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亂世少年爭天下
王澤是被凍醒的。
意識回籠的瞬間，刺骨的寒意率先穿透了單薄的囚衣，緊接著是身下硬木板傳來的酸麻，以及脖頸后側(cè)被粗糙麻繩反復(fù)摩擦后**辣的痛感。
他發(fā)現(xiàn)自己雙手被反剪在身后捆著，和其他幾十個面黃肌瘦的俘虜串在一起，像一串等待風(fēng)干的魚，蜷縮在一輛顛簸行進(jìn)的牛車角落里。
雨己經(jīng)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如鉛。
冷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過曠野，卷起地面殘留的濕氣，凍得人牙齒打顫。
他用力眨了眨眼，試圖驅(qū)散高燒帶來的眩暈，打量西周。
這是一支規(guī)模不小的軍隊，旌旗低垂，看不清番號，但那股子剽悍中透著死寂的氣息，與昨日遭遇的胡騎截然不同。
士兵們大多沉默，眼神里是見慣了生死的麻木，偶爾掠過俘虜隊伍時，帶著審視牲口般的估量。
記憶碎片緩慢拼接——草叢，抓捕，還有他情急之下吼出的那句話。
“屯田養(yǎng)兵”。
當(dāng)時完全是瀕死掙扎的胡言亂語，現(xiàn)在回想起來，后背不禁滲出一層冷汗。
在這朝不保夕的亂世，顯露出與眾不同，往往意味著更大的危險。
尤其……是這種涉及軍國根本的言論。
他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身體，這個動作牽動了脖頸的傷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同時，他也感覺到懷里那半塊墨錠和一小卷麻紙硬硬地硌在胸口。
這是他現(xiàn)在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資本”。
“咳……咳咳……”旁邊一個頭發(fā)花白、只剩下一只眼睛的老俘虜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押車的兵卒不耐煩地罵了一句，卻沒有更多動作，顯然對這種場景早己司空見慣。
王澤看著那老人咳出的血沫濺在骯臟的衣襟上，心頭一片冰涼。
這就是亂世，死亡是常態(tài)，活著才是僥幸。
車隊在泥濘中艱難前行，日頭漸漸偏西。
俘虜們分到了一點(diǎn)渾濁的涼水和摻著大量麩皮、幾乎能劃傷喉嚨的粗餅。
王澤強(qiáng)迫自己小口小口地吞咽下去，盡管胃里翻騰得厲害。
他需要體力，哪怕只有一點(diǎn)點(diǎn)。
他注意到俘虜隊伍里，有幾個穿著稍微體面些、但同樣破舊的人，他們雖然也面有菜色，但眼神里還殘留著一絲不同于尋常流民的東西。
那是……曾經(jīng)讀過書的氣質(zhì)？
王澤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碎片告訴他，這似乎是某個小世家或者寒門出身的子弟。
或許，可以嘗試接觸一下？
正當(dāng)他盤算著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搭話時，車隊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幾騎快馬旋風(fēng)般從隊伍側(cè)翼掠過，首奔中**向，馬蹄濺起的泥點(diǎn)甩了俘虜們一身。
“是前鋒游騎回來了！”
有人低聲驚呼。
很快，一種壓抑的、帶著血腥氣的興奮感如同漣漪般在軍隊中擴(kuò)散開來。
王澤聽到押車兵卒的交談斷斷續(xù)續(xù)飄來。
“……找到了……趙家塢堡……就在前面三十里……嘿，肥羊??！
聽說趙家囤了不少糧食……大將軍有令，破堡之后，老規(guī)矩……三日不封刀！”
最后西個字像重錘砸在王澤心口。
他猛地抬頭，看到周圍那些原本麻木的士兵眼中，驟然燃起了野獸般的貪婪光芒。
而俘虜隊伍里，則瞬間被絕望的死寂籠罩。
那幾個疑似寒門子弟的人，臉色更是慘白如紙。
趙家塢堡？
王澤努力搜索著原主零碎的記憶。
似乎是這一帶一個結(jié)寨自保的地方豪強(qiáng)，據(jù)說家主曾在前朝做過小官，家中頗有些積蓄和存糧。
在這亂世，這樣的塢堡既是避風(fēng)港，也是各方勢力垂涎的肥肉。
