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知微雪
側(cè)帳陰冷，陳設(shè)簡陋，但總算能遮風擋雪。
江知微換上粗布宮女服飾，捧著一碗沒什么熱氣的姜湯，小口啜飲，腦子里轉(zhuǎn)得飛快。
李珩將她安置在此，絕非憐憫，更像是在審視一件用途不明的工具。
她得讓他覺得，她不僅無害，還……頗有趣味。
他才十五歲，只是個自身難保、不受寵的皇子，遠非八年后那個殺伐果斷的太子。
首接獻媚只會引來厭惡，不如……徐徐誘之。
機會在傍晚來臨。
一名內(nèi)侍送來飯食，態(tài)度敷衍。
在他轉(zhuǎn)身時，江知微怯生生地開口，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公公……五、五殿下他，龍體可安？
奴婢方才……似乎聽見殿下咳了兩聲?！?br>
內(nèi)侍不耐地瞥她一眼：“主子的事，也是你能打聽的？”
江知微立刻縮了縮脖子，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像只受驚的小兔，聲音細弱：“奴婢……奴婢沒有旁的意思，只是在家時，阿弟著涼，阿娘便會煮些梨湯潤著……若、若殿下不嫌粗陋……”理由笨拙，心意真誠。
內(nèi)侍哼了一聲，未置可否。
江知微垂眸，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種子，己埋下。
夜里，帳外果真?zhèn)鱽韷阂值?、屬于少年的輕微咳嗽聲，聽得人心頭發(fā)緊。
她向守衛(wèi)討了些驅(qū)寒的姜和梨，理由是覺得自己寒氣未清。
東西很快送來。
她安靜地在帳外小泥爐上鼓搗，濾出清澈溫熱的湯水，用干凈瓦罐裝著，托守衛(wèi)送去。
“說是奴婢一點心意，叩謝殿下那日救命之恩?！?br>
她低著頭，嗓音溫軟。
東西送去，如石沉大海。
首到午夜時分，那內(nèi)侍再來，喚醒了熟睡中的江知微。
“殿下傳你?！?br>
江知微適時地流露出幾分惶恐與睡眼惺忪的懵懂，低眉順眼走入主帳。
帳內(nèi)暖融，李珩并未端坐，而是裹著略顯寬大的氅衣，靠坐在窗下矮榻上，手持書卷。
他臉色依舊蒼白，身形單薄，強行披著沉穩(wěn)的外衣，反而透出一種故作老成的稚氣，惹人憐惜。
他沒抬頭。
江知微安靜跪伏行禮。
帳內(nèi)只剩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壓力在寂靜中無聲蔓延。
江知微耐心等著，心里卻想，這少年心思重得嚇人，大半夜不睡，熬鷹呢？
不知過了多久，他放下書卷，目光下落，清清冷冷。
“那湯，尚可?！?br>
他開口，聲線尚帶一絲少年的清亮，卻刻意壓得低沉，“你是樂坊來的舞姬，可會什么舞？”
江知微心里一轉(zhuǎn)。
舞？
她只會年會尬舞。
但她抬起頭時，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窘迫，小聲道：“回殿下，奴婢愚笨，復(fù)雜的不會……只會轉(zhuǎn)圈。”
“轉(zhuǎn)圈？”
李珩眉梢微挑，存心刁難，“那便轉(zhuǎn)吧。
本王沒喊停，便不許停?！?br>
江知微心里輕笑，果然如此。
面上卻恭順應(yīng)道：“是?！?br>
她走到帳中空曠處，深吸一口氣，隨即舒展身體，開始旋轉(zhuǎn)。
起初只是尋常，十幾圈后，她故意讓身形開始不穩(wěn)，臉頰緋紅，呼吸急促，眼神卻依舊執(zhí)拗地望著前方，咬著唇繼續(xù)。
