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皮青蛙跳向了遠方
祝大家在每年都一帆風順，身體健康，萬事如意，心想事成，年年的發(fā)大財??！
1990年的夏天把柏油路曬得能粘住塑料涼鞋。
陳建軍蹲在解放牌卡車的后斗里，手心攥得發(fā)白——那里藏著他唯一的寶貝，一只鐵皮青蛙。
綠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鐵皮，上好發(fā)條能“咔嗒咔嗒”跳三下，是去年貨郎用兩斤雞蛋換給他的。
“建軍，下來！”
父親***的嗓門像車間里的汽笛，驚飛了墻頭上的麻雀。
建軍往下看，一片紅得晃眼的磚墻鋪展開來，爬山虎從墻根爬到墻頭，葉子被曬得卷成小筒，像奶奶納鞋底時用的線軸。
幾個半大的孩子蹲在墻根下，圍著個鐵皮餅干盒拍“洋畫”，巴掌拍在水泥地上的“啪啪”聲，比老家曬谷場的打谷機還熱鬧。
他剛踩著車板跳下來，就被一股帶著煤渣味的風裹住了。
母親王秀蘭正跟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女人說話，那女人手里拎著個鋁制飯盒，飯盒上的“*****”字樣被磨得發(fā)亮。
“這是林廠長家的，曉燕**?！?br>
王秀蘭拽著他的胳膊往跟前湊，“快叫李阿姨。”
建軍沒吭聲，眼睛卻被旁邊一個小姑娘勾住了。
她扎著兩條羊角辮，辮梢系著紅綢子，手里攥著把彈弓，橡皮筋是那種最鮮亮的紅，跟供銷社柜臺里賣的水果糖紙一個色。
她比建軍高半個頭，白襯衫的領口沾著點黑灰，像是剛在地上打了滾，可眼睛亮得很，像他過年時在鎮(zhèn)上見過的玻璃柜臺，能照見人。
“你就是陳建軍？”
小姑娘突然開口，彈弓在她手里轉了個圈，木柄上刻著個歪歪扭扭的“燕”字，“我叫林曉燕?！?br>
建軍往后縮了縮，鐵皮青蛙在褲兜里硌著他的大腿。
他看見曉燕的眼睛往他褲兜瞟，趕緊把腿并得更緊了。
“這孩子，靦腆?！?br>
王秀蘭笑著打圓場，從布包里摸出顆水果糖，“曉燕，吃糖?！?br>
林曉燕沒接，突然把彈弓舉起來，對準墻頭上的麻雀。
“嗖”的一聲，石子擦著麻雀的翅膀飛過去，驚得那鳥撲棱棱飛起來，撞在晾衣繩上，把一件的確良襯衫撞得晃了晃。
“你敢不敢跟我去掏鳥窩？”
曉燕轉過頭，紅綢子在她肩上跳。
建軍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他老家的孩子也掏鳥窩，但沒人敢像她這樣，光天化日就舉著彈弓在人前晃。
“曉燕，別瘋！”
李阿姨拍了她后腦勺一下，“人家剛到，讓**聽見又該說你了?！?br>
她轉向王秀蘭，“這丫頭野得很，跟個小子似的，以后讓建軍多擔待?！?br>
正說著，***扛著個大木箱過來，箱子角磕在磚地上，發(fā)出“咚”的悶響。
“三樓西頭，咱的新家?！?br>
他抹了把汗，指縫里還沾著機油，“秀蘭，把建軍的書包拿出來，下午先去子弟學校報個到?！?br>
建軍的書包是母親用碎花布拼的，此刻正躺在一堆鍋碗瓢盆里。
他彎腰去夠，卻聽見“哐當”一聲——林曉燕把彈弓往地上一扔，蹲下來幫他拾掇散出來的玻璃彈珠。
她的指尖劃過一顆透明的珠子，那顆珠子里嵌著朵小紅花，是他攢了三個月的彈珠里最寶貝的一顆。
“這個好看。”
曉燕把彈珠捏起來，對著太陽看，陽光透過珠子，在她手背上投下朵晃動的小紅花。
建軍的臉“騰”地紅了，伸手去搶，卻被她靈巧地躲開。
“給我看看嘛?！?br>
她晃著珠子跑開，紅綢子在身后飄成一道線，“你跟我來，我?guī)憧磦€好地方?！?br>
他猶豫了一下，聽見王秀蘭在身后喊：“早點回來！”
便拔腿追了上去。
曉燕跑得飛快，白襯衫的后襟被風吹得鼓起來，像只展翅的白鳥。
他們穿過幾棟紅磚樓，繞過公共水龍頭旁扎堆嘮嗑的大媽，最后停在一棟爬滿鐵銹的鐵皮房前。