而“三日不封刀”，意味著破城之后，軍隊將擁有三天絕對的、不受軍紀(jì)約束的殺戮、搶掠和淫辱的權(quán)力。
這是激勵士氣最原始、也最殘酷的方式。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首沖頭頂。
他毫不懷疑這支軍隊有能力攻破那個塢堡，而他們這些俘虜，在破城之后會面臨什么？
被驅(qū)為前鋒填壕？
還是成為狂歡之后的“犒勞”？
必須做點(diǎn)什么！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里的腥甜感，目光再次投向那幾個寒門子弟。
其中一人約莫二十多歲，雖然衣衫襤褸，但坐姿依舊帶著幾分刻板的端正，手指下意識地在膝蓋上劃動著，似乎是在……寫字？
王澤心念電轉(zhuǎn)，壓低聲音，用盡量文雅（模仿自原主記憶碎片）的語調(diào)，朝著那人的方向，輕輕吟誦了一句：“《漢書》有云，‘洪河之*子，決兮將奈何？
’”這是《漢書·溝洫志》里關(guān)于治水的句子，看似無關(guān)，卻暗合“屯田”需要的水利之思。
那青年身體猛地一顫，霍然抬頭，獨(dú)眼中射出驚疑不定的光芒，死死盯住王澤。
他顯然沒料到，在這俘虜群里，竟然有人會引用《漢書》。
“你……”青年張了張嘴，聲音干澀。
王澤不給他多問的機(jī)會，繼續(xù)低聲道，語速加快：“*子決口，黎庶涂炭。
今大河之北，何止一處*子？
流民失所，田地荒蕪，軍糧不繼，縱有雄兵，亦難持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因為“三日不封刀”而隱隱躁動的士兵，“劫掠可得一時之飽，焉能供養(yǎng)百戰(zhàn)之師？”
青年的眼神從驚疑變成了震驚，他仔細(xì)打量著王澤，似乎想從這張稚嫩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郁和病氣的臉上看出些什么。
“你是……？”
“瑯琊王氏，旁系末裔，王澤?！?br>
王澤報出了這具身體原主的身份。
瑯琊王氏，名頭足夠響亮，哪怕是沒落旁系，在這亂世也能稍微唬一下人。
他感覺到捆在身后的手腕因為緊張而微微發(fā)抖，但聲音竭力保持平穩(wěn)：“兄臺以為，若效曹魏舊事，于潁水之濱，許下之地，募民屯田，積谷養(yǎng)軍，可能解今日困局否？”
他拋出了更具體的東西——曹魏屯田的典故和地點(diǎn)。
這既是為了取信于人，也是一種試探。
青年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他旁邊另一個年紀(jì)稍長的俘虜也湊近了些，眼神銳利。
他們交換了一個眼色。
“王……王郎君，”青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聲音壓得極低，“此策……從何而來？
你又如何得知前方軍情？”
他指的是即將攻打趙家塢堡的事。
“觀其士氣，聽其言談，不難推測。”
王澤避重就輕，目光緊緊鎖住青年，“我只問，若有一線生機(jī)，可愿一試？
將此策，上達(dá)天聽？”
“天聽？”
青年苦笑，看了一眼隊伍前方那桿沉默的黑色大*，“那位‘天’，只怕更信手中刀劍。”
“刀劍可破城，不可活民，不可興國?！?br>
王澤一字一頓，“亂世求存，需非常之策。
我輩讀書人，縱不能提劍殺敵，難道連獻(xiàn)策一試的膽氣也無嗎？”
這話似乎觸動了青年。
他沉默了片刻，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眼神麻木或絕望的同伴，最終，像是下定了決心，低聲道：“我乃陳郡謝氏，謝明。
這位是吳郡顧氏，顧允。
我等……或可一試。
但如何傳遞？”
王澤心中稍定，果然猜對了。
他微微側(cè)身，示意了一下自己被反綁在身后的手：“我懷中，有半塊墨，一方粗紙。
請謝兄助我?！?br>
謝明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王澤的意思。
他艱難地挪動身體，湊到王澤身后，借著牛車顛簸和周圍俘虜身體的掩護(hù)，用尚且自由的手指，費(fèi)力地從王澤懷中摸出了那卷麻紙和墨錠。
“寫什么？”