她在賭，賭他心底殘存的那點柔軟，賭他對這種“無意義犧牲”的煩躁。
三十圈，西十圈……她足下越發(fā)虛浮，終于在轉(zhuǎn)到某個角度時，腿一軟，“砰”地一聲重重摔倒在地，額頭不慎磕碰，發(fā)出一聲悶哼。
她伏在地上，劇烈喘息，眩暈感陣陣襲來。
李珩猛地從榻上站起。
他看著地上那狼狽不堪的身影，心頭那股無名火愈燒愈旺。
他幾步跨到她面前，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你是木頭嗎？
本王讓你不停，你就真不停？”
他想撕碎她那層順從，想看她露出別的表情。
江知微艱難抬頭，額角紅腫，眼神因眩暈而**迷離，帶著一種奇異的執(zhí)拗：“殿下的命令……奴婢不敢違抗……蠢貨！”
李珩低斥，煩躁地從腰間解下一個不算飽滿的錦囊，扔到她手邊，“拿著，離開獵場，別讓本王再看見你?！?br>
他背過身，不愿看她。
預(yù)期的感恩戴德沒有傳來，身后卻響起細碎壓抑的啜泣。
李珩身形微僵。
只聽江知微帶著濃重鼻音，小聲地、反復(fù)地哀求：“奴婢無處可去……樂坊嬤嬤會打死我的……外面雪那么大，我會凍死的……殿下，求您別趕我走……奴婢以后會更小心，學(xué)跳舞，學(xué)很多很多……求您了……”哭聲破碎無助。
李珩攥緊了拳，又緩緩松開。
他依舊沒有回頭，帳內(nèi)只剩下她細微的哭泣和炭火噼啪。
最終，他像是極其不耐，惡聲惡氣道：“既然無處可去，就留在本王身邊，但若再哭一聲......”哭聲戛然而止，變成小聲的抽噎。
江知微慢慢爬起來，額角的傷在**肌膚上格外刺眼。
她撿起那個錦囊，沒有收起，而是雙手捧著，小心翼翼地放回李珩身邊的矮幾上。
“奴婢……謝殿下收留。
這賞賜，太重了，奴婢受不起?！?br>
說完，她低著頭，默默退到外間陰影里，將自己縮成一個安靜的影子。
李珩盯著矮幾上那袋錢，又瞥向外間那個額角帶傷的她，心頭那點莫名的煩躁，竟奇異地被一絲酸軟取代。
而陰影里，江知微輕輕碰了碰額角的傷，疼得暗暗吸氣。
苦肉計成。
這小狼崽，心腸還沒硬透。
**起來，果然有趣。
冬獵最后一日，天色放晴，積雪刺目。
皇家儀仗準備拔營返京，氣氛比前幾日松快不少，諸皇子的收獲也一一清點，陳列出來，成了最后一場無聲的較量。
江知微作為“暫充筆墨”的宮女，得以地跟在李珩身后幾步遠的位置，低眉順眼，卻將一切盡收眼底。
作為未來儲君的大皇子李琛自然是眾星捧月。
他年己二十，身形挺拔，穿著一身淡**騎射服，意氣風發(fā)。
他的獵物最多，尤其一頭被箭矢精準貫穿眼睛的雄鹿，引得隨行官員陣陣低語稱贊。
二皇子李閆與三皇子李睿正湊在一起，指著大皇子的獵物低聲談笑，眼神中不乏艷羨。
他們的收獲也算豐厚，簇擁者甚眾。
而她的主子，五皇子李珩。
他依舊穿著那身略顯陳舊的騎裝，安靜地站在幾位兄長的光芒之外。
獵物寥寥無幾，只有幾只普通的雪兔和山雞，被隨意地放在角落。
李珩，原來這么菜嗎？
她也暗自比較著。
李珩微微抬著眼，目光落在遠處覆蓋積雪的山巒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鬧都與他無關(guān)。
他像一塊被投入湖中的石頭，收斂了所有棱角，沉在最深、最不起眼的角落。
這就是他的生存之道么？
江知微心想。
在強大的舅舅和光芒萬丈的兄長們之間，用平庸和沉默來包裹自己。
皇帝在重臣的簇擁下，緩步走來，檢視皇子們的收獲。
自然是大皇子得到了最多的嘉許。
輪到李珩時，皇帝的目光在他那點寒酸的獵物上停留一瞬，只是淡淡點了點頭，說了句：“珩兒也有心了，天氣嚴寒，莫要凍著?！?br>
語氣溫和，卻帶著顯而易見的疏離和……某種基于他生母緣由的、難以言說的復(fù)雜。
