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卷著馬蹄聲碾過廟前空地時，洪承疇正用凍得發(fā)僵的指尖，一遍遍摩挲石柱上“明”字的最后一筆。

鐵鏈與石柱摩擦的“咯吱”聲，在驟然靜下來的廟里格外清晰——連看守的兵卒都下意識挺首了腰桿，顯然來者身份非同小可。

廟門被人從外推開，風雪裹挾著一股龍涎香的氣息涌進來，與廟里的血腥氣、霉味撞在一起，格外刺鼻。

多爾袞披著玄色狐裘，身姿挺拔如松，身后跟著捧著托盤的親兵，鎏金托盤上碼得整整齊齊的黃金百兩，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

他不像豪格那般張揚，只緩步走到洪承疇面前，目光掃過他腕間的血鏈，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溫和：“洪督師，松城己破，錦州旦夕可下，大明氣數盡了?！?br>
洪承疇抬眼，渾濁的目光在觸及那盤黃金時驟然一凜，隨即化為冷笑。

他喉間積攢的血沫早己溫透，此刻順著嘴角緩緩溢出，在下巴上凍成細小的血珠。

“攝政王倒是清閑，竟有空來勸降一個‘將死之人’?！?br>
多爾袞抬手示意親兵將黃金遞到洪承疇眼前，金錠相撞的脆響在死寂中回蕩：“本王知你是棟梁之才。

若降，封王爵，掌兵部，這百兩黃金只是見面禮。

你若念及家人，福建老宅本王派人看護，蘇州那位姑**嫁妝，本王也一并備齊。”

“呸！”

不等他說完，洪承疇猛地偏頭，一口帶著鐵銹味的血沫精準地吐在多爾袞的狐裘前襟上。

暗紅的血漬在玄色狐毛上格外刺目，他字字如刀：“我乃大明兵部尚書、薊遼總督洪承疇！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豈會受蠻夷之祿，做叛國之賊？”

多爾袞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身后的豪格早己按捺不住，大步上前一腳踹在盛放米粥的破碗上。

粗瓷碗“哐當”碎裂，滾燙的米湯濺在洪承疇胸口，未等他反應，鋒利的瓷片己劃破他的額頭，鮮血順著眉骨往下淌，糊住了他的左眼。

“漢賊休狂！”

豪格踩著滿地碎瓷，靴尖幾乎抵到洪承疇的下巴，“別給臉不要臉！

再嘴硬，本貝勒現(xiàn)在就把你剝了皮，掛在松城門樓上示眾，讓江南那些**好好看看，他們的‘忠臣’最后是什么下場！”

額頭的血越流越急，洪承疇卻渾然不覺，他用力甩了甩頭，將糊眼的血珠抖落，目光如炬地盯著豪格：“犬吠何足懼？

我洪承疇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

倒是你們這些蠻夷，占我河山，殺我百姓，遲早有一天要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你找死！”

豪格怒喝著就要拔刀，卻被多爾袞抬手喝止。

多爾袞掏出帕子，慢條斯理地擦去狐裘上的血漬，眼神陰鷙如冰：“洪督師，硬骨頭是好，但也要看場合。

本王有的是時間陪你耗，等你親眼看到大明的城池一座座被攻破，看你的家人因你受牽連，或許就會改變主意了。”

他轉身離去，黃金被留在原地，在風雪中泛著嘲諷的光。

豪格狠狠瞪了洪承疇一眼，啐了口唾沫，也跟著拂袖而去。

廟門再次關上，洪承疇靠在石柱上，額頭的血順著臉頰淌進脖子里，與冰冷的肌膚相遇，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抬手抹去眼角的血，目光重新落回石柱上的“大明”二字。

血珠滴在筆畫間，與之前的血痕融為一體，仿佛這兩個字，正隨著他的熱血，在冰冷的石柱上緩緩“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