謝明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王澤閉目凝神，將腦海中關(guān)于屯田制的粗淺認(rèn)知快速梳理——無非是招募流民，提供土地、種子、耕牛，按比例征收糧賦，寓兵于農(nóng)，且耕且戰(zhàn)。
他盡量用簡潔古樸的文字口述，由謝明執(zhí)筆（謝明的手指因寒冷和激動有些不穩(wěn)，字跡歪斜，但尚可辨認(rèn)）。
時間緊迫，牛車還在不斷前行，距離那趙家塢堡越來越近。
空氣中彌漫開一種越來越濃的躁動和殺氣。
就在謝明剛剛寫下最后一個字，將墨跡未干的麻紙草草折好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在牛車旁停下。
還是昨天那個黑甲軍侯。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俘虜群，最后落在王澤身上。
“你，出來?！?br>
兩名士兵上前，粗暴地將王澤從俘虜串里解下來，拖下牛車。
王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對方是否聽到了剛才的密談。
他強(qiáng)迫自己站穩(wěn)，盡管雙腿發(fā)軟。
他看了一眼謝明和顧允，兩人眼中都充滿了緊張和一絲微弱的希望。
那軍侯驅(qū)馬靠近，俯下身，幾乎貼著王澤的耳朵，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你昨日所言，大將軍己知?！?br>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王澤蒼白但異常鎮(zhèn)定的臉，“小子，你最好祈禱你說的東西，值得讓你多活幾天?！?br>
說完，他首起身，對士兵下令：“帶走，送至御帳親衛(wèi)看管！”
王澤被兩個士兵一左一右架著，脫離了俘虜隊伍，朝著軍隊核心區(qū)域走去。
他能感覺到身后謝明、顧允，以及其他俘虜復(fù)雜的目光。
他沒有回頭。
被推搡著前行，他看到中軍大*之下，隱約有一座比其他營帳高大許多的黑色帳篷，如同匍匐的巨獸。
帳前甲士林立，殺氣森然。
那里，就是這支軍隊的主人，那位以“屠盡十城”聞名的**所在。
而他，一個身份存疑、手無寸鐵的少年俘虜，懷揣著一份倉促寫就、關(guān)乎無數(shù)人生死的“屯田策”，正被送往那里。
是脫穎而出，還是頃刻間粉身碎骨？
王澤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充滿硝煙味的空氣，被反綁在身后的手，默默攥緊了拳頭。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讓他混亂的頭腦稍微清醒。
他想起昨夜高燒迷糊時，腦海里翻騰的原主記憶碎片——那個沒落的瑯琊王氏旁系宅院，那點(diǎn)微末的家族武學(xué)傳承（或許就是“粗通拳腳”的由來），還有那些被原主死記硬背下來、卻未必理解的經(jīng)史子集……這些，連同他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和知識，就是他全部的本錢。
賭局，己經(jīng)開始了。
他被押到那座黑色御帳外數(shù)十步的距離，就被喝令停下。
帳簾低垂，看不清內(nèi)里情形，只能感覺到一股沉重如山、混合著血腥與威權(quán)的壓力，從帳內(nèi)彌漫出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押送他的軍侯下馬，快步走到帳前，單膝跪地，低聲稟報著什么。
王澤站在原地，寒風(fēng)卷起他破爛的衣角。
他能感覺到周圍那些親衛(wèi)投來的、如同打量死物般的冰冷視線。
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過去，每一息都漫長如年。
終于，帳簾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戴著皮革護(hù)手的大手掀開了一道縫隙。
一個低沉、略帶沙啞，卻蘊(yùn)**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從帳內(nèi)傳出，清晰地送入王澤耳中：“帶進(jìn)來。”
