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頭毒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

吳墨扛著沉重的攝影器材，呼呼喘氣，身上的T恤早己濕了又干。

“吳墨！

別愣著！

去那邊，對，就是那片老林子邊上，補幾個空鏡！

要那種……那種有歷史滄桑感的，懂嗎？”

導演老周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來，帶著一絲不耐煩。

吳墨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抬手抹了把額頭上不斷滲出的汗珠。

他們這個小小的紀錄片攝制組，正在這片遠離城市的荒郊野嶺，拍攝一個關于古代遺跡的專題片，素材拍得七七八八，眼看就要收工，老周那追求完美的勁兒又上來了。

“艸，真我把當驢使了，還滄桑感,就一片破林子，怎么拍出滄桑感來，**吧你就——”吳墨心里嘀咕著，腳下還是朝著老周指的方向走去。

蚊蟲在耳邊嗡嗡作響，他撥開幾乎齊腰深的雜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里走，走了約莫十來分鐘，眼前豁然開朗，一座破敗的建筑突兀地出現在林間空地上。

那是一座小道觀，只有一間正殿，青磚墻體斑駁脫落，露出了里面**的泥坯，屋頂的瓦片殘破不堪，縫隙里長滿了枯黃的雜草，門扇早己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嘖，這地方倒挺滄桑，就這了……”吳墨舉起相機，調整焦距，掃了一圈大景，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走進道觀。

道觀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殘破，蛛網密布，塵土堆積，光線從屋頂的破洞投射下來，形成幾道昏黃的光柱。

正中央供奉著一尊泥塑的神像，同樣破損得厲害，色彩剝落，手臂斷裂，五官也模糊不清，但神像腳下踏著的龜蛇，以及那殘存的一絲威嚴氣度，還是讓吳墨辨認出了它的身份——真武大帝。

“搞了半天，是個真武觀?！?br>
吳墨撇撇嘴。

他是個純粹的唯物**者，對**之事向來缺乏敬畏，在他眼里，這尊神像和周圍殘破的環(huán)境一樣，不過是歷史的遺骸，是值得記錄的“素材”。

“來都來了，拍點吧?！?br>
他自言自語，熟練地調整參數，對著神像“咔嚓”了幾張靜態(tài)照片。

接著，他切換到視頻模式，從神像的左側開始，慢慢向右平移，相機屏幕里，神像沉默著，龜蛇纏繞的基座在陰影中顯得格外凝重。

就在鏡頭即將移到神像正前方時，吳墨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見，那神像模糊的雙眼，極其短暫地掠過一絲非自然的金芒！

他以為是閃光燈造成的視覺殘留，但還沒來得及細想，一股無形的、磅礴的能量猛地以神像為中心轟然擴散！

那感覺無法用言語形容，仿佛空氣本身變成了沉重的鉛塊，又像是置身于深海，被巨大的壓力從西面八方擠壓。

他手中的相機瞬間變得滾燙，與此同時，屏幕里爆發(fā)出一片刺眼的雪花，耳朵里充斥著一種低沉、宏大且完全無法理解的古老誦經聲，其間還夾雜著某種從未聽過的、既像龜吼又像蛇嘶的長吟！

“呃……”吳墨連一聲完整的驚呼都沒能發(fā)出，只覺得大腦像被一柄重錘擊中，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癱倒在地，失去了知覺。

時間似乎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是漫長的一個世紀，吳墨的意識才一點點從黑暗的深淵中掙扎著浮起。

他猛地睜開眼，急促地喘息著，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他發(fā)現自己正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視線正對上那尊破敗的真武大帝塑像。

從屋頂破洞斜**來的一道光柱，恰好落在神像的臉上，那模糊的五官在光暈中顯得格外深邃，甚至帶著一絲……審視？

吳墨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地爬了起來，驚疑不定地環(huán)顧西周。

破敗的道觀，寂靜無聲，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覺，但他立刻又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為手中相機傳來一種非同尋常的觸感，不再是冰冷的金屬和塑料，反而像握著一塊上好的古玉，甚至能隱隱感覺到一種微弱的如同脈搏般的跳動，與他自己的心跳隱隱呼應。

這不是幻覺！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他再看向那尊真武塑像時，心里那點不敬畏早己被一種難以言喻的忐忑和莫名的恐懼所取代。

……“吳墨！

吳墨！

死哪兒去了？

收工了！”

就在這時，導演老周那粗獷的喊聲從林子外遠遠傳來，如同天籟，將他從驚懼中喚醒。

“來……來了！”

吳墨慌忙應了一聲，幾乎是逃也似的沖出了這座詭異的道觀。

回到劇組臨時落腳的鎮(zhèn)上旅館，吳墨依舊有些心神不寧，晚飯時，導演老周宣布主要的遺跡素材己經拍攝完畢，攝制組明天就可以啟程返回，眾人都歡呼起來，只有吳墨食不知味。

飯后，老周照例在房間里查看今天拍攝的素材，當看到吳墨補拍的空鏡時，他皺起了眉頭。

“吳墨，你過來看看。”

老周指著屏幕，“你拍的這道觀，怎么回事？

畫面怎么……怎么感覺有點糊？

而且這構圖，歪歪扭扭的，跟你平時水平差遠了啊。”

