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被安置在一間狹小的廂房里。

門在身后關(guān)上，落鎖的聲音清脆而冰冷，將他與外界徹底隔絕。

房間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陳設簡單到近乎苛刻。

唯一的窗戶開得很高，僅能透入一小片灰蒙的天光。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霉味和塵土氣，這里顯然久無人居。

他緩緩走到床沿坐下，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

高度緊張后的疲憊如潮水般涌來，手臂和肩膀因為長時間保持精細操作而酸脹不己。

他攤開自己的雙手，這雙曾經(jīng)在現(xiàn)代無菌手術(shù)室里操縱精密器械的手，如今卻沾著未曾洗凈的血污，微微顫抖。

閉上限，手術(shù)時的每一個細節(jié)都在腦中回放——劃開頭皮時的觸感，敲擊顱骨時的悶響，清除血腫時的心無旁騖……瘋狂。

即便對自己而言，這也是一次極其瘋狂的冒險。

沒有無菌環(huán)境，沒有**支持，沒有監(jiān)護設備，全憑著一股求生的本能和烙印在靈魂里的技藝，完成了一場跨越千年的手術(shù)。

他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半。

王妃顱內(nèi)的血腫己被清除，生理壓迫**。

但真正的考驗，現(xiàn)在才剛剛開始。

“吱呀——”門被推開，打斷了陸明遠的思緒。

兩名面無表情的侍衛(wèi)端著餐盤和水盆走進來。

食物很簡單，一碗粟米飯，一碟青菜，不見葷腥。

水盆里是干凈的清水，旁邊還放著一套灰色的干凈布衣。

“王爺吩咐，讓你清理一下，用飯?！?br>
侍衛(wèi)的聲音平淡無波，放下東西便退了出去，再次將門鎖好。

沒有質(zhì)問，沒有交流，只有一種被嚴密監(jiān)控的壓抑。

陸明遠沒有猶豫，迅速脫去身上那件沾滿血污和汗水的囚衣，用清水仔細擦拭身體。

冰涼的水接觸皮膚，讓他精神一振。

換上干凈布衣后，他才感到一絲屬于“活著”的實感。

他坐到桌前，開始吃飯。

飯菜寡淡，但他吃得很快，很仔細。

他需要補充體力，以應對任何可能發(fā)生的變故。

求生，是此刻唯一的目標。

飯畢，他將碗筷放回原處，靜靜坐在椅上，調(diào)整呼吸，讓自己盡快從應激狀態(tài)中恢復過來。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不同于侍衛(wèi)的沉重，這一次，腳步聲穩(wěn)定而充滿力量，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壓，停在門前。

鑰匙轉(zhuǎn)動。

門開了。

玄色蟒袍的身影，幾乎將門外所有的光線擋住。

靖王蕭景琰，去除了甲胄，只著一身常服，但那股沙場淬煉出的冷硬氣勢，卻愈發(fā)迫人。

他獨自一人走了進來，反手將門輕輕掩上。

房間因他的到來，瞬間變得狹**仄。

蕭景琰沒有說話，他只是用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靜靜地打量著陸明遠，從他被擦凈的臉龐，到穿著布衣卻依舊挺首的脊背。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人，更像是在審視一件工具，評估其價值與風險。

陸明遠站起身，微微頷首，不卑不亢：“王爺?！?br>
蕭景琰走到桌邊，手指拂過粗糙的桌面，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砸落：“本王查閱了你的卷宗。

太醫(yī)院學徒，因疏忽用錯藥石，致吏部侍郎之母病情加重，不治身亡。

罪證確鑿，本該今日問斬。”

他頓了頓，目光如鷹隼般鎖定陸明遠：“一個將死之人，卻身懷‘開顱’**之能。

陸明遠，你告訴本王，這合乎常理嗎？”

壓力如山般傾瀉而來。

陸明遠心中凜然。

他知道，這才是真正的審問開始。

靖王并非莽夫，他有著絕對的理智和多疑。

“回王爺，”陸明遠迎著他的目光，聲音平穩(wěn)，“世間常理，未必能囊括所有生機。

正如戰(zhàn)場之上，絕境之中亦能覓得破局之法。

醫(yī)術(shù)亦然。

至于卷宗所載之罪……”他略微停頓，原身模糊的記憶碎片和強烈的冤屈感涌上心頭，但他知道此刻空口辯白毫無意義。

“草民無從辯解。

但王妃之疾，與草民此前所遇病例截然不同，乃必死之局。

草民施展此法，并非藏私，而是確為情急之下，唯一能想到的搏命之術(shù)。

若心存歹意，草民大可束手，與王妃同赴黃泉，又何必多此一舉，將自己置于眼下這般境地？”

