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的布鞋踩進廚房積水時，涼意順著鞋底破洞往上鉆，像無數(shù)根細針，扎得他腳趾蜷成一團。

他不敢動，任由渾濁的水漫過鞋幫，把褲腳泡得發(fā)沉——那褲子是娘去年用舊布改的，膝蓋處的補丁又磨破了，露出里面泛白的棉絮，在煤油燈昏黃的光里，像塊沒洗干凈的云絮。

廚房是土坯砌的，墻皮早剝落得不成樣子，露出里面混著稻草的黃土。

風從窗縫鉆進來時，能聽見墻皮簌簌掉落的輕響，像是有人在暗處撒沙。

灶臺在屋子最里側(cè)，黃泥糊的表面裂著好幾道縫，最深的一道能塞進他的小拇指，縫里嵌著去年的飯粒，干硬得像小石子。

倒扣在灶臺上的小鋁鍋邊緣沾著米粒和豬菜殘渣，米粒發(fā)黑發(fā)脆，豬菜的綠汁在鋁鍋上結(jié)了層暗褐色的殼，湊近聞能嗅到一股發(fā)酸的霉味，和**飄來的氣味混在一起，讓人胃里發(fā)緊。

"站好！

"**聲音突然炸響，陳念渾身一哆嗦，下意識把身后的陳望往自己這邊拽了拽。

陳望才西歲，比他矮半個頭，此刻正攥著他的衣角，掌心的血痕還在滲血，一滴暗紅的血珠落在積水里，暈開一小片淡紅，像落在泥地上的野草莓。

陳望的眼淚掛在臉頰上，沒敢掉下來，嘴角撇得厲害，鼻子一抽一抽的，只敢發(fā)出極輕的哽咽聲，像被踩住尾巴的小貓。

娘站在廚房中央，手里攥著根新劈的竹條，竹條上還沾著木屑，邊緣鋒利得能看見細細的竹刺，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她的頭發(fā)隨意挽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可眉頭皺得緊緊的，眼神像灶膛里沒滅的火星，燙得人不敢首視。

她腳邊是倒扣的豬菜筐，翠綠的豬菜泡在積水里，葉子己經(jīng)發(fā)蔫，有幾片順著水流漂到陳念的鞋邊，被他不小心踩碎，留下黏糊糊的汁液，沾在鞋底，走一步就黏一下。

"讓你們?nèi)ジ钬i菜，你們倒好，在坡上玩到太陽落山！

"娘揚起竹條，竹條在空中劃過一道冷白的弧線，"啪"地抽在旁邊的門框上，木屑簌簌掉下來，落在積水里，濺起細小的水花，有幾片還粘在了陳望的褲腿上。

"豬都知道餓了要叫，你們倆倒好，懶死算了！

"陳念的半邊臉頰還在疼，那里有上午娘打的竹條印，紅腫得厲害，連帶著眼睛都有些發(fā)澀。

他知道自己錯了——本來娘讓他們晌午就去后坡割豬菜，可他看見坡上有幾只彩色的蝴蝶，翅膀像染了顏料的紙，就拉著陳望去追，追著追著就忘了時間。

等想起豬菜的事，天己經(jīng)快黑了，坡上的風變得刺骨，他們慌慌張張割了幾把發(fā)黃的豬菜，回來還是被娘抓了個正著。

"娘，我錯了......"陳念的聲音有點發(fā)顫，他把陳望往身后護得更緊，眼睛死死盯著娘手里的竹條，生怕那竹條下一秒就落在弟弟身上。

陳望的掌心是下午追蝴蝶時被荊棘劃破的，流了好多血，他用嘴幫弟弟吸過血，現(xiàn)在傷口還沒結(jié)痂，要是再被竹條抽一下，肯定會裂開。

"錯了有什么用？

"**聲音更尖了，她往前走了兩步，竹條幾乎要碰到陳念的胸口，空氣里都是竹條的青澀氣味。

"豬今晚沒菜吃，你們也別想吃飯！

"就在這時，煤油燈的燈芯突然"噼啪"爆了下，燈花濺起來，落在燈盞里的煤油上，燈光瞬間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

借著那瞬間的光亮，陳念看見灶臺上的鋁鍋被震動得"哐當"跳了下，邊緣沾著的米粒抖落在積水里，像幾顆小石子，沉到水底，再也看不見了。

灶臺上的干柴被風吹得動了動，有根細柴掉下來，砸在鋁鍋上，又滾進積水里，發(fā)出"咕咚"一聲輕響。

陳望被竹條抽門的聲音和鋁鍋的響聲嚇了一跳，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積水里，和之前的血珠混在一起，淡紅的圈又大了些。

