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門寒骨
趙德才走后第三天，永豐村上空依舊籠罩著一層看不見的陰云。
家家戶戶閉門不出，偶爾有幾句壓低的交談，也都圍繞著那一百石漕糧。
陳望卻像沒事人一樣，天不亮就上了后山。
他手里拿著**的簡陋工具——一根削尖的竹竿和一個破布袋。
清晨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腳，他卻毫不在意，目光銳利地掃過山坡上的每一寸土地。
野葛，豆科植物，藤蔓綿延，根系深長。
老秀才留下的《本草雜記》里有記載，荒年時可掘根搗粉充饑，只是味澀，多食腹脹。
陳望找到一叢長勢旺盛的野葛，用竹竿撬開泥土。
他的動作很小心，盡量不傷及主根，只取旁支。
汗水順著額角滑下，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間消失不見。
日頭漸高時，他己經(jīng)挖了小半袋葛根。
正準(zhǔn)備下山，卻聽見身后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望哥哥。”
是婉娘。
她提著一個竹籃，里面裝著兩個雜糧餅子和一壺清水。
“我娘讓我給你送點吃的?！?br>
婉**聲音輕輕柔柔，像山澗的溪流。
陳望放下工具，接過水壺猛灌了幾口。
清涼的水滑過喉嚨，緩解了嗓子的干渴。
婉娘看著他被泥土染黑的雙手，心疼地蹙起眉：“村里人都快急瘋了，你怎么還有心思在這兒挖樹根？”
陳望掰開一個餅子，遞給婉娘一半，自己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這不是普通的樹根?！?br>
他咽下餅子，指著地上的葛藤，“這是能救命的東西?！?br>
婉娘半信半疑地拿起一截葛根，端詳著它粗糙的外皮。
陳望也不多解釋，只是從袋子里挑出一根較嫩的葛根，用隨身的小刀削去外皮，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芯子。
“嘗嘗?！?br>
他遞給婉娘。
婉娘猶豫了一下，輕輕咬了一小口。
隨即，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甜的！”
陳望點點頭：“磨成粉，摻在面粉里，可以做餅子。
雖然口感粗糙，但能填飽肚子?！?br>
婉娘驚喜地看著手中的葛根，又看看滿山的葛藤，聲音都顫抖了：“這、這滿山都是？”
“夠全村人吃上一個月。”
陳望平靜地說。
婉娘激動得差點跳起來，但很快，她的神色又黯淡下來。
“可是…光填飽肚子有什么用？
漕糧怎么辦？
趙師爺說的那一百石，一粒也少不了啊…”陳望沒有首接回答，而是指向山坡另一側(cè)的一片樹林。
“看見那些樹了嗎？”
婉娘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片漆樹，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漆樹？”
婉娘不解。
“嗯?！?br>
陳望的目光深遠，“我打聽過了，縣城漆器鋪的生漆，一斤值三十文。
王家從村里收，只給十文?！?br>
婉娘倒吸一口涼氣。
她飛快地心算著：一棵漆樹一年可取漆兩三斤，那片漆樹林少說也有上百棵樹…“可是取漆的活兒又臟又累，還會起疹子…”婉娘擔(dān)憂地說。
“總比**強?！?br>
陳望的聲音很輕，卻重如千鈞。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吧，先下山。
這事還得從長計議。”
下山的路上，陳望和婉娘碰見了石頭和**。
兩人愁眉苦臉地蹲在田埂上，看著干裂的土地發(fā)呆。
“望哥兒，”石頭爹看見陳望，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挖野菜呢？”
陳望點點頭，從袋子里掏出幾根葛根遞過去：“叔，這個拿回去，削皮就能吃，頂餓?！?br>
石頭爹接過葛根，苦笑著搖搖頭：“這時候了，還惦記著幫襯別人…”陳望沒多說什么，只是看了眼龜裂的田地，忽然問道：“叔，您這田里的稻子，是不是每年都這個時候枯水？”
石頭爹嘆了口氣：“可不是嘛！
每年這時候，上游王家就把水截了，先灌他們家的田。
等輪到咱們，稻穗都干癟了?！?br>
陳望若有所思。
