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步仙階
第二天，雪停了。
天光慘白，照得人心里發(fā)慌。
執(zhí)法堂的人來得很準(zhǔn)時。
領(lǐng)頭的是個姓趙的執(zhí)事，筑基**修為，那張臉長得就像是用黃連水泡過的，顴骨高聳，嘴唇極薄，一雙倒三角眼里透著毫不掩飾的刻薄。
藥園的空氣冷得幾乎凝固。
沈硯跪在雪地里，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側(cè)，姿態(tài)恭順。
在他面前的空地上，擺著那截他昨晚特意找出來的殘次品——一截干癟枯萎的赤血參根須。
“凍死了？”
趙執(zhí)事手里捏著那一截根須，聲音尖利，像是鐵鏟刮過鍋底，“沈硯，你當(dāng)我是傻子，還是當(dāng)執(zhí)法堂是善堂？
這赤血參種了五十年，經(jīng)歷了多少個寒冬都沒事，偏偏昨晚就凍死了？”
“弟子不敢?！?br>
沈硯的聲音很穩(wěn)，沒有任何起伏，“昨夜霜降太急，大陣破損，寒氣倒灌。
弟子修為低微，只有筑基初期，靈力護(hù)持不及，實在是有心無力?！?br>
“放屁！”
趙執(zhí)事猛地將那截根須摔在沈硯臉上。
枯枝劃過沈硯的臉頰，留下一道紅痕。
“我看你是監(jiān)守自盜！
私吞靈藥！”
趙執(zhí)事罵道，唾沫星子飛濺，“交出儲物袋！”
沈硯沒有辯解，也沒有擦臉上的土。
他順從地解下腰間的儲物袋，雙手呈上。
那是一個最低級的灰色儲物袋，邊角都磨破了。
趙執(zhí)事一把奪過，神識蠻橫地探入，隨即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他把儲物袋底朝天一抖。
嘩啦啦。
一堆破爛掉落在雪地上。
幾塊碎得不能再碎的靈石，一把卷了刃的鐵劍，兩件換洗的粗布衣物，還有半瓶最廉價的辟谷丹。
連個稍微值錢點的法器都沒有，甚至連一塊像樣的玉簡都找不到。
窮。
窮得令人發(fā)指，窮得坦坦蕩蕩。
趙執(zhí)事用腳踢了踢那堆破爛，神色更加嫌惡。
他原本懷疑沈硯偷了藥去賣，可看這身家，若是真賣了藥，怎么可能還窮成這副德行？
難道真是凍死的？
“窮鬼?！?br>
趙執(zhí)事啐了一口，但眼中的怒火并未消散，“既然交不出東西，那就按規(guī)矩辦。
看護(hù)不力，損毀宗門財物，罰沒五年例銀?！?br>
他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再領(lǐng)二十鎖骨鞭，以儆效尤?！?br>
周圍圍觀的幾個雜役弟子倒吸一口冷氣，嚇得縮起了脖子。
鎖骨鞭是專門用來懲治犯錯修士的法器，鞭上倒生著細(xì)密的倒刺，每一鞭都打在骨頭上，不僅痛入骨髓，還會損傷經(jīng)脈根基。
對于高階修士或許只是皮肉苦，但對于沈硯這種筑基初期的人來說，二十鞭，足以讓他在床上躺半年，甚至可能跌落境界。
沈硯垂下眼簾，掩住眼底的一抹暗色。
他的手在袖子里緊了緊，又松開。
“弟子……領(lǐng)罰?！?br>
沒有求饒，沒有哭喊。
兩個執(zhí)法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沈硯，將他的上衣扒開，露出瘦骨嶙峋的脊背。
寒風(fēng)一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行刑！”
“啪！”
第一鞭落下。
靈力化作的長鞭狠狠抽在沈硯的背上。
皮肉瞬間綻開，倒刺勾住肌肉再狠狠撕扯，血瞬間滲了出來，染紅了身下的白雪。
沈硯悶哼一聲，身形劇烈地晃了晃，額頭青筋暴起。
痛。
那是像要把脊梁骨硬生生敲碎、把骨髓抽出來的痛。
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又在寒風(fēng)中迅速結(jié)成冰碴，刺在傷口上。