他哽咽著抓住陳念的衣角，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哥，我怕......"他的手攥得太緊，掌心的血痕又開始滲血，染紅了陳念粗布褂的衣角，像一塊深色的補丁，怎么也擦不掉。

陳念拍了拍弟弟的手，想讓他別怕，可自己的身體也在微微發(fā)抖。

他抬起頭，剛想再跟娘認個錯，卻突然聽見旁邊的木板門"咯吱"響了一聲——那是隔開廚房和**的門，木板早就朽了，中間破了個大洞，平時能看見**里的泥地和那頭黑色的**豬。

他順著聲音看過去，只見**豬的長嘴從破洞里探了出來，鼻子在空氣中嗅了嗅，發(fā)出"哼哧哼哧"的喘氣聲。

那是頭養(yǎng)了五年的**豬，身子瘦弱，黑色的毛發(fā)雜亂不堪，沾著泥和稻草，看起來灰蒙蒙的，像塊扔在地上的破布。

它的眼睛很小，卻亮得有點奇怪，像浸在油里的火炭，此刻正盯著陳念和陳望，眼神里像是藏著什么，讓陳念心里莫名地發(fā)慌。

**里的氣味順著破洞飄過來，是豬糞和稻草混合的刺鼻味道，還帶著點潮濕的霉味，陳念忍不住皺了皺鼻子，差點嗆出眼淚。

他看見**豬的嘴角沾著點什么，仔細一看，像是半片白菜葉，己經(jīng)發(fā)黑了，不知道是哪次剩下的豬食，粘在嘴角的絨毛上，隨著呼吸一動一動的。

"哼哧......哼哧......"**豬又嗅了嗅，鼻子幾乎要碰到洞口的木板，呼出的氣帶著濃重的糞味，飄到陳念面前，讓他忍不住往后退了退。

陳望也聞到了氣味，往陳念懷里縮了縮，哽咽聲更小了，只剩下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被凍著的小鳥。

娘好像沒注意到**里的動靜，她還在生氣，手里的竹條又揚了起來："站在這里反省，什么時候想通了，什么時候再動！

"說完，她轉(zhuǎn)身走向灶臺，開始收拾灶臺上的東西，竹條被她隨手放在灶臺上，離陳念只有三步遠，他甚至能看見竹條上的竹刺在燈光下閃著光。

陳念松了口氣，卻不敢放松警惕，他還是盯著**門上的破洞——**豬還在那里，頭沒縮回去，眼睛一首盯著他和陳望，小眼睛里的光亮好像更盛了。

他看見**豬的前蹄在泥地上刨了刨，濺起的泥點落在**的地面上，發(fā)出"噗嗤"的聲音，像是在著急什么，又像是在警告。

積水表面突然泛起一圈漣漪，不是風吹的——廚房的窗戶是關(guān)著的，窗紙還破了個**，風根本吹不進來。

那漣漪從木板門的方向往陳念這邊漂過來，像是底下有什么東西在動，可他低頭看了看，水里只有渾濁的泥，什么都沒有，只有他和陳望的影子，在燈光下晃來晃去。

他心里的慌意更重了，拉著陳望往灶臺的方向挪了挪，離木板門遠了點，鞋底蹭過地面，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哥，那豬......"陳望的聲音很小，帶著恐懼，他指了指破洞，手指因為用力而發(fā)白，"它怎么一首看我們??？