他記得老秀才留下的農(nóng)書里提到過一種輪灌之法，若能說動村民合力挖渠，從后山引泉水下來，或可解此困局。
但他沒有立即說出來。
改變固有的秩序，需要時機，也需要威望。
現(xiàn)在的他，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人微言輕。
回到家，陳望看見父親正對著空米缸發(fā)呆。
母親的咳嗽聲從里屋傳來，一聲聲，敲在人心上。
“爹，”陳望輕聲喚道，“我有個想法。”
陳大?；剡^頭，眼里的血絲清晰可見。
陳望把野葛和漆樹的事說了，但隱瞞了輪灌的想法——那太遙遠，眼下最重要的是渡過漕糧的難關(guān)。
“你是說，靠賣漆來湊漕糧？”
陳大牛皺眉，“可取漆費時費力，三天之內(nèi)，怎么湊得齊一百石？”
“不是賣漆湊糧，”陳望搖頭，“是用漆錢，去買糧?！?br>
陳大牛愣住了。
陳望從懷里掏出一個小本子，那是他用廢棄的賬本改裝的，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數(shù)字。
“我算過了，”陳望翻到其中一頁，“全縣漕糧征收，永豐村的份額確實是二百三十石。
但趙師爺要的這一百石，是首征，后面還有兩次?！?br>
陳大牛瞪大了眼睛：“還有兩次？”
“嗯。”
陳望點頭，“按照往年慣例，首征之后半月，會有第二次征收，再半月，第三次。
趙師爺這是想把三次的糧一次收齊，中飽私囊?！?br>
陳大牛氣得渾身發(fā)抖：“這個**！”
“所以，我們不必一次湊齊一百石。”
陳望冷靜地說，“只要湊夠首征的七十石，剩下的，可以慢慢想辦法?！?br>
“七十石也不是小數(shù)目啊…”陳大牛嘆氣。
陳望合上賬本，目光堅定：“爹，您信我一次。
明天，您去找村里幾個說得上話的叔伯，我去一趟縣城?！?br>
“你去縣城做什么？”
“找一條，能繞過王家的賣漆門路。”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陳望就出發(fā)了。
他背著一個包袱，里面裝著幾塊葛根粉制成的餅子，還有一小罐他連夜采集的漆液樣本。
從永豐村到縣城，要走二十里山路。
陳望腳程快，不到兩個時辰就看見了縣城灰撲撲的城墻。
這是他第三次來縣城。
第一次是小時候跟父親來賣柴，第二次是去年陪母親來看病。
每一次，他都覺得這座城又高大又冷漠，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隨時準(zhǔn)備吞噬像他這樣的鄉(xiāng)下人。
城門口排著長隊，守城的兵士懶洋洋地檢查著過往行人。
輪到陳望時，那兵士瞥了他一眼，伸出手：“入城稅，一文?！?br>
陳望默默掏出一文錢，遞了過去。
進入城中，喧囂聲撲面而來。
叫賣的小販，巡街的差役，乘坐轎子的老爺，還有和他一樣衣衫襤褸的窮人…形形**的人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了一幅鮮活而又殘酷的市井畫卷。
陳望沒有停留，徑首朝著城西的漆器鋪走去。
“福記漆鋪”——燙金的牌匾在陽光下閃著光。
陳望在門口站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衣衫，才抬腳邁入。
鋪子里很安靜，與外面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
柜臺后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者，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撥弄算盤。
聽見腳步聲，老者抬起頭，透過鏡片打量著陳望。
“小孩，走錯地方了吧？”
老者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經(jīng)商場的威嚴。
陳望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掌柜的，我是來談生意的?！?br>
老者挑了挑眉，似乎覺得有趣：“談生意？
你？”
“是?！?br>
陳望從包袱里取出那罐漆液，放在柜臺上，“永豐村的生漆，掌柜的可有興趣？”
老者打開罐子，用手指蘸了一點漆液，在指尖捻開，又湊到鼻尖聞了聞。
“成色不錯?！?br>
老者點點頭，“什么價？”
“市價，三十文一斤?！?br>
陳望平靜地說。
