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爺?shù)淖齑蕉哙轮ò椎暮痈活澮活潯?br>
他死死盯著林溪，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瘋子，又像是在看一根溺水之人眼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供銷社里原本嗡嗡的議論聲瞬間靜止，算盤珠子停止了撥動，只有墻上老舊掛鐘“滴答”作響。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計，伸長了脖子看熱鬧。

三百塊！

乖乖，這小姑娘真是敢獅子大開口！

縣里一個吃商品糧的正式工，一個月累死累活才掙三十多塊錢，她蹬一趟自行車就要三百？

這不是搶錢是什么？

“王大爺，您可千萬別聽她的，她就是個外地來的騙子！”

年輕的售貨員小劉急得滿臉通紅，扯著王大爺?shù)男渥訅旱吐曇舻溃叭f一她拿了布料半路跑了，咱們上哪兒找人去？

這責(zé)任誰擔(dān)得起？”

這話像一根針，精準(zhǔn)地刺中了王大爺最擔(dān)心的那個點。

他渾濁的眼睛里閃過濃濃的警惕。

是啊，這姑娘來路不明，口音、穿著、氣質(zhì)都透著古怪。

萬一她是個流竄作案的“投機倒把”分子，自己這一輩子的清譽和飯碗，可就全砸進去了！

到時候，他王富貴就成了全縣城的笑話！

林溪看出了他的顧慮，心里反而愈發(fā)鎮(zhèn)定。

她知道，信任的建立，往往始于打破常規(guī)。

她迎著所有質(zhì)疑的目光，往前走了一步，清亮的聲音穿透了供銷社里凝滯的空氣。

“大爺，我人就在這兒，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而且，我可以不要定金，一分錢都不要?！?br>
她頓了頓，拋出了重磅**，“我把布送到地方，您拿到省城服裝廠蓋了紅章的收貨單，再把錢給我。

如果我送不到，或者貨有任何損壞，我不僅分文不取，還照價賠償您的所有損失。

咱們可以立個字據(jù)?！?br>
立字據(jù)？

這兩個字仿佛平地驚雷，把王大爺和周圍的人都炸懵了。

這個年代，大家做買賣，靠的是一張臉，講的是個人情。

像這種****寫下來，還主動加上懲罰性賠償條款的，他只在跟國營大廠簽供銷合同的時候見過。

一個看起來像鄉(xiāng)下丫頭的年輕女人，居然懂這個？

“我的天，還立字據(jù)？”

一個抱著孩子的大嫂驚得捂住了嘴。

“我看她是虛張聲勢，嚇唬人的！

真讓她寫，她一個女娃娃能寫出個啥？”

旁邊一個抽著旱煙的老頭不屑地撇撇嘴。

林溪沒理會這些議論，她首接走到柜臺邊，目光首視那個售貨員小劉：“同志，麻煩給我一張紙和一支筆?！?br>
小劉被她看得一窒，撇著嘴，老大不情愿地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粗糙發(fā)黃的草紙和一支筆桿都磨掉漆的英雄鋼筆，“啪”地一聲扔在柜臺上。

林溪拿起筆，擰開筆帽，看都沒看周圍的人，低頭就在柜臺上寫了起來。

她的字跡，不像這個年代常見的娟秀小楷，而是一種硬朗、利落的現(xiàn)代字體，筆畫分明，力道十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仿佛每個字都砸在眾人心上。

“甲方：平安縣供銷社，王富貴。”

她一邊寫，一邊清晰地念了出來，“乙方：林溪。

茲有乙方林溪，承接甲方一批‘的確良’布料，共計十匹，運往省城紡織服裝廠。

乙方承諾，于一九八二年十月二十七日下午五點前送達。

運費共計***三百元整。

若超時或貨物損毀，乙方自愿放棄全部運費，并按布料原價賠償甲方所有損失。

口說無憑，立字為證?！?br>
寫完，她從容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跡，然后抬頭對王大爺說：“大爺，我沒有***，也沒有印章。”

說罷，她首接用手指蘸了柜臺上給**蓋章用的紅印泥，在那張薄薄的草紙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清晰的指紋。

一個鮮紅的指印，烙印在一份簡單卻權(quán)責(zé)分明的“合同”上。

整個供銷社里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林溪這干脆利落的一手給徹底鎮(zhèn)住了。

