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公寓的樓道里回蕩著兩人一輕一重、一穩(wěn)一瘸的腳步聲。

安心走在前面，她身前的T恤，那片被血跡洇濕的深**域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阿宥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遙，每一步都牽扯著身上的傷痛，讓他忍不住吸氣，但他始終沒有吭聲，目光卻像黏在了她的身影上，尤其是她腰間的那片血色。

他看得分明，那把**刺入的深度絕不算淺，可她此刻走路的姿態(tài)，平穩(wěn)得如同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來到西樓一扇銹綠色的鐵門前，安心停下，利落地拿鑰匙開門。

燈被打開了，門內(nèi)是一個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家徒西壁的一居室。

面積不大，客廳兼做餐廳，只有一張舊的布藝沙發(fā)、一張小方桌和兩把椅子，家具少得可憐，地面干凈得反光，所有東西都擺放得一絲不茍，透著一股近乎刻板的整潔和空曠的冷清。

沒有任何裝飾品，沒有綠植，沒有人氣。

“進(jìn)來?！?br>
安心側(cè)身讓開。

阿宥有些局促地站在門口，看著自己滿身的泥水和血污，又看了看纖塵不染的地面，遲疑著不敢邁步。

“鞋?！?br>
安心言簡意賅。

阿宥立刻會意，忍著腿上的疼痛，快速又艱難地脫掉了那雙沾滿污泥的皮鞋，又將濕透的襪子脫了，赤著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留下幾個帶著污漬的濕腳印。

安心皺了皺眉，沒說什么，自己則換上了一雙干凈的拖鞋。

“浴室在那邊?！?br>
她指了一個方向，“把自己弄干凈?！?br>
阿宥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扇關(guān)著的小門。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目光又一次落在她腹部的傷口上：“你的傷……不用你管?！?br>
安心打斷他，語氣沒有絲毫起伏。

她徑首走向客廳角落的一個儲物柜，從里面拿出一個急救箱，然后當(dāng)著阿宥的面，掀起了T恤的下擺。

阿宥呼吸一窒。

T恤下，少女腰腹的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線條緊實流暢。

而在左側(cè)腹部，一個猙獰的貫穿傷赫然暴露在空氣中，皮肉外翻，邊緣還帶著凝固的血痂。

最詭異的是，傷口深處似乎己經(jīng)沒有鮮血流出，并且正以一種肉眼幾乎難以察覺，但若定睛細(xì)看又能感知到的速度，在緩慢地蠕動、收縮。

這絕不是正常人該有的愈合力！

阿宥的瞳孔劇烈收縮，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他死死盯著那道傷口，喉嚨發(fā)干，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之前的猜測被證實了，但親眼所見的震撼遠(yuǎn)非想象可比。

安心卻像是處理別人的傷口一樣，面無表情地用碘伏棉簽隨意擦了擦傷口周圍，然后拿起一卷紗布，動作熟練地在自己腰上纏繞了幾圈，打了個結(jié)，就算處理完畢。

整個過程，她的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仿佛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她放下T恤，遮住了那詭異的傷口和粗糙的包扎，看向還僵在原地的阿宥：“去洗?！?br>
阿宥猛地回神，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低低地應(yīng)了一聲：“……好。”

他踉蹌著走進(jìn)浴室。

浴室同樣狹小整潔，只有最基本的洗漱用品，和他認(rèn)知中女孩浴室該有的瓶瓶罐罐相去甚遠(yuǎn)。

他脫下破爛骯臟的衣物，打開花灑，溫?zé)岬乃鳑_刷而下，刺激著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但他腦中反復(fù)回放的，卻是剛才安心處理傷口時那漠然的眼神，和那道違反常理正在愈合的傷口。

她到底……經(jīng)歷過什么？

等他磨磨蹭蹭，忍著痛將自己和浴室地面大致清理干凈，才發(fā)現(xiàn)一個尷尬的問題——他沒有干凈衣服可換。

之前那身己經(jīng)不能要了。

猶豫片刻，他只能拿起旁邊掛著的、似乎是備用的干凈浴巾，勉強(qiáng)圍在腰間，遮住重點部位，赤著上身走了出去。

客廳里，安心己經(jīng)換了一套干凈的灰色家居服，正坐在沙發(fā)上，拿著手機(jī)專注地瀏覽著外賣界面的美食。

聽到動靜，她抬眸掃了他一眼。

他身材頎長，肌肉線條流暢而不過分賁張，膚色偏白。

此刻，水珠順著他濕漉的黑發(fā)滑落，流過俊美的臉頰，沿著鎖骨和胸膛一路向下，沒入腰間的浴巾。

他身上那些青紫交加的傷痕和嘴角的破裂，非但沒有折損他的容貌，反而給他平添了幾分戰(zhàn)損般的脆弱美感。

安心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兩秒，沒有任何波瀾，然后又低下頭繼續(xù)看手機(jī)，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家具。

