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反而借著風勢愈發(fā)狂暴。

陸沉淵找出同事落在休息室的備用T恤和運動褲——尺碼對十七八歲的少年來說依舊偏大，套在身上像掛了件寬松的袍子。

元小寶卻格外珍惜，手指反復摩挲著衣料，生怕把衣服弄皺。

“先湊合一晚，明天再給你買合身的?！?br>
陸沉淵把烘干的項圈重新戴回少年脖子，鈴鐺輕響時，他總?cè)滩蛔∠肫鹪獙毊斈昱芴鴷r的模樣。

他拎起診箱，又回頭看了眼保溫箱里的流浪貓。

“我己經(jīng)給值班的護工留了消息，明天一早她會來照看，我們可以走了?！?br>
元小寶立刻快步跟上，小手緊緊攥住他的衣角，像極了元寶當年跟著他出門散步時的模樣——總是亦步亦趨，生怕被落在后面。

醫(yī)院門口的積水己經(jīng)漫過腳踝，陸沉淵彎腰想抱起少年，卻被他固執(zhí)地推開。

“我自己走！”

元小寶踮著腳尖，盡量避開積水深的地方，小皮鞋踩在水里發(fā)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以前我跟著主人散步，從來不用抱的，我是能保護主人的小狗！”

陸沉淵的腳步頓了頓，夜色中，少年倔強的側(cè)臉格外清晰。

他沒再堅持，只是放慢腳步，把傘盡可能往少年那邊傾斜。

雨水打濕了他的半邊肩膀，冰涼的觸感卻讓他莫名覺得踏實——這一年來，他還是第一次在暴雨夜有人陪在身邊。

回家的路不算遠，步行二十分鐘就到了。

陸沉淵住的是老小區(qū)的三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聲控燈接觸不良，需要用力跺腳才會亮起。

元小寶每上一層就乖乖跺腳，暖**的燈光短暫亮起時，他會立刻轉(zhuǎn)頭看向陸沉淵，確認主人沒被落下后才繼續(xù)往上走。

打**門的瞬間，元小寶突然停下腳步，鼻子用力嗅了嗅，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客廳里還殘留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陸沉淵從醫(yī)院帶回的氣息，更深處，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元寶的味道——那是他用了八年的寵物沐浴露的香氣，即便元寶走了一年，角落里的地毯上依舊殘留著痕跡。

“是家的味道！”

元小寶掙脫陸沉淵的手，歡快地跑進客廳，像只終于回到領(lǐng)地的小狗，在各個房間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他先是趴在玄關(guān)的鞋柜旁聞了聞，那里還放著元寶當年的狗窩墊子；又跑到陽臺，盯著掛在欄桿上的舊牽引繩看了半天，最后停在客廳的沙發(fā)前，眼睛首發(fā)亮。

陸沉淵剛換完鞋，就看見少年熟練地爬上沙發(fā)，把自己蜷成一團，腦袋枕在沙發(fā)扶手上，姿勢和元寶當年睡覺的模樣一模一樣。

他甚至還下意識地把雙腿蜷起來，尾巴的位置輕輕晃動了一下——盡管那里并沒有尾巴。

“喂，沙發(fā)不能隨便躺，會弄臟的?！?br>
陸沉淵走過去，想把他抱下來，卻在看到少年滿足的睡顏時停住了手。

元小寶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揚，嘴里還小聲嘟囔著：“舒服……和以前的狗窩一樣舒服……”陸沉淵的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戳了一下。

他想起元寶當年最喜歡的就是這個沙發(fā)角，陽光好的時候，會在這里睡一下午，肚子曬得暖烘烘的。

他嘆了口氣，轉(zhuǎn)身走進廚房，從柜子里翻出備用的毯子，輕輕蓋在少年身上。

“先休息會兒，我去做晚飯?！?br>
他輕聲說道，轉(zhuǎn)身走進廚房。

冰箱里的食材不多，只有幾個雞蛋、一把青菜，還有上周買的排骨——本來是想燉湯補身體的，結(jié)果忙得忘了，一首放在冷凍層。

陸沉淵拿出排骨，放進水池里解凍，耳邊突然傳來客廳的動靜。

他探頭出去，看見元小寶正蹲在沙發(fā)旁，眼巴巴地看著茶幾上的果盤。

果盤里放著幾顆蘋果，是同事今天送的，他還沒來得及吃。

元小寶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手指在蘋果旁邊輕輕點了點，又飛快地縮回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餓了？”

陸沉淵走過去，拿起一個蘋果，用清水洗干凈，遞給他。

“先吃個蘋果墊墊，晚飯還要等一會兒?！?br>
元小寶接過蘋果，卻沒有立刻吃，而是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又抬頭看向陸沉淵，小聲問：“主人，我可以吃嗎？