蕙妃頭懸梁，認定為**。
“謝父皇關(guān)懷，兒臣不冷?！?br>
李珩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姿態(tài)恭敬得無可挑剔。
江知微站在他側(cè)后方，能清晰地看到他垂在身側(cè)的手，在寬大的袖袍掩蓋下，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但僅僅是一下，便恢復(fù)了原狀。
皇帝未再多言，移步走向下一個皇子。
自始至終，謝危成都面帶溫和笑意，站在皇帝身側(cè)稍后的位置，如同一個最稱職的輔臣。
他甚至沒有多看李珩一眼，仿佛這個外甥與他毫無干系。
但在皇帝轉(zhuǎn)身的剎那，謝危成的眼風不經(jīng)意般地從李珩身上掠過，那眼神深處，不是鼓勵，不是關(guān)切，而是一種……如同匠人審視一塊尚未完全按自己心意雕琢的璞玉。
那眼神，像刀鋒似的。
李珩似乎有所感應(yīng)，頭顱垂得更低了些。
檢視完畢，圣駕起行。
各位皇子也各自在扈從簇擁下準備離去。
李珩站在原地，首到兄長的車駕都陸續(xù)動了，才默默轉(zhuǎn)身。
“走了。”
江知微跟在他身后，看著李珩單薄的背影，行走在這片充斥著天家富貴與無形刀光劍影的雪原上。
他是雪下埋藏的頑石。
她，要做的就是在合適的時機，成為撬動這塊頑石的鍬。
隊伍開始緩緩行進。
按照規(guī)矩，江知微這樣的婢女只能跟在馬車旁步行。
積雪未化，寒風刺骨，她拉緊了單薄的衣襟，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之前落水的寒氣似乎還未散盡，喉間一陣發(fā)*，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幾聲，她立刻用手捂住嘴，試圖壓抑下去。
馬車厚重的簾子紋絲不動。
行路不遠，寒風更勁，江知微只覺得肺里像有羽毛在撓，咳嗽再也壓制不住，連著咳了好幾下，身子都微微發(fā)抖。
馬車里傳來李珩的聲音：“外面是誰在咳嗽？”
一名侍衛(wèi)連忙回稟：“殿下，是那個新來的宮女?！?br>
沉默了片刻。
簾子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從里面掀開一角。
“上來。”
江知微愣了一下，隨即在侍衛(wèi)略帶訝異的目光中，手腳并用地爬上了馬車。
車內(nèi)空間不算寬敞，但足夠暖和，鋪著厚厚的氈毯，中間還放著一個小巧的手爐。
李珩靠坐在一側(cè)，手里依舊拿著一卷書，并未看她。
“吵。”
他言簡意賅地解釋了一句，仿佛讓她上車只是為了不被她的咳嗽聲打擾。
解釋就是掩飾，江知微想五皇子真是個好人。
“謝殿下?！?br>
江知微小聲說著，蜷縮在靠近車門的位置，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溫暖的空氣包裹住她，驅(qū)散了刺骨的寒意。
馬車轆轆前行，車內(nèi)一片寂靜，只有書頁偶爾翻動的聲音。
江知微悄悄抬眼，看著對面那張在晃動的車簾光影下顯得明暗不定的側(cè)臉。
他看得專注。
他莫不是在想剛才狩獵場上的事？
在想那些兄長的風光和自己的落魄？
她必須說點什么。
她猶豫了一下，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尚未痊愈的沙?。骸暗钕?，您說……為什么雪看起來那么軟，積厚了，卻能壓斷那么硬的樹枝呢？”
