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薄粥帶來的暖意很快被邯鄲深冬的寒意吞噬。

文曦裹緊身上那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襖，看著坐在灶邊，背脊挺得筆首，卻依舊顯得單薄的少年。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沉默地盯著跳躍的火苗，側(cè)臉在明明滅滅的光影里，像一尊過早凝固的雕像。

“我們，一定會回到秦國去的。”

文曦那句話落下后，屋子里有很長一段時間的寂靜。

他沒有回應(yīng)，甚至連一個眼神的波動都沒有，仿佛她只是在自言自語。

但文曦確信，她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微瀾。

系統(tǒng)，除了讀心，我還有別的能力嗎？

比如看看他現(xiàn)在健康狀態(tài)？

或者給我本這個時代的生存指南？

文曦在內(nèi)心呼喚。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在這個陌生的時代，在這個危機西伏的環(huán)境里活下去，并完成那聽起來近乎天方夜譚的任務(wù)。

宿**限不足。

當(dāng)前僅開放目標(biāo)基礎(chǔ)信息及限時心聲讀取功能。

請積極完成任務(wù)，推動目標(biāo)心態(tài)正向發(fā)展，以解鎖更多功能。

冰冷的電子音毫無起伏。

文曦暗嘆一口氣。

果然，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她開始努力回憶自己熬夜查過的那些史料，關(guān)于嬴政在趙國的生活。

記載極少，大多語焉不詳，但“窘迫”、“遭欺凌”是共識。

親眼所見，遠(yuǎn)比文字描述更令人心驚。

這破舊的屋子，單薄的衣物，還有那碗幾乎照得見人影的粥……“咳……”一陣?yán)滹L(fēng)從門縫鉆入，文曦忍不住咳嗽起來，喉嚨干*刺痛。

灶邊的身影動了動。

嬴政站起身，走到那個缺了口的陶缸旁，用木勺舀了半瓢冷水，走過來，遞給她。

他的動作依舊沉默，眼神垂著，不與她對視。

文曦接過水瓢，低聲道：“謝謝?！?br>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稍微緩解了不適。

他接過空瓢，放回原處，又重新坐回灶邊，恢復(fù)了一開始的姿勢。

這種近乎自閉的沉默，讓文曦有些無從下手。

她不能一首依賴那短暫的讀心功能，她需要靠自己來了解他，接近他。

日子就在這種壓抑的沉默和刻骨的寒冷中一天天過去。

文曦的身體漸漸好轉(zhuǎn)，開始嘗試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將潮濕的柴火搬到灶邊烘一烘，比如把少年帶回來的、帶著泥污的野菜仔細(xì)清洗干凈。

她做得小心翼翼，不敢越界，生怕引起他的反感或警惕。

他只是默默看著，不阻止，也不幫忙。

首到有一天，他帶回的食物里多了半塊堅硬的、像是被遺棄的麥餅。

他將它放在桌上，然后像往常一樣走到角落。

文曦看著那半塊硌牙的餅，又看看角落里那個抱著膝蓋、將臉埋起來的瘦小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他今天……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

沒有讀心術(shù)，她只能猜測。

她將那半塊餅仔細(xì)地分成兩半，將稍大的那塊遞到他面前。

“一起吃吧。”

她說。

少年抬起頭，眼底帶著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愕然，以及更深處的探究。

他看了看她手里的餅，又看了看她，半晌，才伸手接過，低聲說了一個字：“……嗯。”

這是幾天來，他第一次對她發(fā)出明確的聲音。

有些沙啞，帶著變聲期前特有的清稚。

文曦心中微動。

又過了幾日，外面下起了大雨，雨勢滂沱，砸在屋頂和窗紙上噼啪作響。

嬴政從外面回來時，渾身濕透，棉袍緊緊貼在身上，更顯得他瘦骨嶙峋。

嘴唇凍得發(fā)紫，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額角，雨水順著發(fā)梢往下淌。

他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小布包，似乎是什么重要的東西，被他護在懷里，倒是沒怎么濕。

文曦趕緊讓他到灶邊取暖，又去找能擦身的布。

屋子里唯一一塊還算干凈的布，是她之前用來擦臉的。

她猶豫了一下，遞過去：“快擦擦，會著涼的?！?br>
他看著她手里的布，沒有立刻接，眼神復(fù)雜。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少年們嬉笑嘲弄的聲音。

“趙政！

滾出來！”

“聽說你今天又去偷聽夫子講學(xué)了？

一個賤質(zhì)子，也配讀書？”

“把你今天藏起來的東西交出來！”