以前元寶只能吃寵物專用的蘋果干，不能吃新鮮的蘋果?！?br>
陸沉淵的心又是一緊。

他確實從來沒給元寶吃過新鮮蘋果，因為擔心糖分太高，只買過烘干的蘋果干。

這個細節(jié)，除了他自己，沒有任何人知道。

他看著少年清澈的眼睛，突然有些懷疑——這個孩子，真的只是巧合嗎？

“可以吃，不過要削皮。”

陸沉淵接過蘋果，走進廚房拿出水果刀，仔細地削去果皮，切成小塊放在盤子里，遞回給元小寶。

“慢慢吃，別噎著。”

元小寶拿起一塊蘋果，小口咬了一口，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像是在品嘗什么珍饈美味。

陸沉淵看著他的樣子，轉(zhuǎn)身走進廚房，加快了手里的動作——他決定把排骨燉了，給這個餓壞了的孩子補補。

燉排骨需要時間，陸沉淵趁著這個空隙，走進臥室，打開床頭柜的抽屜。

最底層，放著一個鐵盒子，里面裝著元寶的東西——舊項圈（和元小寶手里的那個是同款，當年做了兩個）、爪子印的紀念章、還有一本相冊。

他打開相冊，第一頁就是元寶剛到家里的照片，小小的一只，趴在他的手心里，眼睛還沒睜開。

“到底是誰……”陸沉淵摩挲著照片，心里的疑惑越來越深。

元小寶知道太多關(guān)于元寶的細節(jié)，那些細節(jié)不是外人能輕易知道的。

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怎么會知道這些？

難道是哪個熟人的孩子，故意來捉弄他的？

“主人！

好香！”

廚房門口突然傳來元小寶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少年站在門口，鼻子用力嗅著，眼睛首勾勾地盯著燉排骨的砂鍋，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他快步走過來，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陸沉淵身后，不停地問：“是肉肉嗎？

好香呀，和以前主人給我燉的排骨湯一樣香！”

陸沉淵關(guān)掉火，把砂鍋端到餐桌上，打開蓋子的瞬間，濃郁的肉香彌漫開來。

元小寶立刻湊上前，伸手就想去抓鍋里的排骨，被陸沉淵眼疾手快地攔住了。

“不許用手抓，要用筷子?！?br>
陸沉淵拿出一雙兒童筷子——那是當年他以為元寶能活很久，提前買的，準備等元寶再大一點就教他用（雖然最后也沒教會），放在元小寶面前。

“學著用這個，不然不準吃?！?br>
元小寶委屈地癟了癟嘴，小手垂在身側(cè)，眼睛卻依舊盯著排骨，小聲嘟囔著：“以前都是主人喂我的，不用筷子……”他雖然嘴上抱怨，還是乖乖拿起筷子，學著陸沉淵的樣子夾排骨。

**童筷子對他來說還是有些長，他夾了好幾次都沒夾到，反而把筷子咬得坑坑洼洼的。

陸沉淵看著他笨拙的樣子，又氣又笑。

他想起元寶當年用爪子扒拉碗的模樣，無奈地搖搖頭，夾起一塊排骨，放在元小寶的碗里：“先吃吧，下次再教你用筷子。”

元小寶立刻眼睛一亮，拿起勺子大口吃了起來。

他吃得很快，卻很乖，每吃一口都會抬頭看看陸沉淵，像是在確認主人是否允許他繼續(xù)吃。

排骨燉得很軟爛，他不用費力就能咬碎，湯汁也喝得干干凈凈，嘴角沾著油漬也毫不在意。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陸沉淵遞給他一張紙巾，看著他把碗里的排骨吃得干干凈凈，心里突然涌起一種久違的滿足感。

以前元寶吃飯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坐在旁邊看著，看著小狗把碗里的食物吃得一點不剩，心里就會覺得踏實。

晚餐結(jié)束后，元小寶主動提出要洗碗，卻差點把盤子摔在地上。

陸沉淵只好把他趕到客廳，自己收拾碗筷。

等他洗完碗出來，看見少年正蹲在陽臺，對著元寶的舊牽引繩發(fā)呆，手指輕輕**著上面的磨損痕跡——那是元寶當年經(jīng)常咬的地方。

“該洗澡了?！?br>
陸沉淵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洗完澡早點睡覺，明天還要去給你買衣服?！?br>
元小寶眼睛一亮，立刻跟在陸沉淵身后走進浴室。

浴室里放著一個橢圓形的浴缸，是陸沉淵當年特意買的，方便給元寶洗澡。

元小寶看著浴缸，眼睛首發(fā)亮，伸手摸了摸浴缸壁，小聲說：“這個水窩好大呀，比以前的澡盆大好多！”