但他咬緊了牙關(guān)，沒有叫出聲。
一，二，三……他在心里默默數(shù)著。
他想起昨晚姜青舟離開時的背影。
那個平日里驕傲得像只鳳凰的女子，走的時候背脊佝僂著，像是背著一座山。
這世道，誰都不容易。
宗門要生存，長老要延壽，弟子要資源。
每個人都在這泥潭里掙扎，誰比誰高貴？
他是爛命一條，能還得起那份“指點劍法”的恩情，就算賺了。
只是……真***疼啊。
打到第十二鞭的時候，沈硯的意識己經(jīng)有些模糊了。
他感覺不到背上的疼痛，只覺得冷。
那種冷意順著傷口往骨頭縫里鉆，像是要把他的靈魂都凍結(jié)。
視線開始渙散，面前原本慘白的雪地，漸漸變成了血紅色。
“住手。”
就在第十三鞭即將落下的瞬間，一道清冷的聲音破空而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緊接著，一道青色的流光首接纏住了半空中的鞭梢。
那鞭子像是打在了一堵無形的墻上，發(fā)出一聲悶響，首接彈了回去。
行刑的弟子虎口震裂，驚恐地后退。
沈硯費力地抬起頭。
血水順著額角流進(jìn)眼睛里，視線一片猩紅模糊。
逆著光，他看到一個身影站在不遠(yuǎn)處的山石上。
姜青舟。
她換了一身干凈的道袍，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那張臉依舊蒼白，卻恢復(fù)了平日里的高不可攀。
風(fēng)吹動她的衣擺，獵獵作響。
趙執(zhí)事手一抖，連忙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腰彎成了蝦米：“大小姐？
您怎么來這腌臜地方了？
這里血腥氣重，別沖撞了您?！?br>
姜青舟沒有看趙執(zhí)事。
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越過那些看熱鬧的視線，首首地落在跪在血泊中的沈硯身上。
她的眼神很復(fù)雜。
有一閃而過的痛楚，有震驚，但很快，這一切都被一層厚厚的冰霜覆蓋。
“這藥園子的陣法出了紕漏，是我前幾日**時疏忽了?！?br>
姜青舟的聲音冷淡，仿佛在陳述一個事實，“那處缺口是我不慎留下的。
赤血參受損，責(zé)任在我。
這罰，不用打了?！?br>
趙執(zhí)事愣住了。
他看看姜青舟，又看看半死不活的沈硯，腦子有點轉(zhuǎn)不過彎來。
大小姐**藥園？
還弄壞了陣法？
這理由牽強得連三歲小孩都不信。
姜青舟那是何等身份，怎么可能親自來這破藥園子**？
“這……大小姐，這不合規(guī)矩……”趙執(zhí)事**手，一臉為難，“執(zhí)法堂有執(zhí)法堂的規(guī)矩，而且這也確實是沈硯看護(hù)不力……我說的話，就是規(guī)矩?！?br>
姜青舟打斷了他。
她隨手拋出一個沉甸甸的錦囊，那錦囊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重重砸在趙執(zhí)事懷里。
“這是賠償?！?br>
姜青舟冷冷道，“里面有五百中品靈石，足夠買十株赤血參。
多出來的，算給趙執(zhí)事喝茶。”
五百中品靈石！
趙執(zhí)事捏了捏錦囊，感受到里面充沛的靈氣，臉上瞬間笑開了花，那點剛才還掛在臉上的“規(guī)矩”瞬間喂了狗。
“既然是大小姐發(fā)話，那自然是誤會，誤會！”
趙執(zhí)事?lián)]了揮手，示意手下退開，“沈硯，還不快謝過大小姐恩典！”
人群很快散去。
在這個宗門里，實力和靈石就是真理。
沒人會在意一個外門弟子的冤屈，也沒人會深究大小姐為何要為一個廢物出頭。
雪地里，只剩下沈硯和姜青舟。
沈硯試著動了動，背后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嗓子里涌上一股腥甜，差點栽倒。
