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透明的傘在溫瑾茉頭頂停留了大約十秒。

十秒，足夠雨水順著傘骨滑下，在腳邊匯成一個小小的水洼；足夠溫瑾茉看清祝余棠眼睫上細小的水珠，和她瞳孔里自己狼狽的倒影；也足夠那句“我教你怎樣活得漂亮”在耳邊反復回響，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余韻。

然后，祝余棠首起身，傘也隨之移開。

“走吧?！?br>
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作業(yè)很多。

她沒有等溫亦茉回應，轉身便朝著校門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疾不徐，白色的板鞋偶爾踩進水洼，濺起細小的水花。

溫瑾茉愣在原地，冰冷的雨點重新砸在臉上、身上，讓她一個激靈。

看著那個逐漸融入**的背影，一種莫名的沖動攫住了她——像是溺水的人看到唯一漂浮的木頭，即使那木頭可能通往未知的漩渦。

她幾乎是踉蹌著，小跑著追了上去，笨拙地試圖擠進那片透明的傘蓋之下。

傘不大，驟然多了一個人，空間立刻變得逼仄。

溫瑾茉半邊肩膀還露在傘外，雨水很快浸濕了剛被體溫烘得半干的衣料。

她能聞到祝余棠身上那股干凈的皂角香，混合著雨水的清冽，近得讓她有些眩暈。

祝余棠沒有看她，也沒有把傘多傾斜過來一分，只是繼續(xù)往前走。

“謝……謝謝你?！?br>
溫亦茉聲音很小，幾乎被雨聲淹沒。

“不用謝?！?br>
祝余棠目視前方，“不是為你?！?br>
溫瑾茉抿緊了唇，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沉默在傘下蔓延，只有雨點敲擊傘面的聲音，密集得讓人心慌。

走到校門口，人流分散。

祝余棠停下腳步，終于側頭看了溫瑾茉一眼，目光在她濕透的肩頭和緊攥著書包帶子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住哪？”

“啊？”

溫瑾茉沒反應過來。

“地址?！?br>
祝余棠的語調沒什么起伏，“順路的話，傘可以借你到路口。”

“不……不用了，”溫瑾茉慌忙搖頭，指向馬路對面那條狹窄的巷子，“我住那邊，很近，自己跑回去就行。”

祝余棠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條巷子陰暗潮濕，堆放著一些雜物，與周圍光鮮的街景格格不入。

她沒說什么，只是從校服口袋里拿出一支看起來很精致的銀色鋼筆，拉過溫瑾茉的手腕。

微涼的指尖觸碰到皮膚，溫瑾茉下意識想縮手，卻被那點不容置疑的力道止住了。

祝余棠在她攤開的掌心，快速寫下了一串數(shù)字。

筆尖劃過皮膚的觸感清晰而細微，帶著一點*。

“我的號碼?！?br>
祝余棠松開手，將鋼筆收回，“想清楚了，打給我?！?br>
想清楚什么？

溫瑾茉看著掌心那串被雨水微微暈開的數(shù)字，茫然又無措。

“活得漂亮，”祝余棠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清的弧度，“不是躲起來哭就能做到的。”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匯入了撐著各色雨傘的人流，那把透明的傘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個短暫的、不真實的幻覺。

溫瑾茉站在原地，雨水順著發(fā)梢流進脖頸，冰冷刺骨。

她慢慢握緊拳頭，將那串數(shù)字牢牢攥在掌心，仿佛攥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盡管這根稻草本身，也帶著令人不安的冰涼。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條通往出租屋的、陰暗的巷子，又望向祝余棠消失的方向。

兩個世界。

中間隔著的，不僅僅是這場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