李珩翻書的動作微微一頓，眼皮都未抬：“物極必反，力之所及，自然如此?！?br>
回答是標準書齋里學(xué)來的道理。
有道理，但不夠有人生道理。
江知微搖了搖頭。
她抱著膝蓋，目光似乎透過晃動的車簾，看向外面白茫茫的雪原。
講道理的時候，要配合深沉的表情和氛圍。
“奴婢覺得不是。”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聲音依舊輕軟：“奴婢覺得，是因為雪雖然軟，卻肯安靜地待著，一片一片，慢慢地積攢力量。
它不像風那樣吵鬧，也不像太陽那樣耀眼，它就只是在那里，等著。
等到時機到了，哪怕是最硬的樹枝，也承不住它的重量了?！?br>
她說完，便不再吭聲，重新把自己縮成一團，好像剛才只是說了一句無關(guān)緊要的傻話。
車內(nèi)再次陷入寂靜。
但李珩握著書卷的手指，卻無意識地收緊了些許。
他緩緩轉(zhuǎn)過頭。
他看到她低著頭，露出一段纖細脆弱的脖頸，仿佛一折就斷。
積攢力量嗎？
他心底那片被冰雪覆蓋的凍土，似乎被這看似無心的話語，極輕極輕地撬開了一絲縫隙。
一種微不可察的、被理解的熨帖感，悄然蔓延。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書卷，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
“歪理邪說?！?br>
他最終，只是低聲評價了這么一句。
但馬車內(nèi)的氣氛，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凝滯了。
江知微將臉埋在膝蓋里，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共鳴，達成。
她要讓他覺得，她是唯一能懂他蟄伏狀態(tài)的那個人。
江知微換上粗布宮女服飾，捧著一碗沒什么熱氣的姜湯，小口啜飲，腦子里轉(zhuǎn)得飛快。
李珩將她安置在此，絕非憐憫，更像是在審視一件用途不明的工具。
她得讓他覺得，她不僅無害，還……頗有趣味。
他才十五歲，只是個自身難保、不受寵的皇子，遠非八年后那個殺伐果斷的太子。
首接獻媚只會引來厭惡，不如……徐徐誘之。
機會在傍晚來臨。
一名內(nèi)侍送來飯食，態(tài)度敷衍。
在他轉(zhuǎn)身時，江知微怯生生地開口，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公公……五、五殿下他，龍體可安？
奴婢方才……似乎聽見殿下咳了兩聲?！?br>
內(nèi)侍不耐地瞥她一眼：“主子的事，也是你能打聽的？”
江知微立刻縮了縮脖子，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像只受驚的小兔，聲音細弱：“奴婢……奴婢沒有旁的意思，只是在家時，阿弟著涼，阿娘便會煮些梨湯潤著……若、若殿下不嫌粗陋……”理由笨拙，心意真誠。
內(nèi)侍哼了一聲，未置可否。
江知微垂眸，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種子，己埋下。
夜里，帳外果真?zhèn)鱽韷阂值?、屬于少年的輕微咳嗽聲，聽得人心頭發(fā)緊。
她向守衛(wèi)討了些驅(qū)寒的姜和梨，理由是覺得自己寒氣未清。
東西很快送來。
她安靜地在帳外小泥爐上鼓搗，濾出清澈溫熱的湯水，用干凈瓦罐裝著，托守衛(wèi)送去。
“說是奴婢一點心意，叩謝殿下那日救命之恩?！?br>
她低著頭，嗓音溫軟。
東西送去，如石沉大海。
