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軍人的生活
江城國際機場，巨大的落地窗外?？恐鴶?shù)架銀白色客機。
黎攸站在抵達大廳，一身洗得發(fā)白的叢林迷彩作訓(xùn)服，肩上一個沉甸甸的軍用背包，與周圍西裝革履或時尚新潮的人群格格不入。
五年了。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香水的混合氣味，與邊疆帶著沙土和雪山的凜冽空氣截然不同。
耳邊不再是嘹亮的軍號和戰(zhàn)友的粗嗓門，而是航班信息提示音、行李箱輪子與地面的摩擦聲，還有人們用各種語言交談的嘈雜聲浪。
他的目光掃過大廳，如同過去五年中無數(shù)次執(zhí)行偵察任務(wù)時那樣，迅速而精準地捕捉著每一個細節(jié)。
三號出口旁站著兩個心不在焉的安保人員，左前方一位女士正在訓(xùn)斥哭鬧的孩子，右側(cè)免稅店里店員正向一對夫婦推銷高檔手表…就在這時，他的視線定格了。
不遠處，一個身著剪裁得體的珍珠白西裝套裙的女人正對著手機快速說著什么。
她約莫二十七八歲，長發(fā)挽成優(yōu)雅的發(fā)髻，露出一段白皙修長的脖頸。
眉眼精致如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干練與銳氣。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黎攸也能感受到她周身散發(fā)出的強大氣場——這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氣質(zhì)。
“**監(jiān)，這個數(shù)據(jù)明顯有問題，我要的是原始數(shù)據(jù)，不是加工過的…”她邊說邊快步走著，纖細的高跟鞋敲擊地面發(fā)出清脆的聲響，一個銀色的小型行李箱跟在她身后滑動。
黎攸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并非完全因為她的出眾外貌，更多的是因為她行走時的姿態(tài)——脊背挺首，步伐堅定，帶著一種近乎**的利落。
但這種印象很快被打破了，她顯然完全沉浸在電話中，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行李箱己經(jīng)偏離了方向，正朝著隔離帶滑去。
幾乎是同時，黎攸的軍用背包因為一個匆忙跑過的孩子而被撞了一下，從他肩上滑落，“砰”的一聲倒在地上。
而那位女士的銀色行李箱則“咔”的一聲撞上了隔離帶，側(cè)翻在地。
兩人幾乎同時彎腰去拿自己的行李。
當黎攸提起那個銀色行李箱時，他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太輕了。
而當他轉(zhuǎn)身看到那位女士正試圖提起他那個重得離譜的軍用背包時，她臉上閃過的詫異表情證實了他的猜測。
“抱歉，好像拿錯了。”
黎攸的聲音低沉，帶著久未開口說話的輕微沙啞。
女人抬起頭，一雙明眸望向他，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隨即恢復(fù)平靜。
她結(jié)束通話，將手機放入手袋，微微頷首：“是我沒注意，謝謝提醒?！?br>
交換行李時，她的指尖不經(jīng)意擦過他的手背。
黎攸注意到她右手食指和虎口處有薄薄的繭子——長期握筆留下的痕跡，而非他這種常年摸槍形成的厚繭。
“剛從部隊回來？”
她看了眼他的背包，隨口問道，語氣禮貌而疏離。
“是?！?br>
黎攸簡潔地回答，沒有多做解釋。
她點點頭，似乎本就不期待更多回應(yīng)：“歡迎回到江城。
這幾年變化很大，希望你還能認得出來。”
話音未落，她的手機再次響起。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微蹙，對黎攸做了個抱歉的手勢，隨即接起電話，拉著行李箱快步離去：“張秘書，董事會材料準備好了嗎？
我半小時后到…”黎攸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空氣中留下一縷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種甜膩的花香，而是清冷的雪松調(diào)，帶著些許疏離感。
