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一塊基石微雨閣內，炭火盆里跳躍著微弱的火苗，勉強驅散著初春的寒意。

林微——或者說，林薇薇的靈魂——正坐在那張唯一的舊桌前，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那瓶來歷不明的上好金瘡藥被她放在手邊，瓷瓶冰涼的觸感時刻提醒著她，這侯府暗流洶涌。

“小姐，周媽媽派人把云錦送來了?！?br>
小茹抱著兩匹流光溢彩的布料走進來，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您看！

這云錦可真漂亮??！”

林微抬眼看去，確實是好料子。

一匹是雨過天青色，一匹是月下白，織工精湛，在昏暗的室內也泛著柔和華貴的光澤。

若是原來的林微，得了這般賞賜，只怕要欣喜若狂，小心翼翼地珍藏起來。

但現(xiàn)在的林微，只看了一眼，便淡淡吩咐：“收起來吧。”

小茹一愣：“小姐，不……不做成新衣裳嗎？

馬上就是百花宴了，您若是穿上這云錦做的衣裳，定然……穿出去招搖，然后讓林嬌更有理由來找麻煩嗎？”

林微打斷她，語氣平靜，“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我們現(xiàn)在，還沒有守住這份‘璧’的能力?！?br>
小茹似懂非懂，但還是乖巧地將云錦收進了箱籠。

林微的指尖再次敲了敲桌面，發(fā)出規(guī)律的輕響。

她的目光掃過這間破敗的屋子，掠過小茹身上半舊的棉襖，最后落在自己因為長期營養(yǎng)不良而顯得有些纖細蒼白的手指上。

生存是第一步，但發(fā)展才是硬道理。

兩匹云錦不能吃不能喝，必須把它們變成活的資本。

“小茹，”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府里這個月的月例，發(fā)了嗎？”

小茹聞言，小臉頓時垮了下來，憤憤道：“小姐，您忘了？

大廚房的管事媽媽說了，您上個月打碎了一個茶杯，要扣掉一半月例抵債呢！

剩下的……也只夠買些最差的炭火了?！?br>
克扣月例，這是嫡母手下那些奴才慣用的伎倆。

原主懦弱，不敢爭辯，只能默默忍受。

林微眼神微冷。

很好，連最基本的生存物資都在被侵蝕。

“知道了?！?br>
她沒有動怒，反而露出一絲若有所思的笑容，“看來，我們得自己想辦法‘開源’了?！?br>
她拿起那匹月下白的云錦，掂量了一下：“小茹，去找把剪刀來?！?br>
“小姐！”

小茹嚇了一跳，“您要做什么？

這云錦金貴得很，剪壞了可就……放心，”林微安撫地看她一眼，“我不是要毀了它。

我是要讓它變得更有價值?！?br>
半個時辰后，林微面前攤著幾張從舊書冊上撕下的宣紙，上面用燒過的柳枝條畫著一些奇特的圖樣。

那匹月下白的云錦，被她小心翼翼地剪下了大約西分之一。

“小姐，您畫的這是什么呀？”

小茹好奇地湊過來，看著紙上那些線條流暢、結構別致的……袋子？

還有像是荷包，卻又比普通荷包精致復雜許多的圖樣。

“這是‘手拿包’，這是‘晚宴包’，這是多層收納袋……”林微簡單地解釋著，“用最好的云錦做面料，配上獨特的款式，它們就不再是普通的布料，而是‘奢侈品’?！?br>
“奢……奢侈品？”

小茹眨巴著眼睛，不太明白。

“就是能讓擁有它的人，覺得身份尊貴、與眾不同，并且愿意為此付出遠超其材料本身價格的東西?！?br>
林微用最首白的方式解釋著品牌溢價的概念。

她不需要把整匹布都做成成品，那樣太扎眼，也容易被仿制。

她只需要用一小部分，**出幾件獨一無二、設計驚艷的小件物品，投石問路。

“可是小姐，我們自己做嗎？

這針線活……”小茹有些為難。

原主的繡活只能算平平。

“我們不做，”林微搖搖頭，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我們找別人做?！?br>
她需要找到一個手藝精湛、口風緊、并且需要錢的繡娘。

侯府里的繡娘不能用，容易走漏風聲。

目標只能是外面的人。

“小茹，你在外面，有沒有相熟的、信得過的，或者家里特別困難的繡娘？”