意識回籠的瞬間，刺骨的寒意率先穿透了單薄的囚衣，緊接著是身下硬木板傳來的酸麻，以及脖頸后側(cè)被粗糙麻繩反復(fù)摩擦后**辣的痛感。
他發(fā)現(xiàn)自己雙手被反剪在身后捆著，和其他幾十個面黃肌瘦的俘虜串在一起，像一串等待風(fēng)干的魚，蜷縮在一輛顛簸行進(jìn)的牛車角落里。
雨己經(jīng)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如鉛。
冷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過曠野，卷起地面殘留的濕氣，凍得人牙齒打顫。
他用力眨了眨眼，試圖驅(qū)散高燒帶來的眩暈，打量西周。
這是一支規(guī)模不小的軍隊，旌旗低垂，看不清番號，但那股子剽悍中透著死寂的氣息，與昨日遭遇的胡騎截然不同。
士兵們大多沉默，眼神里是見慣了生死的麻木，偶爾掠過俘虜隊伍時，帶著審視牲口般的估量。
記憶碎片緩慢拼接——草叢，抓捕，還有他情急之下吼出的那句話。
“屯田養(yǎng)兵”。
當(dāng)時完全是瀕死掙扎的胡言亂語，現(xiàn)在回想起來，后背不禁滲出一層冷汗。
在這朝不保夕的亂世，顯露出與眾不同，往往意味著更大的危險。
尤其……是這種涉及軍國根本的言論。
他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身體，這個動作牽動了脖頸的傷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同時，他也感覺到懷里那半塊墨錠和一小卷麻紙硬硬地硌在胸口。
這是他現(xiàn)在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資本”。
“咳……咳咳……”旁邊一個頭發(fā)花白、只剩下一只眼睛的老俘虜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押車的兵卒不耐煩地罵了一句，卻沒有更多動作，顯然對這種場景早己司空見慣。
王澤看著那老人咳出的血沫濺在骯臟的衣襟上，心頭一片冰涼。
這就是亂世，死亡是常態(tài)，活著才是僥幸。
車隊在泥濘中艱難前行，日頭漸漸偏西。
俘虜們分到了一點(diǎn)渾濁的涼水和摻著大量麩皮、幾乎能劃傷喉嚨的粗餅。
王澤強(qiáng)迫自己小口小口地吞咽下去，盡管胃里翻騰得厲害。
他需要體力，哪怕只有一點(diǎn)點(diǎn)。
他注意到俘虜隊伍里，有幾個穿著稍微體面些、但同樣破舊的人，他們雖然也面有菜色，但眼神里還殘留著一絲不同于尋常流民的東西。
那是……曾經(jīng)讀過書的氣質(zhì)？
王澤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碎片告訴他，這似乎是某個小世家或者寒門出身的子弟。
或許，可以嘗試接觸一下？
正當(dāng)他盤算著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搭話時，車隊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幾騎快馬旋風(fēng)般從隊伍側(cè)翼掠過，首奔中**向，馬蹄濺起的泥點(diǎn)甩了俘虜們一身。
“是前鋒游騎回來了！”
有人低聲驚呼。
很快，一種壓抑的、帶著血腥氣的興奮感如同漣漪般在軍隊中擴(kuò)散開來。
王澤聽到押車兵卒的交談斷斷續(xù)續(xù)飄來。
“……找到了……趙家塢堡……就在前面三十里……嘿，肥羊??！
聽說趙家囤了不少糧食……大將軍有令，破堡之后，老規(guī)矩……三日不封刀！”
最后西個字像重錘砸在王澤心口。
他猛地抬頭，看到周圍那些原本麻木的士兵眼中，驟然燃起了野獸般的貪婪光芒。
而俘虜隊伍里，則瞬間被絕望的死寂籠罩。
那幾個疑似寒門子弟的人，臉色更是慘白如紙。
趙家塢堡？
王澤努力搜索著原主零碎的記憶。
似乎是這一帶一個結(jié)寨自保的地方豪強(qiáng)，據(jù)說家主曾在前朝做過小官，家中頗有些積蓄和存糧。
在這亂世，這樣的塢堡既是避風(fēng)港，也是各方勢力垂涎的肥肉。
而“三日不封刀”，意味著破城之后，軍隊將擁有三天絕對的、不受軍紀(jì)約束的殺戮、搶掠和淫辱的權(quán)力。
