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條縫，一個瘦小的身影裹著寒氣鉆了進來。

春桃雙手捧著個粗瓷碗，碗沿冒著熱氣，她踮著腳快步走到張君面前，壓低聲音：“庶少爺，快趁熱喝，這是我偷偷從灶房留的小米粥，嫡母那邊我借著喂豬打了掩護?！?br>
張君看著碗里稠厚的粥，鼻尖泛起一絲暖意。

原主記憶里，春桃是府里廚**女兒，因幼時被原主母親幫過一次，便總趁人不注意接濟原主。

他接過碗時，指尖觸到春桃凍得發(fā)紅的手背，剛要開口道謝，柴房外就傳來粗聲粗氣的呵斥：“死丫頭！

嫡母讓你盯著這孽種，你倒好，敢偷送吃食？”

話音未落，一個滿臉橫肉的雜役就闖了進來，正是嫡母劉氏身邊得力的王三。

他一眼瞥見春桃手里的空碗，伸手就去推搡春桃：“看我不回稟嫡母，打爛你的腿！”

春桃嚇得臉色慘白，踉蹌著就要摔倒。

張君眼疾手快，伸手扶住春桃的胳膊，同時腳下微錯，正好擋在王三面前。

他雖剛從凍餓中緩過勁，身形卻挺拔如松，眼神里的冷厲讓王三下意識頓了頓。

“不過一碗粥，值得你動粗？”

張君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特種兵獨有的壓迫感，“我若喊一聲‘雜役以下犯上’，嫡父問起來，你擔待得起？”

王三愣了愣，想起張敬之雖不待見這個庶子，卻最看重府中規(guī)矩，真鬧到老爺面前，自己確實討不到好。

他悻悻地啐了口，轉(zhuǎn)頭看見墻角那把舊諸葛連弩，又囂張起來：“哼，算你識相！

這弩是府里護院用的舊物，要不是等著翻新給碼頭護院用，早劈了當柴燒了！”

張君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柴房門口的空地上，兩個雜役正蹲在那里保養(yǎng)弩具。

木質(zhì)弩身被擦拭得發(fā)亮，一人在給弓弦涂蠟，另一人正用細砂紙打磨弩槽。

那熟悉的連發(fā)結(jié)構(gòu)讓張君眼神一凝，緩步走了過去。

“這諸葛連弩雖能連發(fā)，卻有個要害。”

張君伸手虛指弩槽，“箭簇填裝時需卡準卡槽，不然容易卡殼；還有準星偏了半分，三十步外就會失準。

碼頭夜盜多趁黑偷襲，連發(fā)再快，打不準也是白費功夫。”

兩個雜役愣住了，其中一個年長些的忍不住道：“你懂這個？

上次碼頭護院就說夜里遇盜時弩箭卡了兩次，差點讓盜匪跑了！”

王三也湊過來，半信半疑：“你一個庶子，怎會知曉護院的事？”

張君拿起一支備用弩箭，搭在弩上演示著調(diào)整準星：“前兩年嫡父讓我去碼頭貨棧幫忙，見過護院用這弩?！?br>
他頓了頓，狀似隨意地問道：“眼看就到臘月了，漕運船該是最忙的時候吧？

我記得前年這時候，碼頭總說丟貨，是不是到了**的高發(fā)期？”

這話一出，王三的臉色瞬間變了，慌忙上前捂住他的嘴：“休得胡言！

什么**？

小心禍從口出！”

但他這反應(yīng)，恰恰印證了張君的猜測——宣德元年冬月至臘月，正是漕運**的旺季，江南的絲綢、鹽鐵經(jīng)順天碼頭中轉(zhuǎn)時，常被****偷運出境，原主記憶里那些深夜進出的船只，果然有鬼。

年長雜役也壓低聲音：“這話可不敢亂說！

上個月碼頭就扣了一艘私船，聽說跟漕運司的人有關(guān)。

這弩翻新了就是要加強碼頭防衛(wèi)，老爺特意吩咐過，夜里要多派護院巡邏?！?br>
張君心中了然，放下弩箭時故意碰掉了地上的一塊木屑，木屑落在弩箭旁，正好擋住了其中一支箭的尾羽。

“原來如此，”他裝作不在意地笑道，“我就是隨口問問，畢竟貨棧丟了貨，嫡父又要怪罪我辦事不力?！?br>
王三見他不再追問，又罵了幾句“少管閑事”，便帶著雜役們抬著弩具走了。

柴房里只剩張君和春桃，春桃拍著胸口后怕道：“少爺，您剛才太冒險了，要是王三真去告狀怎么辦？

還有**的事，咱們可不能沾！”

張君遞給她一個安撫的眼神，撿起地上那支被木屑擋住尾羽的弩箭，塞進春桃手里：“這支箭你拿著，要是護院問起，就說我剛才試弩時不小心弄丟的?！?br>
他湊近春桃，低聲道：“**在灶房，常聽碼頭護院聊天吧？

若聽到什么關(guān)于‘夜船’‘丟貨’的事，悄悄告訴我，別讓任何人知道。”

春桃雖不解其意，卻見他眼神鄭重，便攥緊弩箭點了點頭。

張君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又望向柴房外灰蒙蒙的天——順天碼頭的水有多深，張府在其中扮演著什么角色，很快就能查清。

而那把諸葛連弩，和他心中的戰(zhàn)術(shù)，正是撬開這一切的鑰匙。

臘月的漕運旺季，注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