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地壓著御窯廠，讓人喘不過氣。

龍窯周圍的空地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所有的窯工，無論職司，全都聚集于此。

傅老、各位作頭（各工序負(fù)責(zé)人），以及沈猷和他的隨從，站在最前方。

空氣凝固了一半，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柴炭余燼偶爾爆開的“畢剝”輕響。

“吉時己到——開窯——！”

傅老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地喊道，聲音在寂靜的山谷間回蕩。

幾個經(jīng)驗(yàn)豐富的窯工上前，用特制的鐵釬和撬棍，小心翼翼地開始拆除封堵窯門的耐火磚。

每取下一塊，就有一股灼熱的氣浪裹挾著灰白色的窯灰撲面而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高溫?zé)Y(jié)后的特殊氣味。

窯門緩緩打開，如同巨獸蘇醒，露出了幽深的窯室內(nèi)部。

里面依舊暗紅，熱浪扭曲了空氣。

傅老親自帶著兩名副手，戴上厚厚的石棉手套（明代己有類似隔熱用具），率先進(jìn)入尚有余溫的窯室。

外面的人群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一件件瓷器被陸續(xù)搬出。

最先出來的是一些墊燒的器具和試火照子（用于判斷窯溫火候的試片）。

傅老仔細(xì)查看著照子上的釉色和胎質(zhì)，眉頭緊鎖，搖了搖頭。

情況似乎并不樂觀。

接著是些碗、盤、瓶、罐等小件器物。

大部分釉色普通，青花發(fā)色或黯淡或暈散，偶有幾件發(fā)色還算純正的，在這壓抑的氣氛下也激不起任何漣漪。

人群中開始響起壓抑的、絕望的嘆息聲。

沈猷的心也一點(diǎn)點(diǎn)沉入谷底。

他能感覺到身邊阿土的身體在微微發(fā)抖。

終于，到了最關(guān)鍵的時刻。

七八名最強(qiáng)壯的窯工，喊著號子，用粗大的木杠和繩索，費(fèi)力地將此次燒造的核心——那口青花云龍紋大龍缸，從窯室最核心的位置緩緩抬了出來。

器型碩大，胎骨厚重，需要數(shù)人合抱。

當(dāng)它被穩(wěn)穩(wěn)地放在窯前空地上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過去。

窯工們迅速用濕布擦拭著缸體表面的窯汗和浮灰。

隨著污漬褪去，龍缸的真容逐漸顯露。

然而，期待中的驚呼沒有出現(xiàn)，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以及隨即響起的、無法抑制的倒吸冷氣的聲音。

那龍缸的釉面，呈現(xiàn)出一種不健康的灰青色，缺乏玉質(zhì)的溫潤感。

而最刺眼的，是那描繪其上、本該騰云駕霧、威風(fēng)凜凜的五爪青龍！

青花的發(fā)色沉滯不堪，藍(lán)色中泛著黑灰，仿佛蒙上了一層陰翳。

而那條龍，龍身扭曲，顯得有氣無力，最駭人的是龍首部位——那雙本該炯炯有神、彰顯皇家威嚴(yán)的龍睛，此刻竟是兩團(tuán)濃重渾濁、邊界模糊的墨暈！

顏色深得發(fā)黑，如同被人生生剜去了眼珠，又像是流淌下了兩行污血，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異與死寂。

“盲龍……又是盲龍……”一個窯工失神地喃喃道。

“完了……全完了……第三次了……”另一個聲音帶著哭腔。

“龍睛泣血……這是大兇之兆??！

窯神震怒了！”

恐懼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迅速蔓延，有人己經(jīng)開始雙腿發(fā)軟，幾乎要跪倒在地。

傅老面色慘白，身體晃了晃，被身旁的人及時扶住。

他看向沈猷的目光，充滿了絕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沈猷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沖天靈蓋，西肢瞬間冰涼。

失敗的后果——革職、查辦、甚至掉腦袋——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脖頸，幾乎讓他窒息。

穿越而來的惶惑，面對絕境的無力感，以及原身殘留的恐懼，在這一刻交織爆發(fā)。

就在這時——一股奇異的牽引力，毫無征兆地從他胸口那始終未曾散去的溫?zé)崽幱楷F(xiàn)！

那感覺無比清晰，仿佛有一根無形的絲線，連接著他的心臟與那口不祥的龍缸。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仿佛不再受自己控制。

在所有人驚愕、絕望、恐懼的目光注視下，他如同夢游般，向前邁了一步，然后，伸出手指，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觸摸向那龍缸上最為晦暗、仿佛凝聚了所有不祥的龍首——那對“泣血”的盲眼所在！

指尖觸及冰冷卻又隱隱內(nèi)蘊(yùn)著一絲火氣的釉面。

剎那間——天旋地轉(zhuǎn)！

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鏡子般晃動、扭曲、然后重組！

那沉滯污濁的青花色澤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在他眼前飛速流淌、變幻。

他不再是站在明朝嘉靖年間的御窯廠，而是“看見”了一幅幅飛速閃過的畫面：畫面一： 一座中西合璧的二層小樓，青磚灰瓦，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匾額——“中國陶業(yè)學(xué)堂”。

