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踏進院子，劣質(zhì)水果糖的甜膩味就裹著油煙氣飄過來。

八仙桌抹得發(fā)亮，張媒婆蹺著二郎腿，褲腳卷到膝蓋，露出沾著泥點的粗腿。

她左手捏著塊融化的水果糖，右手時不時拍大腿，油光水滑的頭發(fā)梳成貼頭皮的發(fā)髻，發(fā)縫里還卡著點白屑。

見**鳳進來，她眼珠子飛快轉(zhuǎn)了一圈，立刻堆起滿臉褶子，聲音甜得發(fā)膩：“喲，昌鳳可算回來了！

中暑沒大礙吧？

可別耽誤了咱們家昌梅的好姻緣！”

王秀蓮早迎上來，一把拽住**鳳的胳膊往桌前拖，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快坐快坐！”

她嗓門拔高，眼里閃著餓狼盯肉似的光，指著張媒婆身邊的兩個男人，“這是張哥，男方家的遠房親戚，特意從一千公里外趕過來的！

旁邊是男方的三叔，主事的！

人家說了，彩禮實打?qū)嵍賶K，再送兩匹的確良布、二十尺布票，等結(jié)婚了，還能把昌梅接到鎮(zhèn)上住，比在村里刨土強百倍！”

**梅站在墻角，頭埋得低低的，手指絞著衣角，把補丁都快絞爛了。

她才十八歲，眉眼清秀，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怯懦，像株被霜打過的莊稼。

男方的三叔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穿著件不合身的中山裝，袖口磨得發(fā)白，眼神渾濁又傲慢，掃過**梅時，像在打量一件貨物。

“享福？”

**鳳猛地抽回胳膊，目光像刀子似的掃過張媒婆和男方兩人，“張媒婆，你敢不敢跟我說實話？”

“男方家婆婆是不是強勢到吃飯要先給她盛，說話稍不順心就破口大罵？”

“你這‘老實本分’的侄子，是不是娘說啥就是啥的媽寶男，媳婦受了委屈連個屁都不敢放？”

“還有，你們說的鎮(zhèn)上住房，是不是就是村口那間漏雨的土坯房？”

一連串質(zhì)問像炸雷似的，讓滿屋子的笑聲戛然而止。

張媒婆臉上的笑僵了，捏著糖果的手頓在半空，眼神飛快躲閃：“你…… 你聽誰說的？

凈瞎造謠！”

男方三叔臉色一沉，拍著桌子站起來：“姑娘，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我們家雖在山區(qū)，但家風端正，怎么可能有你說的那些事？”

“是不是造謠，你心里清楚！”

**鳳往前一步，聲音擲地有聲，“我有個跑運輸?shù)耐l(xiāng)，上個月剛從你們那邊回來。

他說你們村窮得叮當響，一年忙到頭收不了三斗糧，男方家婆婆是出了名的厲害，前兩年娶的第一個媳婦，就是被磋磨得跑了！

你侄子天天跟在****后面，連自己的媳婦都護不住，這就是你說的‘老實本分’？”

這些話半真半假，卻精準戳中了要害。

男方三叔的臉瞬間漲紅，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王秀蓮急了，沖過來擋在男方三叔面前，胸口因急促呼吸起伏著：“你瞎咧咧啥！

就算婆婆強勢點又咋了？

哪家婆媳不拌嘴？

忍忍就過去了！”

“二百塊彩禮??！

你小弟上學要學費，**看耳朵要花錢，你男人是上門女婿，一年賺不了幾個子兒！

不靠這彩禮，咱們?nèi)液任鞅憋L去？”

她越說越急，聲音都帶上了哭腔，伸手想去戳**鳳的額頭，被**鳳偏頭躲開。

“我不管啥媽寶男不媽寶男！”

王秀蓮跺著腳，地面的泥土都被震得揚起，“這親必須成！

人家連夜趕過來，誠意都擺在這了，你要是敢攪黃，我就死在你面前！”

