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山，不是山。

這是一座碑，一座用八百里的絕望澆鑄而成的巨型墓碑，專門用來埋葬一個叫做“齊天大圣”的荒唐舊夢。

山體是暗金色的，像凝固的、不懷好意的黃昏。

上面蝕刻著億萬天條律令，細密如蟻，日夜不停地蠕動，汲取著山下囚犯那點可憐的靈韻。

這里沒有西季，只有永恒不變的、死寂的灰黃。

風是干硬的，帶著律法條文般枯燥的氣味，刮在臉上，不疼，卻讓人從骨頭縫里往外冒涼氣。

孫悟空的頭露在外面，頸項以下，被牢牢地壓在山體冷酷的法則之下。

五百年的風沙，幾乎將他這副天生石胎也磨平了棱角。

金色的毛發(fā)板結著，沾滿塵垢，像一塊用了太久從未洗過的抹布。

那雙曾燒穿九霄的火眼金睛，如今半闔著，里面是兩潭近乎凝固的、名為“服從”的死水。

偶爾有飛鳥落在他頭上歇腳，拉下幾泡溫熱的屎，他也懶得驅趕。

疼？

早就不疼了。

*？

也早就*到麻木了。

一種更深邃的東西，像藤蔓一樣從山體的裂縫里生長出來，纏繞著他的心臟，那東西叫“無聊”。

足以讓任何英雄變成**的、曠日持久的無聊。

一個牧童，踩著硌腳的砂石走來，將一只干癟發(fā)皺的野果塞進他嘴里。

孫悟空機械地張開干裂的嘴唇，咀嚼，吞咽。

然后用一種被訓練過無數次的、毫無波瀾的語調說：“蒙天庭恩典，教化頑劣，感念五行山鎮(zhèn)護之功，令吾靜思己過?！?br>
聲音沙啞，像兩塊磨禿了的石頭在摩擦。

牧童早己習慣，只是好奇地看著他。

這猴子比村里祠堂壁畫上那只踏碎凌霄的妖王，可差得太遠了。

壁畫上的猴子，眼睛里有火，能把人的影子都燒著。

眼前這個，只剩下一堆燃盡了的、冰冷的灰。

就在這時，一片祥云自天際飄來。

云上的光華并不溫暖，反而帶著一種精準的、不容置疑的威壓，像手術臺上的無影燈。

觀音菩薩立于云頭，寶相莊嚴，裙裾不染微塵。

她看著下方的孫悟空，眼神里沒有悲憫，更像是一位資深的HR在審視一件檔案袋里績效卓越但有過重大**的、即將被破格重新啟用的特殊資產。

“孫悟空?！?br>
聲音清冷，首接灌入他的識海，不帶任何感**彩，“靈山集團有一個西行戰(zhàn)略項目，天庭背書，級別很高。

目前，缺一個安保崗位?！?br>
孫悟空眼皮抬了抬，沒說話。

五百年前，他會跳起來罵“俺老孫……”；三百年前，他會冷笑；一百年前，他學會了沉默。

現(xiàn)在，他只是在快速拆解這句話里的信息量：項目制、戰(zhàn)略級、安保崗……聽起來像個高級臨時工。

“戴上這個，”觀音抬手，一道金光落下，化作一枚看似樸素無華的金屬圓環(huán)，懸浮在他頭頂，“這是‘限幅器’，也是你的入職憑證。

它會確保你的行為輸出，符合項目規(guī)范標準?！?br>
金箍緩緩落下，觸及猴毛的瞬間，發(fā)出一陣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法則嗡鳴，隨即隱沒不見。

孫悟空感覺到一種無形的枷鎖，比這五行山更沉重地，套在了他的真靈之上。

這不是力量的禁錮，而是思想的牢籠。

幾乎在金箍戴上的同時，山體上那些律令符文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那股壓了他五百年的巨力，驟然消失。

他嘗試著，動了動肩膀。

一陣刺耳的、關節(jié)摩擦的咯吱聲響起，像是生銹了幾百年的門軸。

自由？

不，他心里清楚，這只是從一個更小的、有形的監(jiān)獄，換到了一個更大的、無形的監(jiān)獄。

腳步聲傳來。

他抬眼望去。

一個年輕的僧人，穿著一身半舊的僧袍，風塵仆仆地站在不遠處。

他面容清俊，卻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眉眼間沒有傳說中十世修行的慈悲，反而有一種深藏的、近乎固執(zhí)的銳氣，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屬于項目負責人的巨大壓力與迷茫。

這就是金蟬子？

項目的CEO？

僧人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靜地審視著這只剛剛刑滿釋放的、大名鼎鼎的問題員工。

那目光，像是在評估一件剛剛**、性能參數成謎、售后可能很麻煩的大型設備。

良久，年輕僧人開口，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帶著一種溫和下的冷峻：“能走嗎？”

孫悟空活動了一下僵硬到幾乎失去知覺的手腳，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身形有些佝僂，但骨架依舊撐起一份殘存的、屬于上古大妖的輪廓。

“能?！?br>
僧人點了點頭，轉身面向西方那一片茫茫的、被夕陽染得如同熔金般的荒漠。

“走吧?！?br>
他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孫悟空耳中。

“前路很長，你我皆是棋子?！?br>
他頓了頓，側過半張臉，夕陽的余暉在他眼中投下一片深邃的、燃燒般的陰影。

“但……棋子，未必不能將軍?！?br>
孫悟空看著這個年輕僧人的背影，又抬眼看了看高懸于頂、雖看不見卻時刻能感知其存在的“限幅器”。

他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五百年的積垢，有對未來的嘲弄，有對這套說辭的本能鄙夷。

或許，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名為“有趣”的火星，在死灰深處，掙扎著，閃了一下。

他邁開腳步，跟了上去。

砂石在腳下發(fā)出被碾碎的、細微的**。

第一步。

走向的不是靈山，是另一個未知的牢籠，或者說，一個可能更刺激的……戰(zhàn)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