這哪里是個不懂事的小姑娘，這分明是個手腕通天的行家??！

敢把賠償條款寫得這么死，要么是真有通天徹地的本事，要么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王大爺看著那張字據(jù)，手都有些抖。

他活了五十多年，就沒見過這么辦事的女人！

這股子破釜沉舟的果斷和源自骨子里的自信，讓他心里那桿搖擺不定的秤，在一瞬間“哐當(dāng)”一聲，徹底倒向了一邊。

賭了！

不賭，這批布料砸手里，損失上千塊，他這個老采購員當(dāng)?shù)筋^了，一輩子積攢的好名聲毀于一旦。

賭一把，最壞的結(jié)果，也就是布料丟了，反正橫豎都是個完蛋。

可萬一……萬一這姑娘真做到了呢？

那他就是供銷社的大功臣！

“好！”

王大爺猛地一拍柜臺，震得算盤珠子都跳了一下，他下定了決心，“就這么辦！

小同志，我信你一次！”

他顫抖著手拿起筆，在甲方后面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王富貴”，也學(xué)著林溪的樣子，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大爺，您不會后悔的?！?br>
林溪珍重地將這份“軍令狀”折好，小心地放進貼身的口袋里。

“小劉，還愣著干什么！

快，幫林同志把布料搬出來！”

王大爺對那個己經(jīng)呆若木雞的售貨員喊道。

小劉還是一臉的難以置信，但王大爺發(fā)了話，他只能嘟嘟囔囔地去搬貨。

十匹布，用厚實的油布包裹著，分量不輕，壓得他一個年輕小伙子都齜牙咧嘴。

林溪走到她那輛改裝過的二八大杠旁邊，開始有條不紊地準(zhǔn)備。

她先用粗麻繩在自行車后座上交叉打底，做成一個穩(wěn)固的承重網(wǎng)。

然后指揮著小劉把布料放上去，她自己則仔細調(diào)整位置，用膝蓋頂住，雙手檢查，確保重心落在車架正中，絕不偏移分毫。

她的動作專業(yè)又麻利，**貨物的手法，比縣運輸隊那些自詡為老師傅的人還要講究，看得周圍的人又是一愣。

“小同志，你等等?！?br>
王大爺看她準(zhǔn)備出發(fā)，忽然喊住她，轉(zhuǎn)身進了里屋。

不一會兒，他拿著一個布袋子和一個軍用水壺出來，塞到林溪手里。

“這里面是五個大白饃，還熱乎著。

水壺里是給你灌滿的開水。

路上餓了渴了，墊吧墊吧。

天黑路不好走，你一個女娃娃，千萬要小心?！?br>
王大爺?shù)恼Z氣里，多了幾分真切的關(guān)心和托付。

林溪心里一暖。

她接過布袋和水壺，鄭重地道了聲謝：“謝謝大爺。”

她知道，這五個白饃在現(xiàn)在意味著什么。

這不僅僅是食物，更是一份價值千金的信任。

一切準(zhǔn)備就緒。

沉重的布料把自行車壓得輪胎都癟了幾分。

林溪跨上車，左腳踩在腳蹬上，身體微微前傾，這是一個專業(yè)騎行者起步的標(biāo)準(zhǔn)姿勢。

她試著蹬了一下，車身在巨大的重量下晃了晃，但被她用核心力量瞬間穩(wěn)住。

她回頭，看了一眼供銷社門口站著的王大爺和那些神情復(fù)雜的人們。

他們的眼神各不相同，有懷疑，有好奇，有擔(dān)憂，但更多的是等著看笑話的幸災(zāi)樂禍。

林溪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她深吸一口氣，那強大的“鐵肺”開始工作，為全身肌肉泵入氧氣。

她的眼神里沒有一絲迷茫，只有燃燒的斗志。

在無人區(qū)，她挑戰(zhàn)的是自然極限；在這里，她挑戰(zhàn)的是這個時代！

雙腿猛地發(fā)力！

“咯吱——”老舊的自行車發(fā)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載著一個女人的野心和另一個男人的賭注，緩緩駛離了供銷社，朝著縣城外那條通往未知的土路，堅定不移地騎了過去。

風(fēng)，從耳邊刮過，帶著八十年代特有的塵土氣息。

三百塊，我來了！

一個嶄新的時代，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