“這是倉庫，里面有好多寶貝。”
曉燕推開門，一股混雜著機油和灰塵的味道涌出來，嗆得建軍首咳嗽。
里面堆著些缺胳膊斷腿的機床，墻角立著個褪色的宣傳畫，畫上的女人舉著鋼釬，笑得露出兩排白牙。
曉燕從機床底下拖出個破麻袋，倒出一堆“洋畫”——有“黑貓警長”，有“孫悟空”，還有個長著三只眼的，她說那是“二郎神”。
“我們來拍洋畫，誰把對方的拍翻過來，就算贏。”
她把一張“葫蘆娃”放在地上，用手指按住邊角，“你先來?！?br>
建軍學著她的樣子，把掌心貼在“洋畫”旁邊，猛地往下拍。
“啪”的一聲，地上的灰塵騰起來，迷了他的眼。
等他揉開眼睛，看見“葫蘆娃”還安安穩(wěn)穩(wěn)地趴在地上，只是邊角卷了點。
“笨蛋?！?br>
曉燕笑得首不起腰，羊角辮上的紅綢子掃過他的胳膊，“得用巧勁，像這樣——”她的巴掌快得像只蜻蜓，“啪”地落在地上，建軍的“葫蘆娃”應聲翻了個面，露出背面模糊的綠。
“我贏了！”
曉燕把“葫蘆娃”撿起來，塞進自己的褲兜，“再玩一次？”
建軍沒說話，突然從褲兜里掏出鐵皮青蛙，往地上一放。
沒上發(fā)條的青蛙蔫頭耷腦的，像只剛淋過雨的真青蛙。
曉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這是……鐵皮青蛙？”
她蹲下來，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青蛙的脊背，“我哥以前有一個，后來被我爸扔了，說‘玩物喪志’?！?br>
建軍沒聽懂“玩物喪志”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見曉燕的手指在青蛙身上輕輕摩挲，像在摸什么稀世珍寶。
他突然想起奶奶說的“城里孩子金貴”，也許，她比自己更需要這個青蛙。
他摸到青蛙肚子底下的發(fā)條，把它擰得緊緊的。
“咔嗒咔嗒”的響聲在空曠的倉庫里回蕩，像某種神秘的暗號。
然后他松開手，鐵皮青蛙突然“活”了過來，在滿是鐵銹的地面上蹦跶起來——一下，兩下，三下，最后“啪”地趴在地上，不動了。
曉燕的嘴巴張成了“O”形，半天沒合上。
“它還能跳！”
她抬頭看建軍，眼睛里像是落了星星，“你能……再擰一次嗎？”
那天下午，倉庫里的“咔嗒”聲響了一遍又一遍。
建軍教曉燕怎么擰發(fā)條才不會傷手，曉燕教建軍怎么拍洋畫才能百發(fā)百中。
陽光從鐵皮房的破洞里鉆進來，在地上投下亮閃閃的光斑，像他們藏在口袋里的玻璃彈珠。
傍晚回家時，建軍的褲兜里多了三張“洋畫”——曉燕硬塞給他的，說是“拜師禮”。
而他的鐵皮青蛙，被曉燕揣在懷里，綠鐵皮在她白襯衫上頂出個小小的鼓包，像揣著一只真正的青蛙。
走到家屬院門口，王秀蘭正踮著腳往遠處望，看見他們回來，嗓門又提了八度：“陳建軍！
你跑哪兒去了？
晚飯都快涼了！”
曉燕突然從懷里掏出青蛙，往建軍手里一塞：“我明天還你?！?br>
她的指尖有點燙，像剛曬過的鐵皮。
建軍搖搖頭，把青蛙推回去：“給你了。”
“真的？”
曉燕的眼睛瞪得溜圓。
“嗯。”
他轉身往樓上跑，聽見身后傳來“咔嗒”一聲，然后是鐵皮青蛙蹦跳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
他跑到三樓，趴在自家窗臺上往下看。
林曉燕還站在原地，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紅綢子在風里飄啊飄，像極了老家田埂上成片的紅花草。
她手里的鐵皮青蛙又跳了起來，這次，它跳過了那道長長的影子，朝著紅磚墻的方向，蹦出了第西下。
建軍不知道，這只掉了漆的鐵皮青蛙，會跟著他們跳過整個90年代。
它會藏在機床抽屜里，會躺在搬家的紙箱中，會在**的雨夜里被重新擰上發(fā)條。
多年后，當他在上海的地鐵站收到一個包裹，打開時看見它臥在褪色的紅皮筋旁邊，綠鐵皮上的銹跡像極了那年夏天，紅磚墻頭曬卷的爬山虎葉子。
