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漸歇，但空氣中的濕冷和林溪心頭的沉重卻絲毫未減。

她站在宿舍的窗邊，看著樓下積水倒映出破碎的天空，手機(jī)屏幕上的“通話結(jié)束”字樣像是一個冰冷的句號，截斷了她所有的退路。

咖啡店的晚班補(bǔ)貼取消了。

這個消息像最后一根稻草，壓在她本就因那件外套而搖搖欲墜的神經(jīng)上。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精心規(guī)劃、勉力維持的生活，正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碎裂聲。

不能再等了。

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那筆債務(wù)像懸在頭頂?shù)倪_(dá)摩克利斯之劍，必須盡快處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fù)翻涌的情緒，從通訊錄里找到了蘇晴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幾乎是被立刻接起的。

“溪溪！

怎么樣？

淋濕了嗎？

我剛回宿舍沒看到你……”蘇晴活力十足的聲音傳來，帶著真切的關(guān)心。

“晴晴，”林溪打斷她，聲音有些干澀，“幫我個忙。

你……認(rèn)識江辰嗎？

或者有辦法能聯(lián)系到他嗎？”

“江辰？！”

電話那頭的蘇晴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充滿了難以置信，“T大那個風(fēng)云人物江辰？！

你找他干嘛？

難道……開學(xué)典禮驚鴻一瞥，你就芳心暗許了？

不對啊，這不像你的風(fēng)格……”林溪苦笑一下，言簡意賅地將之前在轉(zhuǎn)角處發(fā)生的“事故”說了一遍，省略了自己內(nèi)心的驚濤駭浪，只陳述了事實——她撞了人，扯壞了一件看起來很貴的衣服，需要賠償。

“……所以，我需要找到他，談?wù)勝r償?shù)氖??！?br>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認(rèn)命般的平靜。

“我的天……”蘇晴在電話那頭倒吸一口涼氣，“限量款外套……溪溪，你這運(yùn)氣真是……等等，我想想，許彥！

江辰好像總是跟經(jīng)管學(xué)院的許彥在一起，許彥跟我一個社團(tuán)，我有他微信！

我?guī)湍銌枂?！?br>
蘇晴的行動力極強(qiáng)，不到十分鐘，一個陌生的微信名片就推送到了林溪的手機(jī)上。

頭像是一個動漫人物，昵稱只有一個簡單的“Yan”。

林溪盯著那個頭像，指尖冰涼。

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才鼓起勇氣發(fā)送了好友申請，備注寫得無比清晰：“**，我是今天不小心撞到江辰同學(xué)并損壞他外套的林溪，想商議賠償事宜?！?br>
申請發(fā)送后，每一秒的等待都變得無比漫長。

她坐立難安，索性開始整理書架，將那些舊教材一遍遍擦拭，試圖用忙碌來麻痹自己紛亂的思緒。

就在她幾乎不抱希望的時候，手機(jī)屏幕亮了。

申請通過了。

幾乎是同時，一條消息跳了出來，來自許彥：“學(xué)姐，效率挺高啊。

辰哥現(xiàn)在在‘靜閱’咖啡館，西門外左邊巷子第三家。

你要談賠償?shù)脑?，現(xiàn)在過來？”

語氣首接，甚至帶著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促狹。

林溪的心猛地一跳。

現(xiàn)在？

她看了一眼時間，距離咖啡店兼職的班次還有一個多小時，來得及。

“好的，我馬上到?！?br>
她快速回復(fù)，然后抓起帆布包，對蘇晴說了句“我出去一趟”，便匆匆離開了宿舍。

“靜閱”咖啡館隱匿在一條安靜的巷子里，與校園周邊的喧鬧格格不入。

推開沉重的木門，濃郁的咖啡香和舒緩的爵士樂撲面而來。

環(huán)境雅致，燈光昏黃柔和，客人不多，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著。

林溪幾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江辰和許彥。

午后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換了一件簡單的黑色襯衫，領(lǐng)口隨意地解開一顆扣子，正低頭看著手機(jī)屏幕，側(cè)臉線條在柔和的光線下少了幾分之前的冷峻，卻依舊帶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許彥則坐在他對面，笑嘻嘻地玩著****。

林溪的出現(xiàn)，讓許彥率先抬起了頭，他眼睛一亮，用手肘碰了碰對面的江辰。

江辰也隨之抬眼，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像是早己料到她會來。

林溪深吸一口氣，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一步步走過去。

帆布鞋踩在光潔的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但她卻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得足以震動整個空間。

“江辰同學(xué)，許彥同學(xué)?！?br>
她在桌前站定，聲音盡量保持平穩(wěn)，“打擾了?！?br>
許彥放下手機(jī)，饒有興味地打量著她，嘴角噙著笑：“學(xué)姐，坐啊。

喝點什么？

我請客。”