首到午夜時分，那內(nèi)侍再來，喚醒了熟睡中的江知微。
“殿下傳你?！?br>
江知微適時地流露出幾分惶恐與睡眼惺忪的懵懂，低眉順眼走入主帳。
帳內(nèi)暖融，李珩并未端坐，而是裹著略顯寬大的氅衣，靠坐在窗下矮榻上，手持書卷。
他臉色依舊蒼白，身形單薄，強行披著沉穩(wěn)的外衣，反而透出一種故作老成的稚氣，惹人憐惜。
他沒抬頭。
江知微安靜跪伏行禮。
帳內(nèi)只剩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壓力在寂靜中無聲蔓延。
江知微耐心等著，心里卻想，這少年心思重得嚇人，大半夜不睡，熬鷹呢？
不知過了多久，他放下書卷，目光下落，清清冷冷。
“那湯，尚可?！?br>
他開口，聲線尚帶一絲少年的清亮，卻刻意壓得低沉，“你是樂坊來的舞姬，可會什么舞？”
江知微心里一轉(zhuǎn)。
舞？
她只會年會尬舞。
但她抬起頭時，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窘迫，小聲道：“回殿下，奴婢愚笨，復(fù)雜的不會……只會轉(zhuǎn)圈。”
“轉(zhuǎn)圈？”
李珩眉梢微挑，存心刁難，“那便轉(zhuǎn)吧。
本王沒喊停，便不許停?！?br>
江知微心里輕笑，果然如此。
面上卻恭順應(yīng)道：“是?！?br>
她走到帳中空曠處，深吸一口氣，隨即舒展身體，開始旋轉(zhuǎn)。
起初只是尋常，十幾圈后，她故意讓身形開始不穩(wěn)，臉頰緋紅，呼吸急促，眼神卻依舊執(zhí)拗地望著前方，咬著唇繼續(xù)。
她在賭，賭他心底殘存的那點柔軟，賭他對這種“無意義犧牲”的煩躁。
三十圈，西十圈……她足下越發(fā)虛浮，終于在轉(zhuǎn)到某個角度時，腿一軟，“砰”地一聲重重摔倒在地，額頭不慎磕碰，發(fā)出一聲悶哼。
她伏在地上，劇烈喘息，眩暈感陣陣襲來。
李珩猛地從榻上站起。
他看著地上那狼狽不堪的身影，心頭那股無名火愈燒愈旺。
他幾步跨到她面前，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你是木頭嗎？
本王讓你不停，你就真不停？”
他想撕碎她那層順從，想看她露出別的表情。
江知微艱難抬頭，額角紅腫，眼神因眩暈而**迷離，帶著一種奇異的執(zhí)拗：“殿下的命令……奴婢不敢違抗……蠢貨！”
李珩低斥，煩躁地從腰間解下一個不算飽滿的錦囊，扔到她手邊，“拿著，離開獵場，別讓本王再看見你?！?br>
他背過身，不愿看她。
預(yù)期的感恩戴德沒有傳來，身后卻響起細碎壓抑的啜泣。
李珩身形微僵。
只聽江知微帶著濃重鼻音，小聲地、反復(fù)地哀求：“奴婢無處可去……樂坊嬤嬤會打死我的……外面雪那么大，我會凍死的……殿下，求您別趕我走……奴婢以后會更小心，學(xué)跳舞，學(xué)很多很多……求您了……”哭聲破碎無助。
李珩攥緊了拳，又緩緩松開。
他依舊沒有回頭，帳內(nèi)只剩下她細微的哭泣和炭火噼啪。
最終，他像是極其不耐，惡聲惡氣道：“既然無處可去，就留在本王身邊，但若再哭一聲......”哭聲戛然而止，變成小聲的抽噎。
江知微慢慢爬起來，額角的傷在**肌膚上格外刺眼。
她撿起那個錦囊，沒有收起，而是雙手捧著，小心翼翼地放回李珩身邊的矮幾上。
“奴婢……謝殿下收留。
這賞賜，太重了，奴婢受不起?！?br>
說完，她低著頭，默默退到外間陰影里，將自己縮成一個安靜的影子。
李珩盯著矮幾上那袋錢，又瞥向外間那個額角帶傷的她，心頭那點莫名的煩躁，竟奇異地被一絲酸軟取代。
而陰影里，江知微輕輕碰了碰額角的傷，疼得暗暗吸氣。