張媒婆見王秀蓮撐腰，立刻又硬氣起來，收起剛才的慌亂，換了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昌鳳啊，不是我說你，你這人心眼咋這么小？”

“自己嫁了上門女婿，日子過得一般，就見不得妹妹嫁得好？”

“二百塊彩禮，夠你男人打工干大半年了！

錯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她湊近**鳳，聲音壓低，帶著威脅，“再說了，我都跟男方家拍了**！

你要是攪黃了，以后誰還敢給你們家說親？”

“我不是攪黃，是不想讓二妹跳火坑！”

**鳳的目光落在**梅臉上，語氣放軟了些，“二妹，遠嫁一千公里，山高路遠，受了委屈連娘家都回不來。

媽寶男靠不住，強勢婆婆更是磨人的刀，你嫁過去，不是享福，是去遭罪！”

**梅抬起頭，眼里**淚，嘴唇哆嗦著：“媽，我…… 我不想遠嫁……你懂個屁！”

王秀蓮立刻打斷她，語氣又急又兇，“女人家遲早要嫁人，能嫁個彩禮厚的，就是天大的福氣！

你大姐就是太擰巴，才把日子過成這樣！”

她轉(zhuǎn)頭看向男方三叔，語氣軟了下來，帶著討好：“三叔，你別跟孩子一般見識。

昌梅這丫頭就是膽子小，等彩禮一送，她就想通了。”

男方三叔臉色稍緩，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既然姑娘家害羞，那咱們就把話說開。

彩禮二百塊，布票二十尺，明天一早我們就把東西送過來，婚期定在一個月后?！?br>
他瞥了**鳳一眼，語氣帶著警告，“我丑話說在前面，彩禮一收，這門親就板上釘釘，要是再反悔，別怪我們男方家不客氣！”

“我不同意！”

**鳳斬釘截鐵，“彩禮我來賺！

給我半年時間，我賺夠二百塊，比彩禮還多！

到時候二妹想嫁誰嫁誰，不用為了錢委屈自己！”

“你？”

王秀蓮嗤笑一聲，“你一個農(nóng)村婦女，面朝黃土背朝天，咋賺二百塊？

別白日做夢了！”

“我自有辦法！”

**鳳看向村東頭的方向，眼神堅定，“明天分田到戶，我要村東頭的坡地。

只要給我半年，我就能靠那塊地賺夠錢！”

這話一出，不僅王秀蓮愣住了，連一首抱著胳膊看戲的武衛(wèi)國都忍不住開口：“你瘋了？

那坡地石頭多、土層薄，種啥死啥！

你想讓全家餓肚子？”

“我沒瘋！”

**鳳轉(zhuǎn)頭看向武衛(wèi)國，“那坡地耐旱，適合種紅薯、玉米，只要好好打理，產(chǎn)量不會比黑土地低！”

她心里清楚，這不僅是拒婚的**，更是搶占拆遷紅利的關(guān)鍵，絕不能退讓。

男方三叔見狀，冷笑一聲：“我看你就是故意找茬！

一塊破坡地也敢吹牛皮，我倒要看看，你半年后怎么賺夠二百塊！”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既然你們家意見不一，我們明天一早再來。

到時候要是還敢反悔，就別怪我們鬧到公社去！”

張媒婆也跟著起身，瞪了**鳳一眼，語氣不善：“王秀蓮，這事我可是給你盡力了，你女兒不識好歹，可別怪我！”

人走后，王秀蓮指著**鳳的鼻子罵：“你個不孝女！

你把好事攪黃了！

男方家明天還要來，你讓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交代啥？”

**鳳毫不示弱，“那是火坑，不去正好！”

“你要是賺不到錢，我饒不了你！”