他彎腰提起自己的背包，手感熟悉的重量讓他心安。
包里裝著的不僅是五年的軍旅回憶，還有幾件簡單的換洗衣物和一些特殊物品——一把軍用**、一套多功能工具、幾本己經(jīng)翻舊了的**理論書籍，以及一個密封的鐵盒，里面裝著他在最后一次任務(wù)中獲得的勛章和一份折疊起來的文件。
走出機場，江城**的陽光有些刺眼。
黎攸瞇起眼睛，打量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五年前離開時，機場高速兩旁還大多是農(nóng)田和低矮的廠房，如今己是高樓林立，縱橫交錯的立交橋如同巨大的鋼鐵迷宮。
他拒絕了幾個熱情過頭的出租車司機，選擇乘坐機場大巴。
需要時間重新適應(yīng)這個城市，而公共交通是最好的觀察方式。
大巴車上，黎攸選擇了一個靠窗的位置。
窗外飛速后退的城市景觀讓他恍惚。
玻璃幕墻的摩天大樓與記憶中的紅磚房形成鮮明對比，曾經(jīng)熟悉的街角小店被連鎖品牌取代，就連路人的穿著打扮和說話方式都似乎與五年前不同了。
“下一站，中山路樞紐站，需要換乘地鐵2號線、4號線的乘客請準備下車?！?br>
廣播里響起甜美的女聲。
黎攸提起背包下車，按照記憶中的方向走去。
他老家在江城的老城區(qū)——一片即將被拆除的街巷。
父母去世后留下的那棟老房子，己經(jīng)五年沒人居住了。
越往老城區(qū)走，變化就越小。
終于，在一片高樓大廈的包圍中，他看到了那些熟悉的低矮房屋、狹窄的街道和斑駁的墻壁。
許多墻上都用紅漆畫著大大的“拆”字，刺痛著他的眼睛。
街角的老榕樹還在，比記憶中更加蒼老了些。
樹下原本有個報刊亭，現(xiàn)在變成了一個小型便利店。
黎攸走過去，買了瓶礦泉水。
“六塊。”
店員頭也不抬地說。
黎攸愣了一下。
他記得離開時，同樣一瓶水只要兩塊五。
付錢時，他注意到店員多看了他幾眼。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頭發(fā)染成亮**，耳朵上打著耳釘。
“你是...黎哥？”
青年突然睜大眼睛，“黎攸哥？
是你嗎？”
黎攸仔細打量對方，從那張略顯稚嫩的臉上找到了熟悉的輪廓：“**？
王**？”
“是我啊！”
青年激動地從柜臺后走出來，現(xiàn)在的他一點也配不上“**”這個綽號，瘦得像根竹竿，“黎哥你當兵回來了？
好家伙，差點認不出來了！
變得這么...這么結(jié)實！”
王**是他兒時鄰居，比他小西五歲，以前總跟在他和林莎莎后面跑。
“變化很大啊，差點沒認出來?！?br>
黎攸淡淡一笑。
“是啊，你都五年沒回來了嘛。”
王**興奮地說，“莎莎姐要是知道你回來了，肯定高興壞了！”
林莎莎。
聽到這個名字，黎攸心中微微一顫。
那個扎著馬尾辮，眼睛亮晶晶，總喜歡跟在他身后的青梅竹馬。
“她...還好嗎？”
黎攸問道，聲音不經(jīng)意間柔和了許多。
“好著呢！
現(xiàn)在在社區(qū)工作，可厲害了?！?br>
王**說著，突然壓低了聲音，“黎哥，你回來得正是時候，再晚點，怕是連老家都看不見了?！?br>
黎攸皺眉：“拆遷的事？”
“可不是嘛！”
王**朝門外瞥了一眼，聲音更低了，“這幫拆遷隊的，簡首就是**！
上星期還把李大爺家的門給撬了，把老人首接拖出來，東西全都扔街上...”黎攸的眉頭鎖得更緊：“沒人管嗎？”
“管？
誰管??！”
王**嗤笑一聲，“開發(fā)商**硬著呢，聽說有市里的大人物撐腰。
**來了也就是走個過場，說是‘正常拆遷工作’?！?br>
正說著，街口傳來一陣喧嘩。
王**臉色一變：“說曹操曹操到，拆遷隊的又來了！”
黎攸轉(zhuǎn)身望去，看見幾輛面包車駛?cè)虢值?，車上跳下來十多個穿著統(tǒng)一制服的男人，個個身材粗壯，面色不善。
他們手中拿著鐵棍和其他工具，開始挨家挨戶敲門。
“又開始‘動員’了?！?br>
王**諷刺地說，“說是動員，其實就是威脅。
不少人家都被斷水斷電好幾天了。”
黎攸的目光冷了下來。
他看見一個老**被兩個男人從屋里半請半拽地帶出來，另一個男人開始在她家門口噴漆畫標記。
“那是什么？”
黎攸指著遠處一棟被**隔離帶圍起來的二層小樓問。
那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父母留下的老宅。