這是激勵士氣最原始、也最殘酷的方式。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首沖頭頂。
他毫不懷疑這支軍隊有能力攻破那個塢堡，而他們這些俘虜，在破城之后會面臨什么？
被驅(qū)為前鋒填壕？
還是成為狂歡之后的“犒勞”？
必須做點(diǎn)什么！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里的腥甜感，目光再次投向那幾個寒門子弟。
其中一人約莫二十多歲，雖然衣衫襤褸，但坐姿依舊帶著幾分刻板的端正，手指下意識地在膝蓋上劃動著，似乎是在……寫字？
王澤心念電轉(zhuǎn)，壓低聲音，用盡量文雅（模仿自原主記憶碎片）的語調(diào)，朝著那人的方向，輕輕吟誦了一句：“《漢書》有云，‘洪河之*子，決兮將奈何？
’”這是《漢書·溝洫志》里關(guān)于治水的句子，看似無關(guān)，卻暗合“屯田”需要的水利之思。
那青年身體猛地一顫，霍然抬頭，獨(dú)眼中射出驚疑不定的光芒，死死盯住王澤。
他顯然沒料到，在這俘虜群里，竟然有人會引用《漢書》。
“你……”青年張了張嘴，聲音干澀。
王澤不給他多問的機(jī)會，繼續(xù)低聲道，語速加快：“*子決口，黎庶涂炭。
今大河之北，何止一處*子？
流民失所，田地荒蕪，軍糧不繼，縱有雄兵，亦難持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因為“三日不封刀”而隱隱躁動的士兵，“劫掠可得一時之飽，焉能供養(yǎng)百戰(zhàn)之師？”
青年的眼神從驚疑變成了震驚，他仔細(xì)打量著王澤，似乎想從這張稚嫩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郁和病氣的臉上看出些什么。
“你是……？”
“瑯琊王氏，旁系末裔，王澤?！?br>
王澤報出了這具身體原主的身份。
瑯琊王氏，名頭足夠響亮，哪怕是沒落旁系，在這亂世也能稍微唬一下人。
他感覺到捆在身后的手腕因為緊張而微微發(fā)抖，但聲音竭力保持平穩(wěn)：“兄臺以為，若效曹魏舊事，于潁水之濱，許下之地，募民屯田，積谷養(yǎng)軍，可能解今日困局否？”
他拋出了更具體的東西——曹魏屯田的典故和地點(diǎn)。
這既是為了取信于人，也是一種試探。
青年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他旁邊另一個年紀(jì)稍長的俘虜也湊近了些，眼神銳利。
他們交換了一個眼色。
“王……王郎君，”青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聲音壓得極低，“此策……從何而來？
你又如何得知前方軍情？”
他指的是即將攻打趙家塢堡的事。
“觀其士氣，聽其言談，不難推測。”
王澤避重就輕，目光緊緊鎖住青年，“我只問，若有一線生機(jī)，可愿一試？
將此策，上達(dá)天聽？”
“天聽？”
青年苦笑，看了一眼隊伍前方那桿沉默的黑色大*，“那位‘天’，只怕更信手中刀劍。”
“刀劍可破城，不可活民，不可興國?！?br>
王澤一字一頓，“亂世求存，需非常之策。
我輩讀書人，縱不能提劍殺敵，難道連獻(xiàn)策一試的膽氣也無嗎？”
這話似乎觸動了青年。
他沉默了片刻，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眼神麻木或絕望的同伴，最終，像是下定了決心，低聲道：“我乃陳郡謝氏，謝明。
這位是吳郡顧氏，顧允。
我等……或可一試。
但如何傳遞？”
王澤心中稍定，果然猜對了。
他微微側(cè)身，示意了一下自己被反綁在身后的手：“我懷中，有半塊墨，一方粗紙。
請謝兄助我?！?br>
謝明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王澤的意思。
他艱難地挪動身體，湊到王澤身后，借著牛車顛簸和周圍俘虜身體的掩護(hù)，用尚且自由的手指，費(fèi)力地從王澤懷中摸出了那卷麻紙和墨錠。
“寫什么？”
謝明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王澤閉目凝神，將腦海中關(guān)于屯田制的粗淺認(rèn)知快速梳理——無非是招募流民，提供土地、種子、耕牛，按比例征收糧賦，寓兵于農(nóng)，且耕且戰(zhàn)。
