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芳站在灶臺邊，眼睛有點濕。

她看著哥哥把熱水瓶放到高處的木架上，手指還抓著衣角沒松開。

“哥……”她聲音低下去，“我以后還能幫你燒火嗎？”

李春來聽見了，轉(zhuǎn)過身蹲下來，正好和妹妹一樣高。

他拇指在下巴上來回擦了一下，這是他想事時的習(xí)慣動作。

“能?！?br>
他說，“你當(dāng)然能?！?br>
李小芳鼻子一酸，差點要哭出來。

“但熱水瓶得大人拿。”

李春來說，“水太燙，萬一倒了，傷的是你?！?br>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羊角辮，發(fā)繩己經(jīng)磨得起毛。

他又說：“你幫娘燒火，我來提水，咱們分工，好不好？”

李小芳用力點頭，臉上終于有了點笑模樣。

她從兜里掏出一顆玻璃彈珠，在手里滾了滾，又小心地放回去。

外屋傳來鍋蓋掀開的聲音。

王秀蘭端著碗走出來，熱氣撲在臉上。

她把稀粥放在桌上，碗底磕出一聲輕響。

李春來站起來走到桌邊。

窩頭剛出鍋，硬邦邦的，表面裂著口子。

他把自己的那份掰成兩半，大的那塊放進(jìn)李小芳碗里。

妹妹抬頭看他。

“你正在長身體?！?br>
他說。

王秀蘭沒說話，只是站著看了他們一眼，然后轉(zhuǎn)身回灶臺邊舀粥。

她的手背上有幾道凍裂的口子，指尖發(fā)紅。

三人坐下吃飯。

粥很稀，照得出人臉。

咸菜只有薄薄一層，蘿卜干顏色發(fā)暗。

李春來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細(xì)。

吃完后，王秀蘭收拾碗筷。

李春來背起鐵鍬，提上籃子。

籃子里裝著紙錢和半塊雜面饃，是祭祖用的。

李小芳穿好棉褲，戴上手套。

她個子小，**壓到眉毛，只露出一雙眼睛。

雪還在下，不大，但風(fēng)刮得緊。

三人出了門，踩在積雪上發(fā)出咯吱聲。

村路被雪蓋住，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李春來走在前面，鐵鍬扛在肩上。

他時不時回頭看看母親和妹妹。

王秀蘭走得慢，腳步有些拖。

李小芳緊跟在她身后，一只手拉著**衣角。

山路往上，越走越陡。

雪深到膝蓋，每一步都要用力拔腿。

李春來把鐵鍬橫過來，**雪里當(dāng)拐杖。

他走到母親旁邊，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慢點走，不急。”

他說。

王秀蘭嗯了一聲，沒抬頭。

她的圍巾裹得很嚴(yán)，只露出兩只眼睛。

李小芳突然停下，彎腰在地上扒拉了幾下。

她從雪堆里撿出三顆野棗，凍得硬邦邦的，表皮發(fā)黑。

她左右看了看，悄悄塞進(jìn)自己口袋。

李春來看見了，沒出聲。

他知道這種棗樹長在山溝邊上，冬天果子不落，村里人偶爾拿來泡水。

但這東西喂豬都嫌酸，沒人當(dāng)吃食。

可他記得書上提過一句：鵪鶉飼料里可以加少量野果，助消化。

他低頭看妹妹鼓起的口袋，心里記了一筆。

再往上走一段，到了墳地。

王秀蘭擺好祭品，點了紙錢。

火苗竄起來，映在三人臉上。

李春來跪下磕頭。

他沒念什么話，只是額頭貼地三下。

做完這些，他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雪。

太陽從云縫里透出一點光。

雪停了。

“該回去了?！?br>
王秀蘭輕聲說。

三人轉(zhuǎn)身下山。

李春來這次走在外側(cè)，用身體擋住北風(fēng)。

李小芳走在他和母親中間。

他左手輕輕搭在妹妹肩上，怕她滑倒。

路過一處坡道，地面結(jié)了冰。

李春來先把鐵鍬**雪里固定身子，然后扶著母親慢慢往下挪。

李小芳緊跟著，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撲。

李春來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把她拉回來。

“沒事吧？”

他問。

李小芳搖頭，臉色有點白。

“別怕。”

他說，“我在呢。”

他們繼續(xù)往下走。

村莊越來越近。

低矮的土房連成一片，屋頂積著雪，煙囪冒著煙。

幾條狗在院墻邊跑動，叫聲遠(yuǎn)遠(yuǎn)傳來。

李春來腦子里還在轉(zhuǎn)鵪鶉的事。

一百只起步，籠子得自己做。

材料要去老磨坊找張拐子談，罐頭廠那邊也得去打聽報廢貨架的事。

飼料成本要算清楚。

玉米粉、豆渣、麩皮，再加上剛才那野棗，說不定能省一筆。

他想著，手不自覺地在空中比劃。

橫豎間距多少，層高怎么定，排糞槽角度多少才不會堵。

李小芳偷偷摸了摸口袋里的野棗。

她抬頭看哥哥，發(fā)現(xiàn)他在看山下的村子。

“哥?！?br>
她小聲叫。

“嗯？”

“那些棗……你要嗎？”

李春來低頭看她。

“你要真想留著，就帶著?！?br>
他說，“回頭帶回家?！?br>
李小芳用力點頭，手一首按在口袋上。

王秀蘭走在前頭，聽到這話，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只是把圍巾又往上拉了拉。

風(fēng)吹過山崗，把幾片未燃盡的紙錢卷起來，飄向遠(yuǎn)處。

他們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

樹干被雪壓彎了枝，地上一片白。

幾個孩子在不遠(yuǎn)處打雪仗，笑聲斷斷續(xù)續(xù)。

李春來忽然站住。

前方路上，有個人影拄著拐杖，正往這邊走來。

那人右腿短一截，走路一瘸一拐，衣服臟得發(fā)硬。

是王瘸子。

他手里拎著個空酒瓶，嘴里哼著不成調(diào)的曲子。

看見他們，腳步慢了下來，站在路中間不動了。

李春來沒動。

他把手里的鐵鍬換到右手，握緊了柄。

王秀蘭拉住李小芳的手，往身邊拽了拽。

王瘸子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笑。

他沒說話，也沒讓路。

李春來往前邁了一步。

他的影子落在雪地上，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