一只手伸過來，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修長有力，指尖冰涼，帶著淡淡的丹藥香氣。
“為何不躲？”
姜青舟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
她用神識掃過，沈硯的后背血肉模糊，好幾處深可見骨。
若是她晚來一步，這個人的修行路就真的斷了。
沈硯借力穩(wěn)住身形，然后不著痕跡地推開了她的手。
他退開半步，拉開了一個疏離的距離。
“做戲要做**?！?br>
沈硯低著頭，聲音虛弱，卻異常清晰，“若是師姐出面太早，反而惹人懷疑。
現(xiàn)在這樣……剛好。
大家都只會以為師姐是心善，或者是為了掩蓋自己的失誤?！?br>
姜青舟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著眼前這個卑微如塵埃的男修。
他身上全是血，臉白得像紙，站都站不穩(wěn)，卻依然在極力維持著那種刻板的、屬于底層弟子的恭敬。
甚至還在為她考慮，幫她圓謊。
這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煩躁。
還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的羞愧。
“這是療傷藥?！?br>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翻涌，把一個精致的玉瓶放在旁邊的石頭上，“還有，往后每個月，我會讓人送一百靈石過來?！?br>
沈硯看了一眼那玉瓶。
那是極品的回春丹，丹暈流轉(zhuǎn)，一顆就能抵他十年的積蓄，能把他的傷治得不留一絲疤痕。
“師姐，”沈硯忽然開口，“藥我收下了，多謝師姐賞賜。
至于靈石……不必?！?br>
姜青舟皺眉：“你嫌少？”
“不是?！?br>
沈硯抬起頭。
那雙平日里總是半瞇著、顯得有些呆滯的眼睛，此刻卻顯得格外清亮。
那里面沒有貪婪，沒有怨恨，只有一潭沉寂己久的古井般的平靜。
“我是為了還債，不是為了賣慘。”
他看著姜青舟，語氣平淡，“昨晚的事，到此為止。
出了這個門，我不記得見過師姐，師姐也不曾來過這里。
至于靈石……我不缺?！?br>
他不缺嗎？
他缺得要死。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拿了，性質(zhì)就變了。
拿了靈石，這就成了一場交易，他就成了幫兇，成了可以用錢打發(fā)的奴才。
他不想要那樣。
哪怕他只是個微不足道的螻蟻，他也想保留最后一點點，屬于人的骨氣。
姜青舟怔怔地看著他。
風(fēng)卷起地上的雪沫，迷了人的眼。
在這個利益至上的修仙界，每個人都在算計，每個人都在權(quán)衡。
她習(xí)慣了用靈石、用法寶去衡量一切關(guān)系，卻沒想到，在一個外門弟子的身上，看到了一種近乎愚蠢的堅持。
“你叫什么名字？”
她問。
這一次，是很認(rèn)真地問，不再是居高臨下，而是平視。
沈硯頓了頓，躬身行了一禮。
“外門弟子，沈硯。”
姜青舟點了點頭，似乎要把這個名字，和這張平凡無奇的臉，刻進(jìn)腦子里。
“沈硯?！?br>
她重復(fù)了一遍，聲音里少了幾分寒意，“我記住了?！?br>
她轉(zhuǎn)身離去。
這一次，她的背影依舊挺拔，但似乎少了那份孤絕的寒意，多了一分屬于人的溫度。
沈硯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盡頭，首到再也看不見，才顫抖著手，拿起那個玉瓶。
他拔開瓶塞，仰頭倒出一顆丹藥吞下。
苦澀的藥味在嘴里蔓延開來，帶著一絲回甘。
他不知道的是，從這一天起，他的命，就和這個叫姜青舟的女子，死死地纏在了一起。
那是兩條本該平行的線，在那個風(fēng)雪夜，因為一株赤血參，因為一場鞭刑，打了一個死結(jié)。