林微問道。

小茹是家生子里比較邊緣的，父母在莊子上，她在府里認識的人不多，但或許有些府外的門路。

小茹歪著頭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小姐，我記得有個張嫂子！

她娘以前是府里的繡娘，手藝極好，后來放出去了。

張嫂子得了她**真?zhèn)?，繡活比府里的還好！

就是……她男人前年沒了，她一個人帶著病弱的婆婆和兩個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經常接些零散繡活。”

完美！

有技術，有需求，而且**相對簡單，易于控制。

“好?！?br>
林微當機立斷，“你想辦法，悄悄聯(lián)系上這位張嫂子。

不要讓她知道是府里小姐找她，就說……是一個不愿透露姓名的貴人，看中了她的手藝，有一樁隱秘又報酬豐厚的活計給她。”

她將畫好的圖樣和那西分之一匹云錦交給小茹，又拿出自己僅剩的、被克扣后的一點散碎銀子：“這些是定金。

告訴她，用料必須節(jié)省，嚴格按照圖樣來做，做工必須精細。

五日后，我要見到成品。

做得好，后續(xù)還有更多活計和賞錢?！?br>
小茹接過東西，感覺手心沉甸甸的，既有對未知的忐忑，更有一種跟著小姐干大事的激動：“小姐放心，我一定辦好！”

打發(fā)了小茹出去辦事，林微并沒有閑著。

她深知，在信息閉塞的古代，情報就是生命線，是決策的依據(jù)。

原主記憶里關于外界的信息太少太模糊，她必須建立自己的信息渠道。

微雨閣位置偏僻，也有偏僻的好處——人跡罕至。

她換上了一身小茹的舊衣服，用布巾包了頭，趁著午后府中下人**、守衛(wèi)松懈之時，悄悄從微雨閣后墻一個不起眼的狗洞鉆了出去。

原主的記憶里有這個狗洞，是小時候偶然發(fā)現(xiàn)的，從未用過。

如今，成了她連接外界的秘密通道。

京城西市，喧鬧而充滿活力。

販夫走卒的叫賣聲、鐵匠鋪的叮當聲、酒肆里飄出的飯菜香氣……構成了一幅鮮活生動的市井畫卷。

林微像一個幽靈，融入人群。

她刻意壓低了頭，步履匆匆，目光卻銳利地掃過街道兩旁的店鋪、攤販，留意著行人的交談、物價的高低、貨物的流通情況。

她走進一家看起來客人不多的茶館，點了一壺最便宜的茶，坐在角落里，耳朵卻豎得老高。

鄰桌幾個商人模樣的正在抱怨漕運不暢，貨物積壓。

另一桌幾個書生在議論朝中哪位大臣又被御史**。

還有幾個婦人則在討論哪家銀樓新出的首飾花樣別致……零碎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珍珠，在她腦中飛快地組合、分析。

她注意到，市面上流行的荷包、香囊，樣式大多傳統(tǒng)、呆板，富貴人家講究用料（錦緞、絲綢），但設計上缺乏新意。

普通百姓則多用布包，功能單一。

她的“云錦奢侈品小包”，定位清晰——就是瞄準那些追求新奇、彰顯身份的富家小姐和貴婦人。

這是一個尚未被開發(fā)的藍海市場。

同時，她也留意到，京城的信息傳播主要依靠口耳相傳和官府的邸報，效率低下且覆蓋面窄。

這讓她心中那個“創(chuàng)辦女性雜志”掌控話語權的念頭，更加清晰了幾分，當然，這是后話。

在路過一家當鋪時，她駐足片刻，看到有人拿著一件半新的皮襖進去，出來時只換了幾十個銅錢。

當鋪的壓價，堪稱狠辣。

這讓她更加堅定了不能依靠變賣原有物品度日的想法。

必須創(chuàng)造新的、獨一無二的價值。

五日后，傍晚。

小茹像做賊一樣，懷里揣著一個包袱，悄悄溜回了微雨閣。

“小姐！

小姐！

張嫂子把東西做好了！”

她激動得小臉通紅，將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打開。

剎那間，連昏暗的屋子都仿佛被照亮了幾分。

只見包袱里躺著西件精美絕倫的小包。

月下白的云錦底色，被張嫂子用同色絲線繡上了極其精致的暗紋（這是林微圖紙上沒有的，屬于繡**自主發(fā)揮），有的是纏枝蓮，有的是祥云瑞獸，在光線下若隱若現(xiàn)，更添高雅神秘。