苦肉計成。
這小狼崽，心腸還沒硬透。
**起來，果然有趣。
冬獵最后一日，天色放晴，積雪刺目。
皇家儀仗準備拔營返京，氣氛比前幾日松快不少，諸皇子的收獲也一一清點，陳列出來，成了最后一場無聲的較量。
江知微作為“暫充筆墨”的宮女，得以地跟在李珩身后幾步遠的位置，低眉順眼，卻將一切盡收眼底。
作為未來儲君的大皇子李琛自然是眾星捧月。
他年己二十，身形挺拔，穿著一身淡**騎射服，意氣風發(fā)。
他的獵物最多，尤其一頭被箭矢精準貫穿眼睛的雄鹿，引得隨行官員陣陣低語稱贊。
二皇子李閆與三皇子李睿正湊在一起，指著大皇子的獵物低聲談笑，眼神中不乏艷羨。
他們的收獲也算豐厚，簇擁者甚眾。
而她的主子，五皇子李珩。
他依舊穿著那身略顯陳舊的騎裝，安靜地站在幾位兄長的光芒之外。
獵物寥寥無幾，只有幾只普通的雪兔和山雞，被隨意地放在角落。
李珩，原來這么菜嗎？
她也暗自比較著。
李珩微微抬著眼，目光落在遠處覆蓋積雪的山巒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鬧都與他無關(guān)。
他像一塊被投入湖中的石頭，收斂了所有棱角，沉在最深、最不起眼的角落。
這就是他的生存之道么？
江知微心想。
在強大的舅舅和光芒萬丈的兄長們之間，用平庸和沉默來包裹自己。
皇帝在重臣的簇擁下，緩步走來，檢視皇子們的收獲。
自然是大皇子得到了最多的嘉許。
輪到李珩時，皇帝的目光在他那點寒酸的獵物上停留一瞬，只是淡淡點了點頭，說了句：“珩兒也有心了，天氣嚴寒，莫要凍著?！?br>
語氣溫和，卻帶著顯而易見的疏離和……某種基于他生母緣由的、難以言說的復(fù)雜。
蕙妃頭懸梁，認定為**。
“謝父皇關(guān)懷，兒臣不冷?！?br>
李珩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姿態(tài)恭敬得無可挑剔。
江知微站在他側(cè)后方，能清晰地看到他垂在身側(cè)的手，在寬大的袖袍掩蓋下，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但僅僅是一下，便恢復(fù)了原狀。
皇帝未再多言，移步走向下一個皇子。
自始至終，謝危成都面帶溫和笑意，站在皇帝身側(cè)稍后的位置，如同一個最稱職的輔臣。
他甚至沒有多看李珩一眼，仿佛這個外甥與他毫無干系。
但在皇帝轉(zhuǎn)身的剎那，謝危成的眼風不經(jīng)意般地從李珩身上掠過，那眼神深處，不是鼓勵，不是關(guān)切，而是一種……如同匠人審視一塊尚未完全按自己心意雕琢的璞玉。
那眼神，像刀鋒似的。
李珩似乎有所感應(yīng)，頭顱垂得更低了些。
檢視完畢，圣駕起行。
各位皇子也各自在扈從簇擁下準備離去。
李珩站在原地，首到兄長的車駕都陸續(xù)動了，才默默轉(zhuǎn)身。
“走了。”
江知微跟在他身后，看著李珩單薄的背影，行走在這片充斥著天家富貴與無形刀光劍影的雪原上。
他是雪下埋藏的頑石。
她，要做的就是在合適的時機，成為撬動這塊頑石的鍬。
隊伍開始緩緩行進。
按照規(guī)矩，江知微這樣的婢女只能跟在馬車旁步行。
積雪未化，寒風刺骨，她拉緊了單薄的衣襟，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之前落水的寒氣似乎還未散盡，喉間一陣發(fā)*，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幾聲，她立刻用手捂住嘴，試圖壓抑下去。
馬車厚重的簾子紋絲不動。