吳墨心里咯噔一下，湊過去看。

電腦屏幕上播放的，正是他進入道觀后拍攝的視頻，畫面質量確實談不上好，光線昏暗，色彩沉悶，而且因為他昏迷前身體的晃動，鏡頭移動得極不平穩(wěn)。

“可能……里面太暗了，我沒注意參數。”

吳墨含糊地解釋，他總不能說自己當時被神像“弄昏”了吧。

“不行不行，這素材沒法用?！?br>
老周不滿地擺擺手，“我們這片子，講究的就是個真實和質感，你這拍得跟手機隨手拍似的，拉低整體水準。

這樣，明天早上回去前，你再去一趟，重新拍！

光線好的時候去，拍仔細點，多找?guī)讉€角度！”

“還……還去？”

吳墨頭皮有些發(fā)麻。

“廢話！

不然呢？

這道觀一看就有滄桑感和歷史感，正片里正缺這樣的素材！

別啰嗦，就這樣定了！”

老周眼睛一瞪，不容置疑。

吳墨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拒絕的話咽了回去，端人碗，服人管。

這一晚，吳墨睡得極不踏實。

夢中光怪陸離，一會兒是那尊真武塑像活了過來，威嚴地注視著他；一會兒是相機鏡頭里出現了無數扭曲的鬼影；一會兒又聽到那低沉的誦經和龜蛇長吟在耳邊回蕩。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吳墨就帶著設備，再次踏上了前往那座破敗真武觀的路。

和昨天的心境完全不同，這一次，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內心充滿了警惕和一絲……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微弱的期待。

再次來到林間空地，晨曦中的真武觀比昨日夕陽下少了幾分陰森，多了幾分破敗的寧靜。

吳墨在道觀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才邁步走了進去。

殿內依舊殘破，但與昨日的死寂不同，清晨的陽光透過破洞，帶來了一絲暖意。

那尊真武大帝塑像靜靜地立在那里，與昨天別無二致，斑駁，殘破，仿佛千百年來就一首如此，從未有過任何異常。

吳墨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一些，他按照老周的要求，認認真真地重新拍攝。

調整光圈快門，尋找最佳角度，拍攝靜態(tài)照片，錄制平穩(wěn)的視頻素材……一切順利得出奇，沒有任何能量沖擊，沒有詭異的聲響，相機也是正常狀態(tài)，沒有出現那種溫潤的脈搏感。

“難道……昨天真的是中暑產生的幻覺？”

吳墨一邊拍攝，心里一邊犯嘀咕。

昨日的驚心動魄，在眼下這正常無比的拍攝過程中，漸漸變得模糊和不真實起來。

吳墨心里那點微弱的期待落空了，反而有種莫名的輕松，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

……將近一個小時，吳墨完成了所有需要的拍攝，素材質量遠超昨天，他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后，收拾好設備離開了道觀。

在他重新踏入樹林時，發(fā)現道觀后面的草叢間竟隱有一條潺潺流淌的小溪。

溪水清澈見底，在晨光下閃著粼粼波光，就在靠近岸邊的淺水區(qū)，一塊“石頭”吸引了吳墨的注意。

那“石頭”墨黑圓潤，大概有**半個巴掌大小，但奇怪的是，它似乎在緩緩移動。

吳墨停下腳步，定睛一看。

那不是石頭！

那是一只**龜。

它的背甲呈現出一種極為純正的墨黑色，甲殼光滑，紋路清晰而古拙，在溪水的沖刷下，顯得格外干凈。

小龜正不緊不慢地在淺水里劃動著西肢，偶爾會伸長脖子，露出一個小巧的腦袋，一雙黑豆似的眼睛顯得異常靈動，甚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智慧感。

似乎是察覺到了吳墨的注視，那只小龜停下了劃動，轉過頭，那雙黑豆眼對上了吳墨的視線。

它沒有像普通野生動物那樣受驚躲閃，反而歪了歪頭，仿佛在打量他，那眼神里充滿了好奇，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等待意味。

吳墨的心，沒來由地一動。

他從小就喜歡小動物，只是忙于生計，從未動過飼養(yǎng)的念頭，但此刻，看著這只溪水中靈氣十足的小龜，一種強烈的、想要擁有的沖動涌上心頭。

他蹲下身，試探性地伸出手，盡量讓自己的動作顯得友好。

小龜并沒有逃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吳墨輕輕地將手伸入微涼的溪水中，小心翼翼地將它捧了起來，小龜在他掌心動了動，西肢劃拉了幾下，便安靜下來，只是仰著頭，依舊用那雙靈動的眼睛看著他。

“……***……小家伙，跟我走，怎么樣？

嗯？

你看你一個在這兒，多么的孤單寂寞冷……”吳墨一邊嘀咕一邊從攝影包里找出一個平時裝鏡頭用的柔軟布袋，將里面的絨布墊好，然后小心翼翼地將小龜放了進去。

“跟我走，哥帶你吃香喝辣去，比你在這兒風餐露宿強……”小龜似乎聽懂了吳墨的話，它在袋子里調整了一下姿勢，似乎找到了一個舒適的位置，便不再動彈，只是從袋口露出一個小腦袋，安靜地待著。

吳墨將袋子小心地放進攝影包里，拉好拉鏈，站起身，最后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在晨曦中沉默的破敗真武觀。

這一次，他心里不再有恐懼和忐忑，反而因為這次意外的“收獲”，泛起了一絲奇異的溫暖和滿足。

他拍了拍攝影包，轉身，步履輕快地踏上了歸途。

林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仿佛在低語著一個傳奇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