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混著雨絲，讓整個清溪村都濕漉漉的。

阿啞推開門，昨夜的冰冷還殘留在骨縫里。

門口的石階上，放著一只半舊的竹籃。

籃子里是一碗尚有余溫的米粥，旁邊疊著一件干凈的粗布衣裳。

他拿起那件衣裳，手指撫過胸口的位置。

那里的破洞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顏色稍深的補丁，針腳細密得像繡上去的花紋。

這針腳，他認得。

他端起粥碗，視線越過屋檐，望向遠處山坡上那點微光的來處。

是阿秀。

他默默喝完粥，將洗凈的空碗放回籃子，換上了那件帶著皂角清香的衣裳。

補丁的布料貼在胸口，比衣裳本身更堅韌，隱約能感受到布料下那顆死寂心臟的跳動。

剛穿好衣服，村口就傳來一陣嘈雜。

幾個村民冒著雨跑過來，神色焦急：“阿啞，快，快去看看村長！”

村長老**擠滿了人，一股濃重的草藥味和汗味混雜在一起。

老李躺在床上，額頭上搭著濕布巾，嘴里哼哼唧唧，兩條腿腫得像發(fā)面饅頭。

“**病了，一到下雨天就犯，”村長媳婦抹著眼淚，“以前的藥方子，現(xiàn)在一點用都沒有！”

阿啞撥開人群走上前，蹲下身，伸出手指在老李腫脹的膝蓋上按了按。

他按得很輕，卻很有講究，分別在幾個不同的穴位上試探。

老李疼得“嘶”了一聲。

阿啞站起身，對村長媳婦比劃了一下，指了指門外的后山，又做了個挖掘的動作。

“你要上山采藥？”

村長媳婦有些猶豫，“這雨天路滑……”阿啞只是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就鉆進了雨幕里。

一個多時辰后，他渾身濕透地回來，背簍里裝著幾樣誰也叫不上名字的草藥，還有一大塊紅褐色的黏土。

他沒像村里以前的郎中那樣生火熬藥，而是首接將草藥放在石臼里搗成爛泥，然后把那塊黏土摻進去，加了點水，和成了黑乎乎的藥膏。

“這是干啥？

玩泥巴？”

有村民忍不住嘀咕。

阿啞沒理會，端著藥膏走到床邊，示意村長媳婦幫忙。

兩人合力，將那溫?zé)岬乃幐嗪窈竦胤笤诹死侠畹碾p腿膝蓋上。

藥膏一敷上，老李就舒服地長出了一口氣：“嘿，還真別說，熱乎乎的，骨頭縫里都暖和了?！?br>
眾人將信將疑地圍觀。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怪事發(fā)生了。

“快看！

那是什么！”

一個眼尖的后生指著老李的膝蓋大叫。

只見那黑色的藥膏表面，正有幾條比繡花針還細的紅色線蟲，***從皮膚里鉆出來，被藥膏的熱量和氣味吸引，掙扎著，很快就不動了。

屋里的人全都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頭皮發(fā)麻。

村里人得風(fēng)濕的不少，可誰見過這病根子竟然是活的蟲子！

“我的老天爺……這，這是把病根子給***了？”

三天后，老李己經(jīng)能被人攙扶著下地走路，雖然還不太利索，但臉上的痛苦神色一掃而空。

這下，整個清溪村都轟動了。

阿啞不再是那個只會比劃的怪啞巴，成了村民口中“會尋仙草的福星”。

東家送來一籃雞蛋，西家提來一塊**，他那間冷清的茅屋門口，頭一次堆滿了東西。

阿啞沉默地收下所有東西，臉上看不出喜怒。

可到了晚上，他卻提著籃子，將白天收到的食物，挨家挨-戶地分給了村里幾位無兒無女的孤寡老人。

做完這一切，他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往回走。

路過阿秀家門口時，他腳步頓了頓。

阿秀就站在自家屋檐下，靜靜地看著他。

她什么也沒說，只是等他走遠后，才從屋后抱出一捆曬得干透的木柴，輕輕放在了他的門前。

回到自己的茅屋，阿啞關(guān)上門，隔絕了屋外的一切。

他沒有點燈，借著窗外透進的月光，從墻角摸出一塊偷藏的木炭。

他站到那面最干凈的土墻前，伸出手，開始在墻上繪畫。

那不是畫，而是一張龐大而復(fù)雜的地圖。

山脈的走向，溪流的分支，每一條小路，每一個山坳，都在他筆下清晰地呈現(xiàn)出來。

這是他用三年的時間，一步一步走遍，刻在腦子里的清溪村。

他用木炭標(biāo)記出水源地，標(biāo)記出各種草藥的生長區(qū)域。

最后，他拿起一塊撿來的紅土，在地圖西北角，一處常年刮著山風(fēng)的風(fēng)口位置，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那里，是他用一個頂尖病毒學(xué)家的首覺，認定的最危險的區(qū)域。

墻角的陰影里，那片詭異的墨綠色苔蘚，仿佛也在黑暗中靜靜地注視著他。

這個他以為的避難所，正慢慢露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