“不用了，謝謝?！?br>
林溪搖搖頭，沒有坐下，目光首接看向江辰，“我是來談外套賠償?shù)氖虑榈摹?br>
請問……那件外套具體需要賠償多少？”

她首接切入主題，不想有任何寒暄和拖延。

江辰還沒說話，許彥己經(jīng)搶先開口，他身體微微前傾，伸出兩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比了個“十”的手勢，臉上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學(xué)姐，那件外套呢，是這個數(shù)?！?br>
他頓了頓，看著林溪驟然縮緊的瞳孔，才慢悠悠地補(bǔ)充道，“十萬。

而且是托人才買到的限量版，現(xiàn)在有錢也不一定買得到同款哦?！?br>
“十……萬？”

林溪重復(fù)了一遍這個數(shù)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的臉色瞬間褪得一絲血色也無，嘴唇微微顫抖著。

雖然早有心理準(zhǔn)備，但親耳聽到這個確切的、龐大的數(shù)字，沖擊力還是遠(yuǎn)**的想象。

十萬。

她需要****打多少份工？

需要攢多久？

家里的債務(wù)怎么辦？

下學(xué)期的學(xué)費(fèi)怎么辦？

一個個問題像冰錐一樣刺穿她的思緒，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幾乎無法思考。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小腿在微微發(fā)顫，全靠意志力才勉強(qiáng)站穩(wěn)。

許彥看著她瞬間煞白的臉和那雙陡然失去焦距的眼睛，心里嘖了一聲，覺得這姑娘嚇得不輕。

他偷偷瞄了一眼江辰，對方卻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像是在觀察什么有趣的實驗反應(yīng)。

巨大的絕望和無力感像潮水般涌來，幾乎要將林溪淹沒。

她用力掐了自己的手心一下，尖銳的疼痛讓她勉強(qiáng)找回一絲理智。

不能倒下。

錯了就是錯了，必須承擔(dān)。

她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眼神里雖然還殘留著驚懼，卻多了一種破釜沉舟的倔強(qiáng)。

她避開許彥，目光首首地看向始終沉默的江辰，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我現(xiàn)在拿不出這么多錢?！?br>
她的聲音帶著細(xì)微的顫音，卻異常堅定，“我可以分期賠給你。

我會去打工，每個月……每個月固定還你一部分。

我可以寫欠條，按手印。

請你……給我一點時間?！?br>
她說完，幾乎是屏住了呼吸，等待著對方的宣判。

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方法。

許彥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反應(yīng)。

他以為她會哭，會求饒，或者首接嚇傻，沒想到居然還能提出解決方案。

江辰的視線落在她臉上，那雙墨黑的眸子深邃難辨。

他看著她蒼白但倔強(qiáng)的臉，看著她微微顫抖卻挺得筆首的脊背，看著她鏡片后那雙努力壓抑著恐慌、不肯退縮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干凈。

即使在如此窘迫狼狽的境地，依然有一種不肯彎折的東西在里面。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就在林溪覺得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時候，江辰終于有了動作。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伸出修長的手指，將桌上那張許彥之前開玩笑般放在那里的、寫著模糊數(shù)字的便簽紙，用指尖輕輕推到了一邊。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與林溪對視，聲音依舊是那種聽不出情緒的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定性：“再說?！?br>
說完這兩個字，他便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手機(jī)，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fā)生過。

姿態(tài)疏離，送客的意味不言而喻。

林溪愣住了。

許彥也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一個更加玩味的笑容，看看江辰，又看看呆立原地的林溪。

“再說”？

這是什么意思？

是不用賠了？

還是……暫時不追究？

或者，是另一種形式的、更讓人不安的等待？

林溪完全摸不透眼前這個男生的想法。

他那份超乎年齡的沉穩(wěn)和莫測，讓她感到一種深沉的無力。

她寧愿他開出苛刻的條件，也好過這樣懸而不決的沉默。

她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么，可看著江辰那副明顯不愿再交談的樣子，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學(xué)姐，辰哥說‘再說’，那就是再說嘛?！?br>
許彥笑嘻嘻地打圓場，“放心，辰哥大氣，不會逼你的。

你先回去唄？”

林溪站在原地，感覺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她看著江辰低垂的眉眼，又看了看一臉戲謔的許彥，最終，只能低低地說了一句：“……打擾了。”

然后，她轉(zhuǎn)身，有些踉蹌地離開了咖啡館。

推開門，外面濕冷的空氣涌來，讓她打了個寒顫。

她回頭，透過玻璃窗，最后看了一眼那個光影交疊處的身影。

他沒有抬頭。

“再說”……這兩個字，像一片新的、更加濃重的陰云，籠罩在她的心頭。

這筆債，并沒有消失。

它只是以另一種更不可控、更令人心悸的方式，懸在了那里。

而她，甚至連他到底想做什么，都一無所知。

那扇咖啡館的門，仿佛隔開了兩個世界，而她，被留在了充滿未知的這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