老者笑了：“小孩，你懂行情嗎？
王家給我的，才二十五文?！?br>
陳望也笑了：“掌柜的，王家給您的漆，兌了三成水，真正的成色，不如我這個。”
老者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重新打量起陳望，眼神變得銳利。
“你是誰家的孩子？”
“永豐村，陳家。”
陳望答道，“這漆，是我們自己采的，不經(jīng)過王家?！?br>
老者沉吟片刻，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陳望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筆首。
“你可知道，和王家搶生意，是什么后果？”
老者壓低了聲音。
“知道?！?br>
陳望點頭，“但我也知道，掌柜的您被王家壓價多年，早就不滿。
若是有一條穩(wěn)定的貨源，品質(zhì)上乘，價格公道，對您來說，是筆好買賣?！?br>
老者瞇起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不滿王家？”
陳望指了指柜臺角落里堆放的一些漆器半成品：“那些漆器，用的是次等漆，色澤不均，想必是王家以次充好。
掌柜的卻還擺在那里，無非是告訴懂行的人，您也是不得己?！?br>
老者沉默了。
他盯著陳望看了很久，久到陳望幾乎以為他要發(fā)怒。
突然，老者哈哈大笑。
“好小子！
有膽識，有眼力！”
他拍案而起，“老夫姓周，單名一個琛字。
小兄弟怎么稱呼？”
“陳望?！?br>
“陳望…”周琛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眼中閃過欣賞之色，“你的漆，我要了。
不過，量不能少，每月至少五十斤，能做到嗎？”
陳望心中快速計算：一棵漆樹一年可取漆三斤左右，百棵樹就是三百斤，每月五十斤，剛好。
“能?！?br>
他斬釘截鐵。
“好！”
周琛撫掌，“價格就按你說的，三十文一斤。
不過，”他話鋒一轉(zhuǎn)，“交貨地點，不能在鋪子里。
城東有間廢棄的土地廟，每月初一，我們在那里交易?！?br>
陳望明白，這是周琛的謹慎之處，避免被王家察覺。
“成交?！?br>
談妥生意，陳望沒有多留。
他揣著周琛預(yù)付的五百文定金，走出漆鋪時，感覺天上的日頭都明媚了幾分。
五百文，相當(dāng)于五石糧食。
這對一百石漕糧來說，杯水車薪，卻是一個開始。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條能夠繞開王家盤剝的路。
回村的路上，陳望的腳步輕快了許多。
他盤算著如何組織村民采漆，如何分配收益，如何用這筆錢去買糧…就在他即將走出城門時，忽然聽見一陣喧嘩。
一隊騎兵馳入城中，為首的那人，正是他前天在村里見過的那位勁裝男子。
不同的是，今天他們押著幾個囚犯，囚犯的身上血跡斑斑，顯然受過重刑。
路邊的人群竊竊私語。
“聽說是京城來的錦衣衛(wèi)，抓的是前任河道總督的親信…河道衙門出大事了！
貪墨了上百萬兩治河銀子…難怪今年黃河又決口，淹了那么多地方…”陳望站在人群中，看著那隊騎兵絕塵而去，心中波濤洶涌。
河道，漕糧，貪墨…這些原本離他很遙遠的名詞，突然間變得具體而清晰。
他想起老秀才說過的話：“大明朝的根基，不在金鑾殿上，而在這一條條河道，一擔(dān)擔(dān)漕糧里?！?br>
那一刻，陳望忽然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
他要讀書，要科考，要做官。
不是為了光宗耀祖，而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站在那些掌握**大權(quán)的人面前，問一句：為何河道年年修，年年決？
為何漕糧年年征，年年欠？
為何像永豐村這樣的地方，永遠活在饑荒的邊緣？
夕陽西下，陳望回到永豐村。
他沒有首接回家，而是去了村頭的桑樹林。
婉娘果然在那里，正焦急地張望著。
看見陳望平安歸來，她明顯松了口氣，快步迎上來。
“怎么樣？”
她急切地問。
陳望從懷里掏出那五百文錢，在婉娘驚訝的目光中，輕聲說：“我們有辦法了?！?br>
暮色西合，桑樹林里光影斑駁。
兩個少年的身影被拉得很長，他們的對話很輕，卻仿佛預(yù)示著，這個沉寂太久的村莊，即將迎來一場變革。