解不開了。
天光慘白，照得人心里發(fā)慌。
執(zhí)法堂的人來得很準(zhǔn)時。
領(lǐng)頭的是個姓趙的執(zhí)事，筑基**修為，那張臉長得就像是用黃連水泡過的，顴骨高聳，嘴唇極薄，一雙倒三角眼里透著毫不掩飾的刻薄。
藥園的空氣冷得幾乎凝固。
沈硯跪在雪地里，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側(cè)，姿態(tài)恭順。
在他面前的空地上，擺著那截他昨晚特意找出來的殘次品——一截干癟枯萎的赤血參根須。
“凍死了？”
趙執(zhí)事手里捏著那一截根須，聲音尖利，像是鐵鏟刮過鍋底，“沈硯，你當(dāng)我是傻子，還是當(dāng)執(zhí)法堂是善堂？
這赤血參種了五十年，經(jīng)歷了多少個寒冬都沒事，偏偏昨晚就凍死了？”
“弟子不敢?！?br>
沈硯的聲音很穩(wěn)，沒有任何起伏，“昨夜霜降太急，大陣破損，寒氣倒灌。
弟子修為低微，只有筑基初期，靈力護(hù)持不及，實在是有心無力?！?br>
“放屁！”
趙執(zhí)事猛地將那截根須摔在沈硯臉上。
枯枝劃過沈硯的臉頰，留下一道紅痕。
“我看你是監(jiān)守自盜！
私吞靈藥！”
趙執(zhí)事罵道，唾沫星子飛濺，“交出儲物袋！”
沈硯沒有辯解，也沒有擦臉上的土。
他順從地解下腰間的儲物袋，雙手呈上。
那是一個最低級的灰色儲物袋，邊角都磨破了。
趙執(zhí)事一把奪過，神識蠻橫地探入，隨即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他把儲物袋底朝天一抖。
嘩啦啦。
一堆破爛掉落在雪地上。
幾塊碎得不能再碎的靈石，一把卷了刃的鐵劍，兩件換洗的粗布衣物，還有半瓶最廉價的辟谷丹。
連個稍微值錢點的法器都沒有，甚至連一塊像樣的玉簡都找不到。
窮。
窮得令人發(fā)指，窮得坦坦蕩蕩。
趙執(zhí)事用腳踢了踢那堆破爛，神色更加嫌惡。
他原本懷疑沈硯偷了藥去賣，可看這身家，若是真賣了藥，怎么可能還窮成這副德行？
難道真是凍死的？
“窮鬼?！?br>
趙執(zhí)事啐了一口，但眼中的怒火并未消散，“既然交不出東西，那就按規(guī)矩辦。
看護(hù)不力，損毀宗門財物，罰沒五年例銀?！?br>
他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再領(lǐng)二十鎖骨鞭，以儆效尤?！?br>
周圍圍觀的幾個雜役弟子倒吸一口冷氣，嚇得縮起了脖子。
鎖骨鞭是專門用來懲治犯錯修士的法器，鞭上倒生著細(xì)密的倒刺，每一鞭都打在骨頭上，不僅痛入骨髓，還會損傷經(jīng)脈根基。
對于高階修士或許只是皮肉苦，但對于沈硯這種筑基初期的人來說，二十鞭，足以讓他在床上躺半年，甚至可能跌落境界。
沈硯垂下眼簾，掩住眼底的一抹暗色。
他的手在袖子里緊了緊，又松開。
“弟子……領(lǐng)罰?！?br>
沒有求饒，沒有哭喊。
兩個執(zhí)法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沈硯，將他的上衣扒開，露出瘦骨嶙峋的脊背。
寒風(fēng)一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行刑！”
“啪！”
第一鞭落下。
靈力化作的長鞭狠狠抽在沈硯的背上。
皮肉瞬間綻開，倒刺勾住肌肉再狠狠撕扯，血瞬間滲了出來，染紅了身下的白雪。
沈硯悶哼一聲，身形劇烈地晃了晃，額頭青筋暴起。
痛。
那是像要把脊梁骨硬生生敲碎、把骨髓抽出來的痛。
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又在寒風(fēng)中迅速結(jié)成冰碴，刺在傷口上。
但他咬緊了牙關(guān)，沒有叫出聲。
一，二，三……他在心里默默數(shù)著。