行路不遠，寒風更勁，江知微只覺得肺里像有羽毛在撓，咳嗽再也壓制不住，連著咳了好幾下，身子都微微發(fā)抖。
馬車里傳來李珩的聲音：“外面是誰在咳嗽？”
一名侍衛(wèi)連忙回稟：“殿下，是那個新來的宮女?！?br>
沉默了片刻。
簾子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從里面掀開一角。
“上來。”
江知微愣了一下，隨即在侍衛(wèi)略帶訝異的目光中，手腳并用地爬上了馬車。
車內(nèi)空間不算寬敞，但足夠暖和，鋪著厚厚的氈毯，中間還放著一個小巧的手爐。
李珩靠坐在一側(cè)，手里依舊拿著一卷書，并未看她。
“吵。”
他言簡意賅地解釋了一句，仿佛讓她上車只是為了不被她的咳嗽聲打擾。
解釋就是掩飾，江知微想五皇子真是個好人。
“謝殿下?！?br>
江知微小聲說著，蜷縮在靠近車門的位置，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溫暖的空氣包裹住她，驅(qū)散了刺骨的寒意。
馬車轆轆前行，車內(nèi)一片寂靜，只有書頁偶爾翻動的聲音。
江知微悄悄抬眼，看著對面那張在晃動的車簾光影下顯得明暗不定的側(cè)臉。
他看得專注。
他莫不是在想剛才狩獵場上的事？
在想那些兄長的風光和自己的落魄？
她必須說點什么。
她猶豫了一下，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尚未痊愈的沙?。骸暗钕?，您說……為什么雪看起來那么軟，積厚了，卻能壓斷那么硬的樹枝呢？”
李珩翻書的動作微微一頓，眼皮都未抬：“物極必反，力之所及，自然如此?！?br>
回答是標準書齋里學(xué)來的道理。
有道理，但不夠有人生道理。
江知微搖了搖頭。
她抱著膝蓋，目光似乎透過晃動的車簾，看向外面白茫茫的雪原。
講道理的時候，要配合深沉的表情和氛圍。
“奴婢覺得不是。”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聲音依舊輕軟：“奴婢覺得，是因為雪雖然軟，卻肯安靜地待著，一片一片，慢慢地積攢力量。
它不像風那樣吵鬧，也不像太陽那樣耀眼，它就只是在那里，等著。
等到時機到了，哪怕是最硬的樹枝，也承不住它的重量了?！?br>
她說完，便不再吭聲，重新把自己縮成一團，好像剛才只是說了一句無關(guān)緊要的傻話。
車內(nèi)再次陷入寂靜。
但李珩握著書卷的手指，卻無意識地收緊了些許。
他緩緩轉(zhuǎn)過頭。
他看到她低著頭，露出一段纖細脆弱的脖頸，仿佛一折就斷。
積攢力量嗎？
他心底那片被冰雪覆蓋的凍土，似乎被這看似無心的話語，極輕極輕地撬開了一絲縫隙。
一種微不可察的、被理解的熨帖感，悄然蔓延。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書卷，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
“歪理邪說?！?br>
他最終，只是低聲評價了這么一句。
但馬車內(nèi)的氣氛，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凝滯了。
江知微將臉埋在膝蓋里，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共鳴，達成。
她要讓他覺得，她是唯一能懂他蟄伏狀態(tài)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