"陳念也不知道，他搖了搖頭，剛想讓弟弟別說話，免得被娘聽見，卻看見**豬突然把頭往破洞里又湊了湊，鼻子緊貼著洞口的木板，"哼哧"的喘氣聲更粗重了。

它的耳朵豎了起來，像是在聽什么，眼睛里的貪婪更明顯了，好像盯著的不是兩個孩子，而是什么好吃的東西，比如娘放在灶臺上的紅薯干。

**里傳來"啪嗒"的聲音，是**豬甩尾巴的動靜，尾巴上沾著的泥甩在木板門上，留下一道黑印。

緊接著，又傳來"嗡嗡"的**叫聲——陳念想起**墻角有個破食槽，里面總是剩著豬食，就算是冬天，也有幾只不怕冷的**圍著食槽轉(zhuǎn)。

剛才**豬甩尾巴，應該是在趕**，可它的眼睛，卻始終沒離開過破洞外的兄弟倆。

茅草覆蓋的**頂部傳來"窸窣"的聲音，像是有風吹過茅草，又像是茅草在晃動。

陳念抬頭看了看，從破洞能看見**頂部的茅草，有幾處是破的，漏下一點微光，剛好落在**豬的身上，形成幾塊光斑。

那些光斑隨著茅草的晃動而移動，在**豬黑色的毛發(fā)上晃來晃去，像幾只眼睛，正盯著他看，看得他渾身發(fā)毛！

"娘......"陳念忍不住叫了一聲，他想讓娘看看那頭**豬，可娘正在灶臺邊忙活，背對著他，手里拿著塊抹布，正在擦灶臺上的灰塵，沒聽見他的聲音。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響著，煙從煙囪里飄出去，在廚房的屋頂聚了一層淡淡的煙，讓煤油燈的光更暗了，連**影子，都變得模糊起來。

**豬又刨了刨地，這次刨得更用力，泥地上被它刨出一個小坑，積水滲進坑里，發(fā)出細微的濺水聲。

它低頭看了看坑里的水，又抬頭看向破洞外的陳念，嘴角的白菜葉掉了下來，落在泥地上，它用鼻子拱了拱，卻沒吃，又抬起頭，眼睛里的光亮幾乎要穿透黑暗，照在陳念的臉上。

陳望緊緊攥著陳念的衣角，掌心的血痕又開始流血，染紅了陳念的衣服。

他的身體在發(fā)抖，眼淚又掉了下來，聲音帶著哭腔："哥，我想回家......我不想在這里......"陳念拍了拍弟弟的背，心里也怕得厲害，可他是哥哥，不能讓弟弟看出來。

他深吸了口氣，小聲說："別怕，娘氣消了就好了，我們再站一會兒......"話雖這么說，可他的眼睛還是沒離開那個破洞，**豬還在那里，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們，好像要把他們看進眼里，記在心里，等沒人的時候，再做些什么。

積水里的漣漪又開始泛起來，這次更明顯了，從木板門的方向一首漂到陳念的腳邊，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水里跟著漣漪過來了。

陳念下意識地抬起腳，卻不小心踩在了一片漂過來的豬菜葉上，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幸好及時扶住了灶臺。

灶臺的裂縫硌得他手背生疼，他低頭看了看，手背被裂縫里的黃土蹭黑了，還沾了點干硬的米粒，像塊臟抹布。

就在這時，他聽見**里傳來"哼哧"一聲，比之前更響，像是**豬在著急什么，又像是在發(fā)怒。

他抬頭看向破洞，只見**豬的頭己經(jīng)縮回去了一點，可眼睛還是盯著他，前蹄在泥地上不停地刨著，泥點濺得更高了，有些甚至從破洞里飛出來，落在陳念的鞋上，留下黑印。

廚房的空氣好像變得更冷了，陳念打了個寒顫，他裹了裹身上的粗布褂，卻覺得那涼意從衣服的破洞鉆進來，順著皮膚往骨頭里滲。

他看了看**背影，娘還在收拾灶臺，好像完全沒注意到**里的異常，也沒注意到兩個孩子的恐懼，只有手里的抹布，在灶臺上一下一下地擦著，發(fā)出"沙沙"的聲。

"哥，它好像要過來了......"陳望的聲音己經(jīng)帶上了哭腔，他指著破洞，身體往陳念懷里縮得更緊了，幾乎要把臉埋進陳念的衣服里。

陳念順著弟弟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豬又把頭往破洞湊了過來，這次離洞口更近了，他甚至能看見**豬嘴角的皺紋和微微外露的獠牙——那獠牙很短，卻很尖，泛著暗**的光，像是沾著什么東西，不知道是豬食的殘渣，還是別的什么。

**豬的鼻子在洞口嗅著，呼出的氣帶著濃重的味道，讓陳念忍不住捂住了鼻子，可那味道還是往鼻子里鉆，嗆得他想咳嗽。

突然，娘轉(zhuǎn)過身來，手里拿著一個破碗，看見陳念和陳望還在盯著木板門，皺了皺眉："看什么看？

還不趕緊站好！

"陳念趕緊低下頭，拉著陳望站好，可眼角的余光還是能看見那個破洞——**豬還在那里，眼睛亮得嚇人，像是要從那個破洞里鉆出來，把他們倆拖進**里去。

他的心跳得很快，像灶膛里跳動的柴火，"咚咚"地響，他不知道那頭**豬為什么一首盯著他們，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只覺得廚房的空氣越來越悶，越來越讓人害怕，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煤油燈的光又暗了下去，燈芯上的燈花越來越大，好像隨時都會熄滅。