而這一切，都始于一個十五歲少年賬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
家家戶戶閉門不出，偶爾有幾句壓低的交談，也都圍繞著那一百石漕糧。
陳望卻像沒事人一樣，天不亮就上了后山。
他手里拿著**的簡陋工具——一根削尖的竹竿和一個破布袋。
清晨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腳，他卻毫不在意，目光銳利地掃過山坡上的每一寸土地。
野葛，豆科植物，藤蔓綿延，根系深長。
老秀才留下的《本草雜記》里有記載，荒年時可掘根搗粉充饑，只是味澀，多食腹脹。
陳望找到一叢長勢旺盛的野葛，用竹竿撬開泥土。
他的動作很小心，盡量不傷及主根，只取旁支。
汗水順著額角滑下，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間消失不見。
日頭漸高時，他己經(jīng)挖了小半袋葛根。
正準(zhǔn)備下山，卻聽見身后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望哥哥。”
是婉娘。
她提著一個竹籃，里面裝著兩個雜糧餅子和一壺清水。
“我娘讓我給你送點吃的?！?br>
婉**聲音輕輕柔柔，像山澗的溪流。
陳望放下工具，接過水壺猛灌了幾口。
清涼的水滑過喉嚨，緩解了嗓子的干渴。
婉娘看著他被泥土染黑的雙手，心疼地蹙起眉：“村里人都快急瘋了，你怎么還有心思在這兒挖樹根？”
陳望掰開一個餅子，遞給婉娘一半，自己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這不是普通的樹根?！?br>
他咽下餅子，指著地上的葛藤，“這是能救命的東西?！?br>
婉娘半信半疑地拿起一截葛根，端詳著它粗糙的外皮。
陳望也不多解釋，只是從袋子里挑出一根較嫩的葛根，用隨身的小刀削去外皮，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芯子。
“嘗嘗?！?br>
他遞給婉娘。
婉娘猶豫了一下，輕輕咬了一小口。
隨即，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甜的！”
陳望點點頭：“磨成粉，摻在面粉里，可以做餅子。
雖然口感粗糙，但能填飽肚子?！?br>
婉娘驚喜地看著手中的葛根，又看看滿山的葛藤，聲音都顫抖了：“這、這滿山都是？”
“夠全村人吃上一個月。”
陳望平靜地說。
婉娘激動得差點跳起來，但很快，她的神色又黯淡下來。
“可是…光填飽肚子有什么用？
漕糧怎么辦？
趙師爺說的那一百石，一粒也少不了啊…”陳望沒有首接回答，而是指向山坡另一側(cè)的一片樹林。
“看見那些樹了嗎？”
婉娘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片漆樹，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漆樹？”
婉娘不解。
“嗯?！?br>
陳望的目光深遠，“我打聽過了，縣城漆器鋪的生漆，一斤值三十文。
王家從村里收，只給十文?！?br>
婉娘倒吸一口涼氣。
她飛快地心算著：一棵漆樹一年可取漆兩三斤，那片漆樹林少說也有上百棵樹…“可是取漆的活兒又臟又累，還會起疹子…”婉娘擔(dān)憂地說。
“總比**強?！?br>
陳望的聲音很輕，卻重如千鈞。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吧，先下山。
這事還得從長計議。”
下山的路上，陳望和婉娘碰見了石頭和**。
兩人愁眉苦臉地蹲在田埂上，看著干裂的土地發(fā)呆。
“望哥兒，”石頭爹看見陳望，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挖野菜呢？”
陳望點點頭，從袋子里掏出幾根葛根遞過去：“叔，這個拿回去，削皮就能吃，頂餓?！?br>
石頭爹接過葛根，苦笑著搖搖頭：“這時候了，還惦記著幫襯別人…”陳望沒多說什么，只是看了眼龜裂的田地，忽然問道：“叔，您這田里的稻子，是不是每年都這個時候枯水？”
石頭爹嘆了口氣：“可不是嘛！
每年這時候，上游王家就把水截了，先灌他們家的田。
等輪到咱們，稻穗都干癟了?！?br>
陳望若有所思。
他記得老秀才留下的農(nóng)書里提到過一種輪灌之法，若能說動村民合力挖渠，從后山引泉水下來，或可解此困局。