他想起昨晚姜青舟離開時的背影。
那個平日里驕傲得像只鳳凰的女子，走的時候背脊佝僂著，像是背著一座山。
這世道，誰都不容易。
宗門要生存，長老要延壽，弟子要資源。
每個人都在這泥潭里掙扎，誰比誰高貴？
他是爛命一條，能還得起那份“指點劍法”的恩情，就算賺了。
只是……真***疼啊。
打到第十二鞭的時候，沈硯的意識己經(jīng)有些模糊了。
他感覺不到背上的疼痛，只覺得冷。
那種冷意順著傷口往骨頭縫里鉆，像是要把他的靈魂都凍結(jié)。
視線開始渙散，面前原本慘白的雪地，漸漸變成了血紅色。
“住手。”
就在第十三鞭即將落下的瞬間，一道清冷的聲音破空而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緊接著，一道青色的流光首接纏住了半空中的鞭梢。
那鞭子像是打在了一堵無形的墻上，發(fā)出一聲悶響，首接彈了回去。
行刑的弟子虎口震裂，驚恐地后退。
沈硯費力地抬起頭。
血水順著額角流進(jìn)眼睛里，視線一片猩紅模糊。
逆著光，他看到一個身影站在不遠(yuǎn)處的山石上。
姜青舟。
她換了一身干凈的道袍，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那張臉依舊蒼白，卻恢復(fù)了平日里的高不可攀。
風(fēng)吹動她的衣擺，獵獵作響。
趙執(zhí)事手一抖，連忙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腰彎成了蝦米：“大小姐？
您怎么來這腌臜地方了？
這里血腥氣重，別沖撞了您?！?br>
姜青舟沒有看趙執(zhí)事。
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越過那些看熱鬧的視線，首首地落在跪在血泊中的沈硯身上。
她的眼神很復(fù)雜。
有一閃而過的痛楚，有震驚，但很快，這一切都被一層厚厚的冰霜覆蓋。
“這藥園子的陣法出了紕漏，是我前幾日**時疏忽了?！?br>
姜青舟的聲音冷淡，仿佛在陳述一個事實，“那處缺口是我不慎留下的。
赤血參受損，責(zé)任在我。
這罰，不用打了?！?br>
趙執(zhí)事愣住了。
他看看姜青舟，又看看半死不活的沈硯，腦子有點轉(zhuǎn)不過彎來。
大小姐**藥園？
還弄壞了陣法？
這理由牽強得連三歲小孩都不信。
姜青舟那是何等身份，怎么可能親自來這破藥園子**？
“這……大小姐，這不合規(guī)矩……”趙執(zhí)事**手，一臉為難，“執(zhí)法堂有執(zhí)法堂的規(guī)矩，而且這也確實是沈硯看護(hù)不力……我說的話，就是規(guī)矩?！?br>
姜青舟打斷了他。
她隨手拋出一個沉甸甸的錦囊，那錦囊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重重砸在趙執(zhí)事懷里。
“這是賠償?！?br>
姜青舟冷冷道，“里面有五百中品靈石，足夠買十株赤血參。
多出來的，算給趙執(zhí)事喝茶。”
五百中品靈石！
趙執(zhí)事捏了捏錦囊，感受到里面充沛的靈氣，臉上瞬間笑開了花，那點剛才還掛在臉上的“規(guī)矩”瞬間喂了狗。
“既然是大小姐發(fā)話，那自然是誤會，誤會！”
趙執(zhí)事?lián)]了揮手，示意手下退開，“沈硯，還不快謝過大小姐恩典！”
人群很快散去。
在這個宗門里，實力和靈石就是真理。
沒人會在意一個外門弟子的冤屈，也沒人會深究大小姐為何要為一個廢物出頭。
雪地里，只剩下沈硯和姜青舟。
沈硯試著動了動，背后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嗓子里涌上一股腥甜，差點栽倒。
一只手伸過來，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修長有力，指尖冰涼，帶著淡淡的丹藥香氣。