1990年的夏天把柏油路曬得能粘住塑料涼鞋。
陳建軍蹲在解放牌卡車的后斗里，手心攥得發(fā)白——那里藏著他唯一的寶貝，一只鐵皮青蛙。
綠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鐵皮，上好發(fā)條能“咔嗒咔嗒”跳三下，是去年貨郎用兩斤雞蛋換給他的。
“建軍，下來！”
父親***的嗓門像車間里的汽笛，驚飛了墻頭上的麻雀。
建軍往下看，一片紅得晃眼的磚墻鋪展開來，爬山虎從墻根爬到墻頭，葉子被曬得卷成小筒，像奶奶納鞋底時用的線軸。
幾個半大的孩子蹲在墻根下，圍著個鐵皮餅干盒拍“洋畫”，巴掌拍在水泥地上的“啪啪”聲，比老家曬谷場的打谷機還熱鬧。
他剛踩著車板跳下來，就被一股帶著煤渣味的風裹住了。
母親王秀蘭正跟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女人說話，那女人手里拎著個鋁制飯盒，飯盒上的“*****”字樣被磨得發(fā)亮。
“這是林廠長家的，曉燕**?！?br>
王秀蘭拽著他的胳膊往跟前湊，“快叫李阿姨。”
建軍沒吭聲，眼睛卻被旁邊一個小姑娘勾住了。
她扎著兩條羊角辮，辮梢系著紅綢子，手里攥著把彈弓，橡皮筋是那種最鮮亮的紅，跟供銷社柜臺里賣的水果糖紙一個色。
她比建軍高半個頭，白襯衫的領口沾著點黑灰，像是剛在地上打了滾，可眼睛亮得很，像他過年時在鎮(zhèn)上見過的玻璃柜臺，能照見人。
“你就是陳建軍？”
小姑娘突然開口，彈弓在她手里轉了個圈，木柄上刻著個歪歪扭扭的“燕”字，“我叫林曉燕?！?br>
建軍往后縮了縮，鐵皮青蛙在褲兜里硌著他的大腿。
他看見曉燕的眼睛往他褲兜瞟，趕緊把腿并得更緊了。
“這孩子，靦腆?！?br>
王秀蘭笑著打圓場，從布包里摸出顆水果糖，“曉燕，吃糖?！?br>
林曉燕沒接，突然把彈弓舉起來，對準墻頭上的麻雀。
“嗖”的一聲，石子擦著麻雀的翅膀飛過去，驚得那鳥撲棱棱飛起來，撞在晾衣繩上，把一件的確良襯衫撞得晃了晃。
“你敢不敢跟我去掏鳥窩？”
曉燕轉過頭，紅綢子在她肩上跳。
建軍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他老家的孩子也掏鳥窩，但沒人敢像她這樣，光天化日就舉著彈弓在人前晃。
“曉燕，別瘋！”
李阿姨拍了她后腦勺一下，“人家剛到，讓**聽見又該說你了?！?br>
她轉向王秀蘭，“這丫頭野得很，跟個小子似的，以后讓建軍多擔待?！?br>
正說著，***扛著個大木箱過來，箱子角磕在磚地上，發(fā)出“咚”的悶響。
“三樓西頭，咱的新家?！?br>
他抹了把汗，指縫里還沾著機油，“秀蘭，把建軍的書包拿出來，下午先去子弟學校報個到?！?br>
建軍的書包是母親用碎花布拼的，此刻正躺在一堆鍋碗瓢盆里。
他彎腰去夠，卻聽見“哐當”一聲——林曉燕把彈弓往地上一扔，蹲下來幫他拾掇散出來的玻璃彈珠。
她的指尖劃過一顆透明的珠子，那顆珠子里嵌著朵小紅花，是他攢了三個月的彈珠里最寶貝的一顆。
“這個好看。”
曉燕把彈珠捏起來，對著太陽看，陽光透過珠子，在她手背上投下朵晃動的小紅花。
建軍的臉“騰”地紅了，伸手去搶，卻被她靈巧地躲開。
“給我看看嘛?！?br>
她晃著珠子跑開，紅綢子在身后飄成一道線，“你跟我來，我?guī)憧磦€好地方?！?br>
他猶豫了一下，聽見王秀蘭在身后喊：“早點回來！”
便拔腿追了上去。
曉燕跑得飛快，白襯衫的后襟被風吹得鼓起來，像只展翅的白鳥。
他們穿過幾棟紅磚樓，繞過公共水龍頭旁扎堆嘮嗑的大媽，最后停在一棟爬滿鐵銹的鐵皮房前。
“這是倉庫，里面有好多寶貝。”
曉燕推開門，一股混雜著機油和灰塵的味道涌出來，嗆得建軍首咳嗽。
里面堆著些缺胳膊斷腿的機床，墻角立著個褪色的宣傳畫，畫上的女人舉著鋼釬，笑得露出兩排白牙。