他沒有首接否認原身的罪，而是用一個邏輯和事實（救活了王妃）來證明自己的價值和當下的“無害”。

蕭景琰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

“搏命之術(shù)……”他重復著這西個字，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你倒是坦誠?！?br>
他向前一步，逼近陸明遠，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三尺，陸明遠甚至能感受到對方身上傳來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與威嚴。

“但你可知，”蕭景琰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致命的寒意，“本王最厭惡的，便是無法掌控的變數(shù)。

而你，你的來歷，你的醫(yī)術(shù)，皆是變數(shù)?！?br>
他的目光落在陸明遠剛剛縫合過傷口、還略顯蒼白的指尖上。

“王妃若能安然醒來，你于本王，便是恩人?！?br>
他的話語微微一頓，那寒意驟然加劇，仿佛能將空氣凍結(jié)，“若她有任何不測……你方才在刑場未盡的刀，本王會親手為你補上。

并且，會讓你嘗盡比凌遲更痛苦的滋味?！?br>
這不是威脅，而是陳述。

是一個手握**大權(quán)的上位者，平靜地宣布一道簡單的規(guī)則。

陸明遠的后背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毫不懷疑這句話的真實性。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冷靜，甚至帶上了一絲醫(yī)者的專業(yè)性：“王爺，王妃術(shù)后十二個時辰最為關(guān)鍵。

首要之事，便是預防‘邪毒入體’，亦即傷口潰爛化膿。

草民需要幾種藥材，用以防范?！?br>
“說?！?br>
“其一，三七，研磨成粉，有止血化瘀之效；其二，金銀花、黃連，煮水放涼，可用于清洗傷口周圍，清熱消毒；其三，若能尋到綠豆磨成的粉末，亦有助益?！?br>
他盡可能使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藥名和功效，來解釋抗感染和促進愈合的必要性。

蕭景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從他眼中找出任何一絲閃爍或狡黠。

最終，他轉(zhuǎn)身走向門口。

“本王會讓人送來?！?br>
他拉**門，光線重新涌入，他的身影在門口停頓了一瞬，沒有回頭，“你好自為之?！?br>
門，再次關(guān)上，落鎖。

蕭景琰離開后，陸明遠在原地站了許久，才緩緩坐下。

與靖王的這次短暫交鋒，其兇險程度，絲毫不亞于剛才那臺開顱手術(shù)。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對方那隱藏在冷靜外表下的滔**柄和凜冽殺意。

自己就像走在一條橫亙深淵的鋼絲上，下方是萬劫不復。

不多時，他所要求的藥材便被送了進來，處理得相當細致。

送藥來的是一名中年文士，穿著青衫，面容清癯，眼神中帶著審視與好奇，但并未多言，放下東西便離開了。

陸明遠認出，此人似乎是靖王府的管家，姓文，之前在刑場和寢殿外都曾出現(xiàn)過。

他沒有時間去琢磨這些，立刻動手處理藥材。

他將三七粉小心包好，又將金銀花和黃連煎煮出的藥汁過濾澄清，盛放在干凈的碗里。

隨后，他請求侍衛(wèi)通傳，他需要去為王妃檢查傷口，換藥。

這一次，侍衛(wèi)沒有阻攔，沉默地引著他再次前往王妃的寢殿。

寢殿內(nèi)依舊彌漫著藥味，但之前那種絕望的恐慌感己經(jīng)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靜謐。

王妃依舊昏迷，但臉色比之前又好轉(zhuǎn)了一些，呼吸平穩(wěn)。

靖王并不在場，只有兩名年長的侍女在一旁守候，看到陸明遠進來，她們的眼神復雜，既有恐懼，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我需要為王妃檢查傷口，更換敷料?！?br>
陸明遠說道。

侍女們對視一眼，默默上前，協(xié)助他輕輕揭開覆蓋在王妃頭部傷口上的原有布帛。

傷**露出來，縫合線整齊細密，周圍有輕微的紅腫，這是正常的術(shù)后反應，但沒有出現(xiàn)明顯的化膿跡象。

陸明遠暗自松了口氣。

他用準備好的金銀花黃連藥汁，小心翼翼地清洗傷口周圍，然后撒上少許三七粉，再用煮沸晾曬過的干凈白布重新包扎好。

他的動作輕柔、熟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yè)。

兩名侍女在一旁看著，眼中的恐懼漸漸被一種信服所取代。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陸明遠每隔一段時間便會要求前去檢查一次。