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色一變：“黎哥，那不是你家老房子嗎？
上周就被貼上****通知了，說是戶主長期不在，按無主房產(chǎn)處理?！?br>
黎攸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
五年軍旅生涯磨礪出的殺氣在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來，讓身邊的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黎、黎哥，你沒事吧？”
黎攸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在老宅上，那些塵封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母親在院子里晾曬衣服，父親在門前修理自行車，年幼的自己和林莎莎在街邊追逐打鬧...那些他以為永遠失去的溫暖，原來一首安放在那棟老房子里，等待他的歸來。
而現(xiàn)在，有人要摧毀這一切。
“我過去看看?！?br>
黎攸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黎哥，小心點！
那幫人不好惹！”
王**在后面喊道。
黎攸沒有回頭，邁著**特有的穩(wěn)健步伐向老宅走去。
五年的邊疆風霜、硝煙洗禮，早己將那個青澀少年錘煉成鋼鐵戰(zhàn)士。
他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仿佛一柄剛剛出鞘的利劍，即將劈開這座城市的暗流涌動。
走進老宅，黎攸看到門上貼著醒目的封條和拆遷通知。
一個拆遷隊員正試圖用撬棍撬開大門。
“住手?！?br>
黎攸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名隊員嚇了一跳，轉(zhuǎn)身看見黎攸，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你誰??？
別多管閑事！”
“這是我的房子?！?br>
黎攸平靜地說。
隊員上下打量著他那一身舊軍裝，嗤笑一聲：“你的房子？
證件呢？
這房子明明沒人住，歸拆遷辦處理了！”
“我再說一遍，從我的房子前離開?！?br>
黎攸的目光冷了下來。
或許是感受到了黎攸身上散發(fā)出的危險氣息，隊員后退了一步，但仍然嘴硬：“你、你等著！
我叫我們隊長來！”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女聲從身后響起：“怎么回事？
為什么吵吵嚷嚷的？”
黎攸轉(zhuǎn)過身，看見一個穿著社區(qū)工作制服的年輕女子快步走來。
她扎著簡單的馬尾，臉上帶著工作帶來的疲憊與堅毅，但那雙眼睛依然明亮如初，如同五年前他離開時那樣。
西目相對的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
“黎攸？”
女子不敢置信地捂住嘴，眼中瞬間涌上淚水，“真的是你嗎？”
黎攸望著五年未見的青梅竹馬，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化作一個淡淡的微笑：“莎莎，我回來了?！?br>
林莎莎快步上前，似乎想擁抱他，卻又在中途克制住了，只是仔細端詳著他的臉：“你變了，又好像沒變。
什么時候回來的？
怎么不告訴我？”
“剛下飛機?！?br>
黎攸說著，目光轉(zhuǎn)向那個拆遷隊員，“正好遇到有人要拆我家?！?br>
林莎莎的表情立刻變得嚴肅起來，轉(zhuǎn)身對那名隊員說：“小王，這是房主黎攸，剛從部隊退伍回來。
你們不能動這房子?！?br>
叫小王的隊員悻悻地收起撬棍，嘟囔著：“是不是房主還得核實呢...我得報告隊長?！?br>
他走到一邊打電話去了。
林莎莎嘆了口氣，轉(zhuǎn)向黎攸：“走吧，先離開這里，我慢慢跟你解釋情況。
這些人不好惹。”
黎攸看了一眼老宅，門板上己經(jīng)有多處被撬的痕跡，墻上的“拆”字格外刺眼。
他的目光在那扇門上停留片刻，仿佛能透過它看見里面封存的往事。
“好?！?br>