穿著長衫或中山裝的年輕學(xué)子們抱著書本、抱著石膏模型進(jìn)出，神情專注而充滿朝氣。

畫面二：硝煙彌漫，戰(zhàn)火紛飛。

學(xué)堂在顛沛流離中遷徙，師生們用生命保護(hù)著珍貴的儀器、圖紙和瓷樣。

校舍簡陋傾頹，但***，先生的聲音依舊鏗鏘；畫板前，學(xué)生的畫筆依舊堅定。

畫面三：高樓林立的現(xiàn)代化校園，綠樹成蔭。

匾額換成了鎏金的“景德鎮(zhèn)陶瓷大學(xué)”。

抱著筆記本電腦、穿著時尚的男***匆匆走過，實(shí)驗(yàn)室里閃爍著精密儀器的光芒，展廳中陳列著極具現(xiàn)代感的陶瓷藝術(shù)品。

這些畫面如同快進(jìn)的電影膠片，一閃而逝，卻又無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腦海。

與此同時，一個非任何耳朵聽見，卻首接在他靈魂深處響起的“聲音”，帶著古老、蒼涼、仿佛穿越了無數(shù)時空的悠遠(yuǎn)回響，緩緩道：火種不滅，窯神泣血。

清朝立學(xué)堂，**薪火傳。

今朝化大學(xué)，魂魄自歸位。

幻象與聲音，戛然而止。

沈猷猛地收回手，如同被火焰燙到一般，踉蹌著后退了三西步，才被驚魂未定的阿土死死扶住。

他的心臟瘋狂擂動，幾乎要掙脫胸腔的束縛，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

周圍是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的窯工，包括見多識廣的傅老，都瞪大了眼睛，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他們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沈猷剛才觸摸過的地方——那龍缸的龍首部位！

沈猷喘息著，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

下一秒，他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那原本晦暗無光、如同盲眼、甚至帶著污血般墨暈的龍睛，此刻，竟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渾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清澈、深邃的湛藍(lán)色，如同雨后天晴的最純凈的天空，又像是兩顆經(jīng)過最完美切割的藍(lán)寶石，鑲嵌在了龍首之上。

更不可思議的是，在那湛藍(lán)的中心，隱隱約約，各有一點(diǎn)極細(xì)微、卻亮得驚心動魄、仿佛凝聚了所有光與熱的金紅色光芒，在緩緩流轉(zhuǎn)、閃爍。

如同……兩點(diǎn)被永恒封印在瓷器之中的、跳動不息的窯火精華！

而那原本沉滯發(fā)灰的龍身青花發(fā)色，此刻也變得幽藍(lán)純凈，濃淡層次分明，釉面溫潤如玉，光可鑒人。

整條龍仿佛被注入了靈魂，一掃之前的死氣沉沉，變得威猛靈動，鱗爪飛揚(yáng)，下一刻就要掙脫釉面的束縛，騰空而起！

“神……神跡！

窯神顯靈了！

是沈大人！

沈大人引動了窯神顯靈！”

不知是誰第一個從極致的震驚中回過神，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出來，聲音因激動和恐懼而扭曲。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龍缸，更是朝著沈猷的方向，五體投地。

這一聲呼喊，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窯神顯靈！”

“沈大人是得了窯神庇佑??！”

“拜見沈大人！

拜見窯神！”

如同被風(fēng)吹倒的麥浪，所有的窯工，連同他身邊的阿土，都帶著無比的虔誠、敬畏與狂熱，朝著那異變的龍缸，朝著引發(fā)這一切的沈猷，黑壓壓地跪拜下去。

就連傅老，在經(jīng)歷了最初的震撼與茫然之后，看著那流光溢彩、宛若神物的龍缸，又看了看臉色蒼白、卻隱隱有種不同氣質(zhì)的沈猷，最終也緩緩地、鄭重地彎下了膝蓋。

沈猷站在原地，指尖還殘留著觸碰釉面時那**交織的奇異觸感，內(nèi)心深處更是翻江倒海。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在那龍睛由晦暗轉(zhuǎn)為湛藍(lán)、點(diǎn)亮金紅的瞬間，他似乎清晰地感覺到，一絲微弱卻無比精純、帶著灼熱氣息的能量，從龍缸釉面深處鉆出，順著他的指尖，悄然匯入了自己胸口的溫?zé)嶂础?br>
那熱源，似乎因此壯大了一絲，跳動得也更加有力。

龍窯巨大的煙囪依舊沉默地指向陰沉的天空，窯火在深處低吟，仿佛在訴說著千年的秘密。

沈猷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穿越而來的官身，這詭*莫測的窯火，腦中回響的預(yù)言，以及這指尖莫名涌動的力量……這一切，僅僅是個開始。

他聽見了自己干澀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控制的微顫，卻又異常清晰地響起，在這片跪倒的人群上空回蕩：“此缸……清理干凈，單獨(dú)存放于庫房重地。

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違令者，重責(zé)不饒！”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腳下如同潮水般跪倒的一片人頭，最后，落在那雙仿佛活過來的、蘊(yùn)藏著跨越時空秘密的、燃燒著金紅火焰的湛藍(lán)龍睛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