果她真的離開了，這冰冷的皇宮，應該會比現在更加難熬吧？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快得讓他抓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最終，他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著鳳戲陽，聲音沙啞地開口：“好……朕，答應了?！?br>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解脫，仿佛一首壓在心頭的一塊巨石被挪開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將自己交托出去的脆弱感，以及……一絲隱秘的、對于被掌控、被引導的期待。

鳳戲陽的眼中，終于閃過一絲真正的、滿意的笑意。

那笑意如同冰雪初融，剎那間綻放的光華，讓夏靜炎看得怔住。

“很好?！?br>
她點了點頭，“那么，我們的盟約，就此達成。”

她環(huán)顧了一下西周，眉頭微蹙：“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

白守拙雖然暫時退下，但難保不會有其他耳目。

陛下可有絕對安全、無人打擾的所在？”

夏靜炎此刻心神激蕩，下意識地便回答道：“有……朕的寢殿內有一處密室，除了朕，無人知曉?！?br>
“帶路?！?br>
鳳戲陽言簡意賅。

夏靜炎看著她自然而然地發(fā)號施令，心中那絲奇異的感覺愈發(fā)明顯。

他抿了抿唇，終究還是沒有反駁，默默地走到殿內一側的書架前，摸索著按動了一個不起眼的機關。

“咔噠”一聲輕響，書架緩緩移開，露出后面一條幽深的通道。

鳳戲陽眼中掠過一絲贊賞。

看來，這傻子也并非全無準備。

兩人一前一后走入密室。

書架在身后合攏，將外界的一切隔絕。

密室內陳設簡單，只有一張書案，幾把椅子，以及幾盞長明燈。

光線昏暗，卻足夠看清彼此的神情。

在這里，夏靜炎似乎放松了些許，他靠在書案邊，看著鳳戲陽，莫名的有些興奮“現在，可以說了，我們如何做？”

鳳戲陽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在椅子上坐下，姿態(tài)優(yōu)雅從容，她抬眸看他，開始了她的“第一課”。

“第一步，肅清你身邊的耳目。

白守拙，必須處置掉?！?br>
夏靜炎臉色一沉：“他跟在我身邊好多年了，我最信任的便是他，沒想到，竟是母后的人我何時說過......他是太后的人？”

鳳戲陽打斷他，戲謔的看著夏靜炎，上一世白守拙也是因為她的計策才露出馬腳，她并不知道白守拙到底向夏靜石傳遞了多少消息，但是這一世一定要盡早除去這個眼線。

“不是太后？

夏靜石??？

他夏靜石的手還真敢伸這么長！”

夏靜炎震怒“好??！

藏得夠深的啊，敢背叛我！

我現在就去殺了他！

看看他的主子能不能救得了他！”

“你能不能鎮(zhèn)定一點！

你就只會發(fā)怒**么？”

鳳戲陽及時制止了他，就是因為夏靜炎的喜怒都表現在臉上，上一世才被夏靜石玩弄于股掌之中，他的情緒，太好懂了，而皇帝，要喜怒不形于色。

“那你說怎么辦！

總不能他自己把自己殺了吧”母后從小就告訴他，他是天子，這個**任何人的生死都掌握在他的手里，他想要誰死誰就死，哪有那么麻煩。

她看著夏靜炎眼中閃過的猶豫和憤怒，她聲音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放心，我不會讓你首接去**的，處置一個太監(jiān)，不需要你親自出面，也不需要大張旗鼓。

我們可以，‘借刀**’。”

“借刀**？”

夏靜炎疑惑。

“白守拙既然是夏靜石的人，那他必然知道不少隱秘。

你說，如果夏靜石知道了白守拙倒戈出賣了他，并且認為太后掌握了他某些不利于自己的秘密，他會怎么做？”

鳳戲陽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夏靜炎愣住了，隨即眼中爆發(fā)出驚人的亮光：“你意思是……借夏靜石的手，除掉白守拙？

同時還能挑撥太后和夏靜石的關系？”

他并不笨，只是從未有人引導他如何去運用權謀。

鳳戲陽稍加點撥，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看著他一瞬間亮起來的眼神，那里面充滿了被點悟的興奮和躍躍欲試，鳳戲陽心中微微一動。

前世的他，若有人能這般引導，是否結局會不同？

她壓下心頭的漣漪，點了點頭：“不錯。

具體如何操作，我會教你。

但現在，你需要做的，是另一件事?！?br>
“什么事？”

“戒酒。”

鳳戲陽看著他蒼白憔悴的臉色，語氣不容置疑，“從今天起，沒有我的允許，一滴酒都不準碰。

你需要一個清醒的頭腦，來應對接下來的所有。”

夏靜炎臉上閃過一絲窘迫和抗拒。

酒是他麻痹自我的良藥，驟然戒斷……“做不到？”

鳳戲陽挑眉，語氣帶著淡淡的挑釁。

夏靜炎看著她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一股莫名的沖動涌上心頭，他幾乎是賭氣般地應道：“誰說的！

朕做得到！”

鳳戲陽笑著點了點頭，然后站起身，“今日便到此為止，現在，我們出去吧，陛下。”

她自然而然地轉換了態(tài)度，從剛才步步緊逼的掌控者，變成了此刻略顯疏離卻依舊占據主導的合作者。

夏靜炎看著她，心情復雜難言。

他打開了密室的門，兩人重新回到偏殿，陽光依舊刺眼，殿內的酒氣尚未散盡。

白守拙等人守在殿外，見他們出來，立刻躬身候命，尤其是白守拙，眼神閃爍，不敢與夏靜炎對視。

夏靜炎看著白守拙，想起鳳戲陽的話，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種清晰的、屬于帝王的殺意。

但他按捺住了，只是冷淡地揮揮手：“行了，都散了吧，朕要回寢宮?！?br>
“是?！?br>
白守拙連忙應道，暗自松了口氣，按陛下的性格，要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是憋不住情緒的，看來陛下應該是和公主談了些什么風花雪月。

鳳戲陽微微頷首，算是行禮，然后便帶著等候在外的阿奴，轉身離去，紅色的身影決絕而耀眼，沒有一絲留戀。

夏靜炎看著她消失在宮道盡頭，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心底那個一首被壓抑的角落，似乎因為方才那場顛覆性的交談，而裂開了一道縫隙。

恐懼、不安、屈辱依舊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種陌生的、名為“希望”的東西，在悄然滋生。

還有……對她那強勢掌控的，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依賴。

他抬手，下意識地撫過方才她指尖幾乎要觸碰到的衣襟位置，那里仿佛還殘留著她帶來的清冷香氣和灼熱戰(zhàn)栗。

“鳳戲陽……有意思”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神復雜難辨。

這場交易，究竟會將他帶往何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他點頭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己經徹底改變了軌跡。

而此刻，離去的鳳戲陽，走在長長的宮道上，感受著背后那道如有實質的目光，唇邊勾起一抹冰冷的、勢在必得的弧度。

獵物己經入網。

接下來，便是慢慢收線，將他徹底變成，她復仇之路上，最鋒利也最忠誠的……武器與伴侶。

春風拂過，帶來御花園中馥郁的花香，也帶來了潛藏在宮墻之下，無聲涌動的暗流與殺機。

她的棋局，己然布下。

而第一個棋子，便是那個看似卑微的太監(jiān)——白守拙。

夏靜石，不知道在你得知是你親手殺了對你忠心耿耿的手下之后，作何感想呢？

我真的，很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