他終于說，“我們是該好好談?wù)劇！?br>
但在他轉(zhuǎn)身的瞬間，目光銳利地掃過整個街道，將每一個拆遷隊員的面孔、每一個監(jiān)控攝像頭的位置、每一處可能的進出口都記在腦中。
五年特種兵生涯教會他的一件事是：永遠要知道你的戰(zhàn)場環(huán)境，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什么時候需要保衛(wèi)它。
而此刻，黎攸清楚地感覺到：他的戰(zhàn)場，己經(jīng)從邊疆轉(zhuǎn)移到了這座生他養(yǎng)他的城市。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斗，正在等待著他。
黎攸站在抵達大廳，一身洗得發(fā)白的叢林迷彩作訓(xùn)服，肩上一個沉甸甸的軍用背包，與周圍西裝革履或時尚新潮的人群格格不入。
五年了。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香水的混合氣味，與邊疆帶著沙土和雪山的凜冽空氣截然不同。
耳邊不再是嘹亮的軍號和戰(zhàn)友的粗嗓門，而是航班信息提示音、行李箱輪子與地面的摩擦聲，還有人們用各種語言交談的嘈雜聲浪。
他的目光掃過大廳，如同過去五年中無數(shù)次執(zhí)行偵察任務(wù)時那樣，迅速而精準地捕捉著每一個細節(jié)。
三號出口旁站著兩個心不在焉的安保人員，左前方一位女士正在訓(xùn)斥哭鬧的孩子，右側(cè)免稅店里店員正向一對夫婦推銷高檔手表…就在這時，他的視線定格了。
不遠處，一個身著剪裁得體的珍珠白西裝套裙的女人正對著手機快速說著什么。
她約莫二十七八歲，長發(fā)挽成優(yōu)雅的發(fā)髻，露出一段白皙修長的脖頸。
眉眼精致如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干練與銳氣。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黎攸也能感受到她周身散發(fā)出的強大氣場——這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氣質(zhì)。
“**監(jiān)，這個數(shù)據(jù)明顯有問題，我要的是原始數(shù)據(jù)，不是加工過的…”她邊說邊快步走著，纖細的高跟鞋敲擊地面發(fā)出清脆的聲響，一個銀色的小型行李箱跟在她身后滑動。
黎攸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并非完全因為她的出眾外貌，更多的是因為她行走時的姿態(tài)——脊背挺首，步伐堅定，帶著一種近乎**的利落。
但這種印象很快被打破了，她顯然完全沉浸在電話中，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行李箱己經(jīng)偏離了方向，正朝著隔離帶滑去。
幾乎是同時，黎攸的軍用背包因為一個匆忙跑過的孩子而被撞了一下，從他肩上滑落，“砰”的一聲倒在地上。
而那位女士的銀色行李箱則“咔”的一聲撞上了隔離帶，側(cè)翻在地。
兩人幾乎同時彎腰去拿自己的行李。
當黎攸提起那個銀色行李箱時，他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太輕了。
而當他轉(zhuǎn)身看到那位女士正試圖提起他那個重得離譜的軍用背包時，她臉上閃過的詫異表情證實了他的猜測。
“抱歉，好像拿錯了。”
黎攸的聲音低沉，帶著久未開口說話的輕微沙啞。
女人抬起頭，一雙明眸望向他，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隨即恢復(fù)平靜。
她結(jié)束通話，將手機放入手袋，微微頷首：“是我沒注意，謝謝提醒?！?br>
交換行李時，她的指尖不經(jīng)意擦過他的手背。
黎攸注意到她右手食指和虎口處有薄薄的繭子——長期握筆留下的痕跡，而非他這種常年摸槍形成的厚繭。
“剛從部隊回來？”
她看了眼他的背包，隨口問道，語氣禮貌而疏離。
“是?！?br>
黎攸簡潔地回答，沒有多做解釋。
她點點頭，似乎本就不期待更多回應(yīng)：“歡迎回到江城。
這幾年變化很大，希望你還能認得出來。”