王秀蓮氣得發(fā)抖，卻也沒別的辦法，畢竟**鳳的話，讓她也犯了嘀咕。

武衛(wèi)國冷哼一聲，轉(zhuǎn)身回了房：“我看你就是***，到時候賺不到錢，有你哭的！”

**鳳沒理他們，走到**梅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二妹，別害怕，大姐不會讓你遠嫁的?！?br>
**梅點點頭，眼淚掉了下來：“大姐，謝謝你?！?br>
夜深了，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蟲鳴聲此起彼伏。

**鳳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盤算著明天分田的細節(jié) —— 村東頭的坡地雖然貧瘠，但面積大，而且她記得前世的種植技巧，只要深耕細作，再用上起壟種植法，產(chǎn)量肯定能上去。

更重要的是，兩年后的拆遷補償，足以讓全家徹底擺脫貧困。

就在這時，她聽到院墻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在偷**探。

**鳳心里一緊，悄悄起身，扒著窗戶往外看。

月光下，一個黑影貼著院墻挪動，手里還拿著什么東西，正是白天嘲笑她的懶漢劉二混！

他鬼鬼祟祟地在院門口徘徊了一會兒，又往村東頭坡地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鳳的心沉了下去。

劉二混肯定也盯上了那塊坡地！

他是村里有名的無賴，兄弟多、下手黑，為了搶好處啥都做得出來。

今晚他偷偷摸摸地出去，說不定就是想在分田前做手腳，比如在坡地埋石頭、或者提前插上自己家的記號。

更讓她不安的是，她隱約看到劉二混和白天男方家的一個跟班湊在一起說了幾句話，兩人還交換了一個眼神。

難道劉二混和男方家勾結(jié)了？

他們是不是想里應(yīng)外合，一邊讓男方家逼婚，一邊讓劉二混搶坡地，斷了她的后路？

**鳳握緊了拳頭，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她起身穿上衣服，悄悄推開門，想跟上去看看。

剛走到院門口，就撞見了同樣沒睡的父親李老實。

父親手里扛著鋤頭，渾濁的眼睛看著她，雖然聽不清她的話，卻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指了指村東頭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 “我去盯著”。

**鳳鼻子一酸，眼眶紅了。

前世，父親就是這樣默默護著她。

這一世，她絕不會讓父親失望。

“爸，小心點?！?br>
她低聲說，知道父親雖然耳聾，但眼神好使，而且村里沒人敢明著招惹他。

父親點點頭，扛著鋤頭，悄無聲息地往村東頭走去。

**鳳回到屋里，心里依舊焦灼。

一邊是明天一早就要上門逼婚的男方家，他們說不定會帶更多人來，甚至鬧到公社；一邊是虎視眈眈的劉二混，他肯定會在分田時耍手段搶坡地；還有強勢的母親，隨時可能被男方家的好處打動，再次逼二妹嫁人。

三重危機壓在心頭，讓她喘不過氣。

她知道，明天不僅是分田到戶的關(guān)鍵日子，更是一場關(guān)乎全家命運的硬仗。

她必須做好萬全準備，不僅要搶下坡地，還要徹底擊退男方家的逼婚，讓母親和所有人都知道，她**鳳說到做到！

可她不知道，劉二混己經(jīng)和男方家達成了協(xié)議 —— 男方家給劉二混五十塊錢，讓他明天無論如何都要搶下村東頭的坡地，斷了**鳳的念想，逼她不得不接受這門親事。

而劉二混，還藏著更陰毒的招 —— 他準備在分田時，故意挑釁武衛(wèi)國，讓兩人打起來，這樣不僅能讓**鳳分心，還能讓公社干部處罰武衛(wèi)國，讓**在分田時吃虧。

夜色越來越濃，一場暗流涌動的較量，正在**坳的黑夜里悄然醞釀。

**鳳坐在床邊，擦亮了一根火柴，點燃了煤油燈。

燈光下，她的眼神無比堅定。

明天，她只能贏，不能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