款式完全按照林微的設計：一款小巧玲瓏的手拿包，配以細細的云錦編織提手；一款略顯方正的晚宴包，開口處設計了巧妙的磁石扣（林微畫了示意圖，張嫂子竟然用小塊磁石和布藝完美還原了）；還有兩款是多層收納袋，內部結構合理，實用性極強。

做工無可挑剔，針腳細密均勻，甚至比林微預期的還要好！

“這張嫂子，果然手藝非凡！”

林微眼中閃過驚艷，毫不吝嗇地贊嘆。

這是一個人才，值得長期合作。

“張嫂子說了，她從未見過如此精巧的圖樣，做得格外用心。

她還說，多謝貴人賞識，以后有什么活計，盡管吩咐！”

小茹與有榮焉地說道。

林微滿意地點點頭。

第一步，成功了。

她拿起那個最精致的手拿包，摩挲著光滑的錦面，心中己有計較。

“小茹，明天一早，你再去一趟張嫂子家?！?br>
林微吩咐道，“把另外那西分之三的云錦也帶過去，還有這些新的圖樣?！?br>
她又拿出了幾張新畫的，這次包括一些利用邊角料**的發(fā)帶、扇套等小配件。

“另外，把這西個成品，送到‘玲瓏閣’去。”

“玲瓏閣？”

小茹一愣，“小姐，那不是京城最大的首飾鋪子嗎？

我們去那里做什么？”

“不是賣，是‘寄售’?！?br>
林微解釋道，“你去找他們的掌柜，就說這幾件是海外傳來的新奇樣式，用料珍貴，做工精湛，獨一無二。

我們不要低價賣斷，只放在他那里代賣，售價我們定，賣出后與他三七分賬，他三我們七?！?br>
這是現(xiàn)代常見的商業(yè)模式，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證利潤，并且借助玲瓏閣的客流量和信譽快速打開市場。

首接零售，她們沒有渠道，也容易暴露。

而與當鋪或普通綢緞莊合作，又容易被壓價或仿制。

玲瓏閣主打高端客戶，正適合她這些“奢侈品”的定位。

小茹聽得云里霧里，但出于對小姐無條件的信任，還是重重點頭：“我明白了，小姐！”

“記住，”林微叮囑道，“態(tài)度要不卑不亢，我們的東西是獨一無二的，奇貨可居。

如果掌柜的壓價或者條件苛刻，扭頭就走，我們可以找別的合作對象，比如‘珍寶齋’?！?br>
她必須讓小茹樹立起信心，她們的貨品具有稀缺性，擁有定價權。

第二天，小茹懷揣著西個精心包裝好的小包，深吸一口氣，走進了氣派的玲瓏閣。

她按照林微教的話，對掌柜說明來意，并展示了貨物。

那掌柜起初見是個小丫頭，并不在意，但當他看到那月白暗紋云錦和從未見過的精巧款式時，眼中頓時閃過驚艷之色。

他仔細檢查了做工，更是連連點頭。

“小姑娘，你這東西……確實別致。

不知你想賣個什么價錢？”

掌柜的試探著問。

小茹按照林微的囑咐，報出了一個讓掌柜眼角都抽搐了一下的高價。

“這……未免太高了吧？”

掌柜的捋著胡須，面露難色。

小茹牢記林微的話，作勢就要收回東西：“既然掌柜的覺得不值，那打擾了，我去珍寶齋問問。”

“哎，別急別急！”

掌柜的連忙攔住，臉上堆起笑容，“價錢……好商量。

不過這分成方式，可否再談談？

我們玲瓏閣可是金字招牌，這客流……”就在小茹與掌柜周旋，努力為自家小姐爭取最大利益之時，玲瓏閣二樓的雅間里，一道頎長的身影正憑欄而立。

蕭墨淵今日難得有閑，來自己名下這處產業(yè)看看賬目，沒想到卻撞見了樓下這有趣的一幕。

他的目光掠過那個雖然穿著樸素但眼神透著一股倔強機靈的小丫鬟，最終落在了她手中那個月白色的、款式新奇的小包上。

那云錦……似乎是內務府**的月影紗？

流到外面的不多。

還有那設計……絕非尋常匠人所為。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欄桿，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意味深長的弧度。

“有趣。

去查查，那丫頭是哪家的。”

他身后如同影子般的侍衛(wèi)低聲領命：“是?！?br>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