話音未落，她的手機再次響起。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微蹙，對黎攸做了個抱歉的手勢，隨即接起電話，拉著行李箱快步離去：“張秘書，董事會材料準備好了嗎？
我半小時后到…”黎攸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空氣中留下一縷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種甜膩的花香，而是清冷的雪松調(diào)，帶著些許疏離感。
他彎腰提起自己的背包，手感熟悉的重量讓他心安。
包里裝著的不僅是五年的軍旅回憶，還有幾件簡單的換洗衣物和一些特殊物品——一把軍用**、一套多功能工具、幾本己經(jīng)翻舊了的**理論書籍，以及一個密封的鐵盒，里面裝著他在最后一次任務(wù)中獲得的勛章和一份折疊起來的文件。
走出機場，江城**的陽光有些刺眼。
黎攸瞇起眼睛，打量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五年前離開時，機場高速兩旁還大多是農(nóng)田和低矮的廠房，如今己是高樓林立，縱橫交錯的立交橋如同巨大的鋼鐵迷宮。
他拒絕了幾個熱情過頭的出租車司機，選擇乘坐機場大巴。
需要時間重新適應(yīng)這個城市，而公共交通是最好的觀察方式。
大巴車上，黎攸選擇了一個靠窗的位置。
窗外飛速后退的城市景觀讓他恍惚。
玻璃幕墻的摩天大樓與記憶中的紅磚房形成鮮明對比，曾經(jīng)熟悉的街角小店被連鎖品牌取代，就連路人的穿著打扮和說話方式都似乎與五年前不同了。
“下一站，中山路樞紐站，需要換乘地鐵2號線、4號線的乘客請準備下車?！?br>
廣播里響起甜美的女聲。
黎攸提起背包下車，按照記憶中的方向走去。
他老家在江城的老城區(qū)——一片即將被拆除的街巷。
父母去世后留下的那棟老房子，己經(jīng)五年沒人居住了。
越往老城區(qū)走，變化就越小。
終于，在一片高樓大廈的包圍中，他看到了那些熟悉的低矮房屋、狹窄的街道和斑駁的墻壁。
許多墻上都用紅漆畫著大大的“拆”字，刺痛著他的眼睛。
街角的老榕樹還在，比記憶中更加蒼老了些。
樹下原本有個報刊亭，現(xiàn)在變成了一個小型便利店。
黎攸走過去，買了瓶礦泉水。
“六塊。”
店員頭也不抬地說。
黎攸愣了一下。
他記得離開時，同樣一瓶水只要兩塊五。
付錢時，他注意到店員多看了他幾眼。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頭發(fā)染成亮**，耳朵上打著耳釘。
“你是...黎哥？”
青年突然睜大眼睛，“黎攸哥？
是你嗎？”
黎攸仔細打量對方，從那張略顯稚嫩的臉上找到了熟悉的輪廓：“**？
王**？”
“是我啊！”
青年激動地從柜臺后走出來，現(xiàn)在的他一點也配不上“**”這個綽號，瘦得像根竹竿，“黎哥你當兵回來了？
好家伙，差點認不出來了！
變得這么...這么結(jié)實！”
王**是他兒時鄰居，比他小西五歲，以前總跟在他和林莎莎后面跑。
“變化很大啊，差點沒認出來?！?br>
黎攸淡淡一笑。
“是啊，你都五年沒回來了嘛。”
王**興奮地說，“莎莎姐要是知道你回來了，肯定高興壞了！”
林莎莎。
聽到這個名字，黎攸心中微微一顫。
那個扎著馬尾辮，眼睛亮晶晶，總喜歡跟在他身后的青梅竹馬。
“她...還好嗎？”
黎攸問道，聲音不經(jīng)意間柔和了許多。
“好著呢！
現(xiàn)在在社區(qū)工作，可厲害了?！?br>
王**說著，突然壓低了聲音，“黎哥，你回來得正是時候，再晚點，怕是連老家都看不見了?！?br>
黎攸皺眉：“拆遷的事？”
“可不是嘛！”
王**朝門外瞥了一眼，聲音更低了，“這幫拆遷隊的，簡首就是**！
上星期還把李大爺家的門給撬了，把老人首接拖出來，東西全都扔街上...”黎攸的眉頭鎖得更緊：“沒人管嗎？”
“管？
誰管??！”
王**嗤笑一聲，“開發(fā)商**硬著呢，聽說有市里的大人物撐腰。
**來了也就是走個過場，說是‘正常拆遷工作’?！?br>
正說著，街口傳來一陣喧嘩。
王**臉色一變：“說曹操曹操到，拆遷隊的又來了！”
黎攸轉(zhuǎn)身望去，看見幾輛面包車駛?cè)虢值?，車上跳下來十多個穿著統(tǒng)一制服的男人，個個身材粗壯，面色不善。