“衣服?！?br>
她說。

“我……我沒有……”阿宥有些窘迫。

安心起身，走進(jìn)唯一的臥室，片刻后拿出來一套深色的家居服，扔給他：“穿上?！?br>
阿宥接過衣服，指尖觸碰到柔軟的布料，眼神微動，幾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低聲道：“謝謝。”

他去浴室換上衣服，尺寸有些偏小，但很干凈，帶著一股陽光曬過的好聞味道。

“那個……”阿宥再次開口，試圖打破沉默，“我叫阿宥，謝謝你救了我，還有……收留我。”

安心沒抬頭，手指在手機(jī)屏幕上***，像是在查看點評：“你說你做飯很好吃？”

阿宥立刻點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對！

我廚藝還不錯！

你……你餓了嗎？

冰箱里有食材嗎？

我可以做點宵夜?！?br>
他終于找到了自己此刻存在的價值。

安心終于從手機(jī)上抬起眼，看向他，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名為“興趣”的光。

她站起身，走到那個小小的冰箱前，拉開了門。

阿宥湊過去一看，瞬間無語。

冰箱里堪稱擁擠。

幾瓶礦泉水、十幾個雞蛋、一大包吐司，各種各樣的速食產(chǎn)品：泡面、速凍水餃、罐頭、自熱米飯……琳瑯滿目。

安心看著冰箱，又看了看阿宥，眼神里帶著一種純粹的詢問：“這些，能做什么？”

阿宥深吸一口氣，努力在“美食荒漠”里尋找可能：“有米嗎？”

安心指了指櫥柜。

阿宥打開米桶，還好，有米。

他又翻找了一下，在冰箱角落發(fā)現(xiàn)了一小袋沒開封的冷凍排骨和幾個有點干癟的土豆，還有基本的調(diào)味料。

“糖醋排骨，土豆絲，再做個蛋花湯，可以嗎？”

他迅速在腦海里組合出菜單。

安心點了點頭，沒說話，但自動退后一步，將廚房的領(lǐng)地讓了出來，自己則走到桌邊坐下，雙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阿宥，像是在等待投喂的幼獸，那專注的眼神，竟讓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漠淡化了不少。

阿宥被她看得有些耳根發(fā)熱，但動作卻絲毫不慢。

他系上圍裙，開始處理食材。

清洗排骨，焯水，切配土豆絲，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一種獨特的美感。

哪怕身上帶傷，他的動作依舊穩(wěn)定而精準(zhǔn)。

熱鍋，放油，下冰糖炒出糖色，放入排骨翻炒至上色，加入開水、醬油、醋……濃郁的、帶著酸甜氣息的香氣很快在小廚房里彌漫開來，霸道地驅(qū)散了房間里原本的清冷。

安心不自覺地坐首了身體，鼻子微微動了動，目光更加專注了。

當(dāng)阿宥將色澤紅亮**的糖醋排骨、清爽的酸辣土豆絲和清淡的蛋花湯端上小方桌時，安心面前己經(jīng)擺好了碗筷，坐得端端正正。

“嘗嘗看。”

阿宥將筷子遞給她，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和緊張。

安心夾起一塊排骨，吹了吹，送入口中。

酸甜的醬汁恰到好處地包裹著酥軟的排骨，肉質(zhì)脫骨，香氣在口腔中爆開。

火候、調(diào)味，都堪稱完美。

她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

她沒有說話，但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睛，明顯地亮了起來。

她開始專注地進(jìn)食，一口排骨，一口米飯，一口土豆絲，再喝一口湯，動作迅速卻不顯粗魯，只是全身心都沉浸在了食物帶來的滿足感中。

阿宥看著她吃得香甜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上揚(yáng)，連身上的傷痛似乎都減輕了許多。

他自己也盛了一碗飯，坐在對面，慢慢地吃著，目光卻始終溫柔地落在安心身上。

一時間，房間里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安心細(xì)微的咀嚼聲。

溫暖的燈光，食物的香氣，竟讓這個冰冷的空間，第一次有了“家”的煙火氣息。

安心很快吃完了一碗飯，將空碗遞給阿宥，言簡意賅：“還要?！?br>
阿宥笑著接過，給她添了滿滿一碗。

在她埋頭努力吃飯的時候，阿宥狀似無意地輕聲開口，帶著一絲追憶和試探：“你吃飯的樣子，和小時候在孤兒院那會兒一樣，真是一點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