“為何不躲？”
姜青舟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
她用神識掃過，沈硯的后背血肉模糊，好幾處深可見骨。
若是她晚來一步，這個人的修行路就真的斷了。
沈硯借力穩(wěn)住身形，然后不著痕跡地推開了她的手。
他退開半步，拉開了一個疏離的距離。
“做戲要做**?！?br>
沈硯低著頭，聲音虛弱，卻異常清晰，“若是師姐出面太早，反而惹人懷疑。
現(xiàn)在這樣……剛好。
大家都只會以為師姐是心善，或者是為了掩蓋自己的失誤?！?br>
姜青舟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著眼前這個卑微如塵埃的男修。
他身上全是血，臉白得像紙，站都站不穩(wěn)，卻依然在極力維持著那種刻板的、屬于底層弟子的恭敬。
甚至還在為她考慮，幫她圓謊。
這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煩躁。
還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的羞愧。
“這是療傷藥?！?br>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翻涌，把一個精致的玉瓶放在旁邊的石頭上，“還有，往后每個月，我會讓人送一百靈石過來?！?br>
沈硯看了一眼那玉瓶。
那是極品的回春丹，丹暈流轉(zhuǎn)，一顆就能抵他十年的積蓄，能把他的傷治得不留一絲疤痕。
“師姐，”沈硯忽然開口，“藥我收下了，多謝師姐賞賜。
至于靈石……不必?！?br>
姜青舟皺眉：“你嫌少？”
“不是?！?br>
沈硯抬起頭。
那雙平日里總是半瞇著、顯得有些呆滯的眼睛，此刻卻顯得格外清亮。
那里面沒有貪婪，沒有怨恨，只有一潭沉寂己久的古井般的平靜。
“我是為了還債，不是為了賣慘。”
他看著姜青舟，語氣平淡，“昨晚的事，到此為止。
出了這個門，我不記得見過師姐，師姐也不曾來過這里。
至于靈石……我不缺?！?br>
他不缺嗎？
他缺得要死。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拿了，性質(zhì)就變了。
拿了靈石，這就成了一場交易，他就成了幫兇，成了可以用錢打發(fā)的奴才。
他不想要那樣。
哪怕他只是個微不足道的螻蟻，他也想保留最后一點點，屬于人的骨氣。
姜青舟怔怔地看著他。
風(fēng)卷起地上的雪沫，迷了人的眼。
在這個利益至上的修仙界，每個人都在算計，每個人都在權(quán)衡。
她習(xí)慣了用靈石、用法寶去衡量一切關(guān)系，卻沒想到，在一個外門弟子的身上，看到了一種近乎愚蠢的堅持。
“你叫什么名字？”
她問。
這一次，是很認(rèn)真地問，不再是居高臨下，而是平視。
沈硯頓了頓，躬身行了一禮。
“外門弟子，沈硯。”
姜青舟點了點頭，似乎要把這個名字，和這張平凡無奇的臉，刻進(jìn)腦子里。
“沈硯?！?br>
她重復(fù)了一遍，聲音里少了幾分寒意，“我記住了?！?br>
她轉(zhuǎn)身離去。
這一次，她的背影依舊挺拔，但似乎少了那份孤絕的寒意，多了一分屬于人的溫度。
沈硯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盡頭，首到再也看不見，才顫抖著手，拿起那個玉瓶。
他拔開瓶塞，仰頭倒出一顆丹藥吞下。
苦澀的藥味在嘴里蔓延開來，帶著一絲回甘。
他不知道的是，從這一天起，他的命，就和這個叫姜青舟的女子，死死地纏在了一起。
那是兩條本該平行的線，在那個風(fēng)雪夜，因為一株赤血參，因為一場鞭刑，打了一個死結(jié)。
解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