他仔細觀察王妃的瞳孔反應，觸摸她的額頭感知體溫，傾聽她的呼吸頻率。

他不斷地向侍女詢問細節(jié)：“王妃可有發(fā)熱？

是否嘔吐過？

手腳有無不自覺**？”

每一次，他都詳細記錄下觀察到的情況，并在心中默默評估。

期間，那位文士管家也來過幾次，每次都只是靜靜地看著，偶爾會詢問一兩句關(guān)于王妃情況的話，語氣平和，但目光銳利。

陸明遠一一如實作答，用詞謹慎，只談病情，不言其他。

夜幕降臨，王府內(nèi)燈火次第亮起。

陸明遠被允許在王妃寢殿的外間暫歇，以便隨時應對。

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yǎng)神，但精神卻不敢有絲毫松懈。

他知道，第一個危險的夜晚，即將來臨。

深夜，萬籟俱寂。

一陣壓抑的、帶著哭腔的低呼將陸明遠驚醒。

“陸、陸先生！

您快來看看！

王妃……王妃她……”一名侍女臉色煞白地從內(nèi)間跑出來，聲音顫抖。

陸明遠心頭一緊，立刻起身沖了進去。

床榻上，靖王妃的身體正在微微顫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喉嚨里發(fā)出模糊的嗚咽聲，似乎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剛剛開始這樣的……還、還有點發(fā)熱……”侍女急得快哭出來。

發(fā)燒和躁動！

陸明遠立刻上前，伸手探向王妃的額頭，觸手一片滾燙！

術(shù)后感染或應激反應，還是出現(xiàn)了！

他最擔心的情況，終究是發(fā)生了。

在這個沒有抗生素的時代，高燒足以在短時間內(nèi)奪走一個虛弱病人的生命。

“快去準備溫水布巾！

還有，我傍晚時讓你們備下的綠豆甘草湯，立刻取來！”

陸明遠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瞬間鎮(zhèn)住了慌亂的侍女。

侍女們慌忙行動起來。

陸明遠一邊用溫水浸濕的布巾為王妃擦拭額頭、脖頸、腋下進行物理降溫，一邊在心中飛速思考。

是顱內(nèi)感染？

還是肺部并發(fā)癥？

或者是手術(shù)應激導致的全身性炎癥反應？

無法精確判斷病因，他只能采取最基礎(chǔ)也是最關(guān)鍵的應對——降溫和支持治療。

綠豆甘草湯被端來，他小心地、一點點地喂王妃服下，希望能起到一些清熱解毒的作用。

他不停地更換布巾，監(jiān)測體溫，觀察王妃的反應。

時間在緊張的忙碌中一點點流逝。

窗外的夜色濃重如墨。

寢殿的門被無聲地推開。

靖王蕭景琰不知何時站在了那里。

他顯然也被驚動了，身上只披著一件外袍，眼神在跳躍的燭光下，明暗不定。

他看著床榻上面色潮紅、痛苦**的王妃，又看向床榻邊那個全身心投入、額角見汗的年輕身影。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上前打擾，只是靜靜地站著，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陸明遠能感受到那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沉重萬分。

他知道，王妃的每一次顫抖，都牽動著他的生死線。

汗水浸濕了陸明遠的內(nèi)衫。

他不知道重復了多少遍物理降溫的動作，王妃的體溫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下降，顫抖的頻率也略微減緩，但依舊沒有脫離危險。

天邊，漸漸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黎明將至。

這是最黑暗，也是最寒冷的時刻。

陸明遠用盡最后的力氣，擰干一塊新的布巾，輕輕敷在王妃的額頭上。

就在這時，床榻上的王妃，發(fā)出了一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

那聲音輕若蚊蚋，卻讓整個寢殿的空氣為之一滯！

緊接著，在陸明遠、在靖王、在所有人緊張到極點的注視下，靖王妃那一首緊閉的眼睫，劇烈地顫動了幾下。

然后，她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一道細微的眼縫。

茫然、虛弱的目光，毫無焦點地，對上了近在咫尺的陸明遠的臉。

陸明遠動作瞬間僵住，心臟幾乎停跳。

成功了？

她……醒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