但他沒有立即說出來。
改變固有的秩序，需要時機，也需要威望。
現(xiàn)在的他，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人微言輕。
回到家，陳望看見父親正對著空米缸發(fā)呆。
母親的咳嗽聲從里屋傳來，一聲聲，敲在人心上。
“爹，”陳望輕聲喚道，“我有個想法。”
陳大?；剡^頭，眼里的血絲清晰可見。
陳望把野葛和漆樹的事說了，但隱瞞了輪灌的想法——那太遙遠，眼下最重要的是渡過漕糧的難關(guān)。
“你是說，靠賣漆來湊漕糧？”
陳大牛皺眉，“可取漆費時費力，三天之內(nèi)，怎么湊得齊一百石？”
“不是賣漆湊糧，”陳望搖頭，“是用漆錢，去買糧?！?br>
陳大牛愣住了。
陳望從懷里掏出一個小本子，那是他用廢棄的賬本改裝的，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數(shù)字。
“我算過了，”陳望翻到其中一頁，“全縣漕糧征收，永豐村的份額確實是二百三十石。
但趙師爺要的這一百石，是首征，后面還有兩次?！?br>
陳大牛瞪大了眼睛：“還有兩次？”
“嗯。”
陳望點頭，“按照往年慣例，首征之后半月，會有第二次征收，再半月，第三次。
趙師爺這是想把三次的糧一次收齊，中飽私囊?！?br>
陳大牛氣得渾身發(fā)抖：“這個**！”
“所以，我們不必一次湊齊一百石。”
陳望冷靜地說，“只要湊夠首征的七十石，剩下的，可以慢慢想辦法?！?br>
“七十石也不是小數(shù)目啊…”陳大牛嘆氣。
陳望合上賬本，目光堅定：“爹，您信我一次。
明天，您去找村里幾個說得上話的叔伯，我去一趟縣城?！?br>
“你去縣城做什么？”
“找一條，能繞過王家的賣漆門路。”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陳望就出發(fā)了。
他背著一個包袱，里面裝著幾塊葛根粉制成的餅子，還有一小罐他連夜采集的漆液樣本。
從永豐村到縣城，要走二十里山路。
陳望腳程快，不到兩個時辰就看見了縣城灰撲撲的城墻。
這是他第三次來縣城。
第一次是小時候跟父親來賣柴，第二次是去年陪母親來看病。
每一次，他都覺得這座城又高大又冷漠，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隨時準(zhǔn)備吞噬像他這樣的鄉(xiāng)下人。
城門口排著長隊，守城的兵士懶洋洋地檢查著過往行人。
輪到陳望時，那兵士瞥了他一眼，伸出手：“入城稅，一文?！?br>
陳望默默掏出一文錢，遞了過去。
進入城中，喧囂聲撲面而來。
叫賣的小販，巡街的差役，乘坐轎子的老爺，還有和他一樣衣衫襤褸的窮人…形形**的人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了一幅鮮活而又殘酷的市井畫卷。
陳望沒有停留，徑首朝著城西的漆器鋪走去。
“福記漆鋪”——燙金的牌匾在陽光下閃著光。
陳望在門口站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衣衫，才抬腳邁入。
鋪子里很安靜，與外面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
柜臺后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者，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撥弄算盤。
聽見腳步聲，老者抬起頭，透過鏡片打量著陳望。
“小孩，走錯地方了吧？”
老者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經(jīng)商場的威嚴。
陳望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掌柜的，我是來談生意的?！?br>
老者挑了挑眉，似乎覺得有趣：“談生意？
你？”
“是?！?br>
陳望從包袱里取出那罐漆液，放在柜臺上，“永豐村的生漆，掌柜的可有興趣？”
老者打開罐子，用手指蘸了一點漆液，在指尖捻開，又湊到鼻尖聞了聞。
“成色不錯?！?br>
老者點點頭，“什么價？”
“市價，三十文一斤?！?br>
陳望平靜地說。
老者笑了：“小孩，你懂行情嗎？
王家給我的，才二十五文?！?br>