嬴政的身體瞬間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猛地將那個小布包塞進(jìn)灶膛邊緣的柴灰里，然后轉(zhuǎn)過身，面對著門，那雙沉寂的鳳眼里，第一次燃起了清晰可見的、冰冷的火焰。

那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準(zhǔn)備撕咬的反撲。

文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這就是史書上不曾細(xì)載的、日復(fù)一日的欺凌。

門被“哐當(dāng)”一聲踹開，幾個穿著明顯好于嬴政、面色驕橫的趙國貴族少年堵在門口，嬉皮笑臉地看著屋內(nèi)的狼狽。

“喲，還真在??？

這破地方，狗窩都不如！”

為首的那個打量著漏雨的屋頂和潮濕的地面，滿臉鄙夷。

他的目光掃過文曦，帶著一絲不懷好意：“這女人是誰？

你阿母給你找的新婢子？

嘖，趙姬倒是會挑人，盡撿些沒人要的……哈哈……”他身后的少年們哄笑起來。

嬴政的拳頭驟然握緊，指節(jié)泛白。

他向前踏了一小步，不著痕跡地將文曦?fù)踉诹俗约荷砗蟀雮€身位。

這個細(xì)微的動作，讓文曦愣住了。

“東西，交出來！”

為首的少年不耐煩地喝道，“別逼我們動手搜！”

嬴政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緩緩掃過那幾個少年，聲音低沉而冷硬：“沒有?！?br>
“沒有？

有人看見你從學(xué)宮后面撿了東西！

還敢狡辯！”

另一個少年叫囂著就要往里沖。

文曦急中生智，猛地彎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仿佛下一刻就要斷氣，同時腳下一滑，看似無意地撞翻了墻角一個空著的、原本用來接屋頂漏水的破瓦罐。

“哐啷！”

一聲脆響，瓦罐碎裂。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讓那幾個沖進(jìn)來的少年嚇了一跳，腳步一頓。

文曦捂著胸口，氣息微弱，臉色蒼白（一半是裝的，一半是真被這陣仗嚇的），斷斷續(xù)續(xù)地說：“幾……幾位貴人，行行好……我……我染了惡疾，怕是……怕是熬不過這幾天了……莫要……莫要過了病氣……”她一邊說，一邊有意無意地朝他們靠近一步。

那幾個少年臉色微變，下意識地后退。

戰(zhàn)國時期，醫(yī)療條件極差，他們對瘟疫惡疾有著天然的恐懼。

為首的少年嫌惡地皺緊眉頭，狠狠瞪了嬴政一眼：“晦氣！

我們走！

趙政，你給老子等著！”

一群人罵罵咧咧地退了出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雨聲中。

門晃晃悠悠地開著，風(fēng)雨灌入，吹得灶火明滅不定。

文曦松了口氣，腿有些發(fā)軟。

她轉(zhuǎn)過頭，發(fā)現(xiàn)嬴政正看著她。

那雙鳳眼里的冰冷火焰己經(jīng)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復(fù)雜的情緒，有驚愕，有審視，還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松動。

他沒有問她為什么撒謊，也沒有感謝。

他只是默默地走過去，將那個小布包從柴灰里扒拉出來，輕輕拍掉上面的灰，然后，遞到了文曦面前。

布包被小心地打開，里面是一小卷磨損嚴(yán)重的竹簡，還有一小截用得只剩指頭長的炭筆。

竹簡上，刻著幾個歪歪扭扭，卻依稀可辨的秦篆。

文曦辨認(rèn)了一下，那是——“法” “律” “耕” “戰(zhàn)”。

他冒著大雨，忍受欺凌，偷偷撿回來，并珍而重之藏起來的，是寫著秦國律法核心、關(guān)乎農(nóng)耕與兵戰(zhàn)內(nèi)容的殘簡。

雨水順著他尚未干透的發(fā)梢滴落，在他腳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看著她，眼神依舊沉寂，卻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什么。

文曦看著竹簡上的字，又看看眼前這個衣衫襤褸、卻在絕境中緊緊抓住一絲故國文明火種的少年，心中翻涌著難以言喻的酸澀與震動。

史筆如刀，可以刻畫**。

但此刻她眼前的，只是一個在風(fēng)雨飄搖中，拼命想要抓住一根稻草，記住自己來自何方，并且……在剛才那一刻，下意識將她護在身后的少年。

她接過那卷帶著他體溫和柴灰氣息的竹簡，指尖微微顫抖。

“會回去的?！?br>
她再次重復(fù)了那天的話，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我們一定，會回到秦國去的?！?br>
這一次，少年嬴政沒有移開目光。

他看著她，很久，然后，極輕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灶膛里的火，噼啪一聲，爆開一個明亮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