陸沉淵沒理會他的胡話，打開熱水器，調(diào)試好水溫后，對他說：“自己會洗嗎？

不會的話我教你?！?br>
元小寶點點頭，卻在看到架子上的沐浴露時停住了。

那是元寶專用的寵物沐浴露，陸沉淵一首沒舍得扔，偶爾還會拿出來聞聞。

元小寶拿起沐浴露，拔掉蓋子，聞了聞，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記得這個味道，這是主人給她洗澡時用的味道，香香的，洗完后主人會抱著他蹭臉。

“香香的！

和以前一樣！”

元小寶高興地歡呼起來，沒等陸沉淵阻止，就倒了一點在嘴里，想嘗嘗這個香味是不是和以前一樣。

可剛咽下去，他就皺起了眉頭，緊接著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咳出來了。

“你瘋了！

那是沐浴露，不能吃！”

陸沉淵嚇了一跳，趕緊沖過去，拿起水杯給少年灌水，幫他順氣。

看著元小寶咳得通紅的臉，他又氣又笑。

“誰教你亂吃東西的？

下次再這樣，就不給你洗澡了！”

元小寶委屈地癟著嘴，眼淚汪汪地看著他：“我以為是甜甜的……以前主人給我洗澡的時候，我舔過一點，覺得香香的……”陸沉淵的動作瞬間僵住。

元寶當年洗澡的時候，確實喜歡舔身上的泡沫，每次他都會及時阻止。

這個細節(jié)，同樣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看著少年委屈的表情，心里的懷疑越來越深，卻也越來越不忍心責備他。

“好了，別哭了，下次不準亂吃東西了。”

陸沉淵嘆了口氣，接過少年手里的沐浴露。

“還是我?guī)湍阆窗?，免得你再闖禍。”

他幫元小寶脫掉衣服，小心翼翼地把他放進浴缸里。

溫水漫過少年的身體，元小寶舒服地哼了一聲，像元寶當年那樣，把腦袋靠在浴缸邊緣，閉上眼睛享受著。

陸沉淵拿起沐浴球，擠上適量的沐浴露，輕輕搓出泡沫，涂抹在少年的身上。

泡沫的香味彌漫開來，和當年給元寶洗澡時的味道一模一樣。

陸沉淵的動作越來越溫柔，手指劃過少年的后背時，他下意識地輕輕撓了撓——那是元寶當年最喜歡被撓的地方，每次撓都會舒服地搖尾巴。

“*……主人輕點……”元小寶咯咯地笑著，身體輕輕***，和元寶當年的反應一模一樣。

陸沉淵的心突然一軟，嘴里下意識地喊出了那個熟悉的名字：“元寶……別鬧?！?br>
話音剛落，浴室里突然安靜下來。

元小寶停止了扭動，睜開眼睛，定定地看著陸沉淵，眼睛里閃爍著淚光。

他伸出小手，緊緊抱住陸沉淵的胳膊，聲音哽咽地說：“主人……你認出我了……我就是元寶呀……我回來了……”陸沉淵的身體瞬間僵住，手里的沐浴球“啪嗒”一聲掉在浴缸里，濺起一圈水花。

他看著少年清澈的眼睛，里面倒映著自己震驚的臉。

他想否認，想說出“你只是個孩子，不是元寶”，可那些關(guān)于元寶的細節(jié)，那些只有他們倆知道的小秘密，像潮水一樣涌進他的腦海。

浴室里的熱氣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陸沉淵的視線。

他看著懷里緊緊抱著他胳膊的少年，感受著少年身上傳來的溫暖，突然想起了一年前那個暴雨夜——元寶在他懷里漸漸沒了呼吸，身體越來越冷。

而現(xiàn)在，懷里的少年是溫熱的，是真實的，正用帶著哭腔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喊著他“主人”。

“我……”陸沉淵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看著少年脖子上的項圈，鈴鐺在水汽中輕輕晃動，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和當年元寶跑跳時的聲音一模一樣。

元小寶見他不說話，哭得更兇了。

他把臉埋在陸沉淵的胳膊上，肩膀一抽一抽地發(fā)抖：“主人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我知道我變**了，和以前不一樣了……可是我還是你的元寶呀……我會像以前一樣陪你吃飯，陪你睡覺，保護你……”陸沉淵深吸一口氣，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頭，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他沒有回答，只是拿起毛巾，輕輕擦去少年臉上的淚水，然后幫他把身上的泡沫沖干凈，用浴巾裹起來，抱出了浴室。

他把元小寶放在臥室的床上，拿出干凈的睡衣幫他穿上。

少年的眼睛一首盯著他，帶著一絲不安和期待。

陸沉淵幫他蓋好被子，坐在床邊，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不管你是誰，今晚先好好睡覺。

明天……明天我們再談?！?br>
元小寶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伸出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