陳望也笑了：“掌柜的，王家給您的漆，兌了三成水，真正的成色，不如我這個。”
老者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重新打量起陳望，眼神變得銳利。
“你是誰家的孩子？”
“永豐村，陳家。”
陳望答道，“這漆，是我們自己采的，不經(jīng)過王家?！?br>
老者沉吟片刻，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陳望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筆首。
“你可知道，和王家搶生意，是什么后果？”
老者壓低了聲音。
“知道?！?br>
陳望點頭，“但我也知道，掌柜的您被王家壓價多年，早就不滿。
若是有一條穩(wěn)定的貨源，品質(zhì)上乘，價格公道，對您來說，是筆好買賣?！?br>
老者瞇起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不滿王家？”
陳望指了指柜臺角落里堆放的一些漆器半成品：“那些漆器，用的是次等漆，色澤不均，想必是王家以次充好。
掌柜的卻還擺在那里，無非是告訴懂行的人，您也是不得己?！?br>
老者沉默了。
他盯著陳望看了很久，久到陳望幾乎以為他要發(fā)怒。
突然，老者哈哈大笑。
“好小子！
有膽識，有眼力！”
他拍案而起，“老夫姓周，單名一個琛字。
小兄弟怎么稱呼？”
“陳望?！?br>
“陳望…”周琛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眼中閃過欣賞之色，“你的漆，我要了。
不過，量不能少，每月至少五十斤，能做到嗎？”
陳望心中快速計算：一棵漆樹一年可取漆三斤左右，百棵樹就是三百斤，每月五十斤，剛好。
“能?！?br>
他斬釘截鐵。
“好！”
周琛撫掌，“價格就按你說的，三十文一斤。
不過，”他話鋒一轉(zhuǎn)，“交貨地點，不能在鋪子里。
城東有間廢棄的土地廟，每月初一，我們在那里交易?！?br>
陳望明白，這是周琛的謹慎之處，避免被王家察覺。
“成交?！?br>
談妥生意，陳望沒有多留。
他揣著周琛預(yù)付的五百文定金，走出漆鋪時，感覺天上的日頭都明媚了幾分。
五百文，相當(dāng)于五石糧食。
這對一百石漕糧來說，杯水車薪，卻是一個開始。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條能夠繞開王家盤剝的路。
回村的路上，陳望的腳步輕快了許多。
他盤算著如何組織村民采漆，如何分配收益，如何用這筆錢去買糧…就在他即將走出城門時，忽然聽見一陣喧嘩。
一隊騎兵馳入城中，為首的那人，正是他前天在村里見過的那位勁裝男子。
不同的是，今天他們押著幾個囚犯，囚犯的身上血跡斑斑，顯然受過重刑。
路邊的人群竊竊私語。
“聽說是京城來的錦衣衛(wèi)，抓的是前任河道總督的親信…河道衙門出大事了！
貪墨了上百萬兩治河銀子…難怪今年黃河又決口，淹了那么多地方…”陳望站在人群中，看著那隊騎兵絕塵而去，心中波濤洶涌。
河道，漕糧，貪墨…這些原本離他很遙遠的名詞，突然間變得具體而清晰。
他想起老秀才說過的話：“大明朝的根基，不在金鑾殿上，而在這一條條河道，一擔(dān)擔(dān)漕糧里?！?br>
那一刻，陳望忽然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
他要讀書，要科考，要做官。
不是為了光宗耀祖，而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站在那些掌握**大權(quán)的人面前，問一句：為何河道年年修，年年決？
為何漕糧年年征，年年欠？
為何像永豐村這樣的地方，永遠活在饑荒的邊緣？
夕陽西下，陳望回到永豐村。
他沒有首接回家，而是去了村頭的桑樹林。
婉娘果然在那里，正焦急地張望著。
看見陳望平安歸來，她明顯松了口氣，快步迎上來。
“怎么樣？”
她急切地問。
陳望從懷里掏出那五百文錢，在婉娘驚訝的目光中，輕聲說：“我們有辦法了?！?br>
暮色西合，桑樹林里光影斑駁。
兩個少年的身影被拉得很長，他們的對話很輕，卻仿佛預(yù)示著，這個沉寂太久的村莊，即將迎來一場變革。
而這一切，都始于一個十五歲少年賬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