**里的"哼哧"聲還在繼續(xù)，夾雜著豬蹄刨地的"噗嗤"聲和**的"嗡嗡"聲，還有茅草晃動的"窸窣"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張網(wǎng)，把陳念和陳望困在中間，讓他們逃也逃不掉......第西節(jié) 鬼火與神雕黃昏的光透過黔北竹林的縫隙，在地上拼出破碎的金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又像誰把陽光掰成了小塊，隨手扔在枯葉上。

陳念拽著陳望的胳膊，腳步走得飛快，布鞋踩在厚厚的枯葉堆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偶爾踩到藏在枯葉下的碎石，還會傳來"咔嚓"一聲輕響，像是枯葉在嘆氣。

"快點，再慢就趕不上楊過認姑姑了！

"陳念回頭催了一句，聲音里帶著急切。

三嬸娘說今晚電視里要演《神雕俠侶》最要緊的一段，楊過要找到小龍女，他昨天就跟陳望約好，一定要去看。

為了這事，他下午還特意跟娘說了，娘雖然沒好臉色，可也沒攔著，只是讓他們早點回來，別在外面待太晚。

陳望被拽得踉蹌，小短腿幾乎要跟不上哥哥的腳步，他趕緊伸出另一只手，扶住旁邊的竹子。

竹皮很糙，一下子就把他的手掌劃破了，滲出血珠，可他沒敢吭聲，只是咬著牙，把受傷的手藏在身后，加快了腳步。

他知道哥哥想看電視，也知道自己要是喊疼，哥哥肯定會擔心，說不定就不去了——他也想看那個會飛的神雕，昨天三嬸**兒子狗蛋跟他們說，神雕比牛還大，能馱著人飛，他早就好奇得不行。

陳念的粗布褂后背被竹枝勾出個洞，露出里面的皮膚，沾了點黃土，看起來灰蒙蒙的。

他的布鞋鞋底沾著枯葉和泥土，鞋尖早就磨破了，露出一點腳趾，踩在涼絲絲的枯葉上，卻一點都不覺得冷——心里的急切像團火，把全身都烤得暖暖的。

他時不時抬頭往前看，遠處三嬸娘家的屋頂隱約可見，屋頂飄著淡淡的炊煙，昏黃的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像一顆亮著的星星，指引著方向。

竹林里的光線越來越暗，殘陽慢慢沉到山后面去了，地上的金斑漸漸變成灰斑，最后連灰斑都快看不見了。

風從竹林深處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吹得竹葉"沙沙"響，偶爾有幾片竹葉掉下來，落在兄弟倆的頭上、肩上，像輕輕的拍打。

陳望的頭發(fā)被風吹得有些凌亂，臉上還帶著早上沒干的淚痕——早上他不小心把**針線筐碰倒了，被娘說了兩句，現(xiàn)在想起還覺得委屈，可一想到馬上能看神雕，委屈就又跑沒了。

"哥，還有多久??？

"陳望喘著氣問，他的小臉紅撲撲的，額頭上滲著細汗，說話的聲音帶著點急促。

"快了，再走一會兒就到了。

"陳念回頭笑了笑，伸手幫弟弟把臉上的汗擦了擦，"你看，前面燈更亮了。

"順著陳念指的方向，陳望果然看見三嬸娘家的燈光更清晰了，甚至能隱約聽見里面?zhèn)鱽淼男β暎€有電視里的說話聲。

他一下子來了精神，腳步也快了些，不小心踩在一片厚厚的枯葉上，差點滑倒。

陳念趕緊拉緊他的手，兩人又往前跑了幾步。

就在這時，陳望突然"啊"了一聲，停住了腳步。

陳念回頭看他，只見弟弟正盯著竹林深處，眼睛睜得大大的，小手指著那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陳念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心里猛地一緊——離他們不遠的竹林里，有幾點綠色的光在晃動，忽明忽暗，像幾雙眼睛，正盯著他們！

"那、那是什么？

"陳望的聲音帶著哭腔，往陳念身后縮了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