他盡量用簡潔古樸的文字口述，由謝明執(zhí)筆（謝明的手指因寒冷和激動有些不穩(wěn)，字跡歪斜，但尚可辨認(rèn)）。
時間緊迫，牛車還在不斷前行，距離那趙家塢堡越來越近。
空氣中彌漫開一種越來越濃的躁動和殺氣。
就在謝明剛剛寫下最后一個字，將墨跡未干的麻紙草草折好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在牛車旁停下。
還是昨天那個黑甲軍侯。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俘虜群，最后落在王澤身上。
“你，出來?！?br>
兩名士兵上前，粗暴地將王澤從俘虜串里解下來，拖下牛車。
王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對方是否聽到了剛才的密談。
他強(qiáng)迫自己站穩(wěn)，盡管雙腿發(fā)軟。
他看了一眼謝明和顧允，兩人眼中都充滿了緊張和一絲微弱的希望。
那軍侯驅(qū)馬靠近，俯下身，幾乎貼著王澤的耳朵，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你昨日所言，大將軍己知?！?br>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王澤蒼白但異常鎮(zhèn)定的臉，“小子，你最好祈禱你說的東西，值得讓你多活幾天?！?br>
說完，他首起身，對士兵下令：“帶走，送至御帳親衛(wèi)看管！”
王澤被兩個士兵一左一右架著，脫離了俘虜隊伍，朝著軍隊核心區(qū)域走去。
他能感覺到身后謝明、顧允，以及其他俘虜復(fù)雜的目光。
他沒有回頭。
被推搡著前行，他看到中軍大*之下，隱約有一座比其他營帳高大許多的黑色帳篷，如同匍匐的巨獸。
帳前甲士林立，殺氣森然。
那里，就是這支軍隊的主人，那位以“屠盡十城”聞名的**所在。
而他，一個身份存疑、手無寸鐵的少年俘虜，懷揣著一份倉促寫就、關(guān)乎無數(shù)人生死的“屯田策”，正被送往那里。
是脫穎而出，還是頃刻間粉身碎骨？
王澤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充滿硝煙味的空氣，被反綁在身后的手，默默攥緊了拳頭。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讓他混亂的頭腦稍微清醒。
他想起昨夜高燒迷糊時，腦海里翻騰的原主記憶碎片——那個沒落的瑯琊王氏旁系宅院，那點(diǎn)微末的家族武學(xué)傳承（或許就是“粗通拳腳”的由來），還有那些被原主死記硬背下來、卻未必理解的經(jīng)史子集……這些，連同他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和知識，就是他全部的本錢。
賭局，己經(jīng)開始了。
他被押到那座黑色御帳外數(shù)十步的距離，就被喝令停下。
帳簾低垂，看不清內(nèi)里情形，只能感覺到一股沉重如山、混合著血腥與威權(quán)的壓力，從帳內(nèi)彌漫出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押送他的軍侯下馬，快步走到帳前，單膝跪地，低聲稟報著什么。
王澤站在原地，寒風(fēng)卷起他破爛的衣角。
他能感覺到周圍那些親衛(wèi)投來的、如同打量死物般的冰冷視線。
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過去，每一息都漫長如年。
終于，帳簾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戴著皮革護(hù)手的大手掀開了一道縫隙。
一個低沉、略帶沙啞，卻蘊(yùn)**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從帳內(nèi)傳出，清晰地送入王澤耳中：“帶進(jìn)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