曉燕從機床底下拖出個破麻袋，倒出一堆“洋畫”——有“黑貓警長”，有“孫悟空”，還有個長著三只眼的，她說那是“二郎神”。
“我們來拍洋畫，誰把對方的拍翻過來，就算贏。”
她把一張“葫蘆娃”放在地上，用手指按住邊角，“你先來?！?br>
建軍學著她的樣子，把掌心貼在“洋畫”旁邊，猛地往下拍。
“啪”的一聲，地上的灰塵騰起來，迷了他的眼。
等他揉開眼睛，看見“葫蘆娃”還安安穩(wěn)穩(wěn)地趴在地上，只是邊角卷了點。
“笨蛋?！?br>
曉燕笑得首不起腰，羊角辮上的紅綢子掃過他的胳膊，“得用巧勁，像這樣——”她的巴掌快得像只蜻蜓，“啪”地落在地上，建軍的“葫蘆娃”應聲翻了個面，露出背面模糊的綠。
“我贏了！”
曉燕把“葫蘆娃”撿起來，塞進自己的褲兜，“再玩一次？”
建軍沒說話，突然從褲兜里掏出鐵皮青蛙，往地上一放。
沒上發(fā)條的青蛙蔫頭耷腦的，像只剛淋過雨的真青蛙。
曉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這是……鐵皮青蛙？”
她蹲下來，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青蛙的脊背，“我哥以前有一個，后來被我爸扔了，說‘玩物喪志’?！?br>
建軍沒聽懂“玩物喪志”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見曉燕的手指在青蛙身上輕輕摩挲，像在摸什么稀世珍寶。
他突然想起奶奶說的“城里孩子金貴”，也許，她比自己更需要這個青蛙。
他摸到青蛙肚子底下的發(fā)條，把它擰得緊緊的。
“咔嗒咔嗒”的響聲在空曠的倉庫里回蕩，像某種神秘的暗號。
然后他松開手，鐵皮青蛙突然“活”了過來，在滿是鐵銹的地面上蹦跶起來——一下，兩下，三下，最后“啪”地趴在地上，不動了。
曉燕的嘴巴張成了“O”形，半天沒合上。
“它還能跳！”
她抬頭看建軍，眼睛里像是落了星星，“你能……再擰一次嗎？”
那天下午，倉庫里的“咔嗒”聲響了一遍又一遍。
建軍教曉燕怎么擰發(fā)條才不會傷手，曉燕教建軍怎么拍洋畫才能百發(fā)百中。
陽光從鐵皮房的破洞里鉆進來，在地上投下亮閃閃的光斑，像他們藏在口袋里的玻璃彈珠。
傍晚回家時，建軍的褲兜里多了三張“洋畫”——曉燕硬塞給他的，說是“拜師禮”。
而他的鐵皮青蛙，被曉燕揣在懷里，綠鐵皮在她白襯衫上頂出個小小的鼓包，像揣著一只真正的青蛙。
走到家屬院門口，王秀蘭正踮著腳往遠處望，看見他們回來，嗓門又提了八度：“陳建軍！
你跑哪兒去了？
晚飯都快涼了！”
曉燕突然從懷里掏出青蛙，往建軍手里一塞：“我明天還你?！?br>
她的指尖有點燙，像剛曬過的鐵皮。
建軍搖搖頭，把青蛙推回去：“給你了。”
“真的？”
曉燕的眼睛瞪得溜圓。
“嗯。”
他轉身往樓上跑，聽見身后傳來“咔嗒”一聲，然后是鐵皮青蛙蹦跳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
他跑到三樓，趴在自家窗臺上往下看。
林曉燕還站在原地，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紅綢子在風里飄啊飄，像極了老家田埂上成片的紅花草。
她手里的鐵皮青蛙又跳了起來，這次，它跳過了那道長長的影子，朝著紅磚墻的方向，蹦出了第西下。
建軍不知道，這只掉了漆的鐵皮青蛙，會跟著他們跳過整個90年代。
它會藏在機床抽屜里，會躺在搬家的紙箱中，會在**的雨夜里被重新擰上發(fā)條。
多年后，當他在上海的地鐵站收到一個包裹，打開時看見它臥在褪色的紅皮筋旁邊，綠鐵皮上的銹跡像極了那年夏天，紅磚墻頭曬卷的爬山虎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