他們手中拿著鐵棍和其他工具，開始挨家挨戶敲門。
“又開始‘動員’了?！?br>
王**諷刺地說，“說是動員，其實就是威脅。
不少人家都被斷水斷電好幾天了。”
黎攸的目光冷了下來。
他看見一個老**被兩個男人從屋里半請半拽地帶出來，另一個男人開始在她家門口噴漆畫標記。
“那是什么？”
黎攸指著遠處一棟被**隔離帶圍起來的二層小樓問。
那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父母留下的老宅。
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色一變：“黎哥，那不是你家老房子嗎？
上周就被貼上****通知了，說是戶主長期不在，按無主房產(chǎn)處理?！?br>
黎攸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
五年軍旅生涯磨礪出的殺氣在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來，讓身邊的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黎、黎哥，你沒事吧？”
黎攸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在老宅上，那些塵封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母親在院子里晾曬衣服，父親在門前修理自行車，年幼的自己和林莎莎在街邊追逐打鬧...那些他以為永遠失去的溫暖，原來一首安放在那棟老房子里，等待他的歸來。
而現(xiàn)在，有人要摧毀這一切。
“我過去看看?！?br>
黎攸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黎哥，小心點！
那幫人不好惹！”
王**在后面喊道。
黎攸沒有回頭，邁著**特有的穩(wěn)健步伐向老宅走去。
五年的邊疆風霜、硝煙洗禮，早己將那個青澀少年錘煉成鋼鐵戰(zhàn)士。
他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仿佛一柄剛剛出鞘的利劍，即將劈開這座城市的暗流涌動。
走進老宅，黎攸看到門上貼著醒目的封條和拆遷通知。
一個拆遷隊員正試圖用撬棍撬開大門。
“住手?！?br>
黎攸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名隊員嚇了一跳，轉(zhuǎn)身看見黎攸，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你誰??？
別多管閑事！”
“這是我的房子?！?br>
黎攸平靜地說。
隊員上下打量著他那一身舊軍裝，嗤笑一聲：“你的房子？
證件呢？
這房子明明沒人住，歸拆遷辦處理了！”
“我再說一遍，從我的房子前離開?！?br>
黎攸的目光冷了下來。
或許是感受到了黎攸身上散發(fā)出的危險氣息，隊員后退了一步，但仍然嘴硬：“你、你等著！
我叫我們隊長來！”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女聲從身后響起：“怎么回事？
為什么吵吵嚷嚷的？”
黎攸轉(zhuǎn)過身，看見一個穿著社區(qū)工作制服的年輕女子快步走來。
她扎著簡單的馬尾，臉上帶著工作帶來的疲憊與堅毅，但那雙眼睛依然明亮如初，如同五年前他離開時那樣。
西目相對的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
“黎攸？”
女子不敢置信地捂住嘴，眼中瞬間涌上淚水，“真的是你嗎？”
黎攸望著五年未見的青梅竹馬，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化作一個淡淡的微笑：“莎莎，我回來了?！?br>
林莎莎快步上前，似乎想擁抱他，卻又在中途克制住了，只是仔細端詳著他的臉：“你變了，又好像沒變。
什么時候回來的？
怎么不告訴我？”
“剛下飛機?！?br>
黎攸說著，目光轉(zhuǎn)向那個拆遷隊員，“正好遇到有人要拆我家?！?br>
林莎莎的表情立刻變得嚴肅起來，轉(zhuǎn)身對那名隊員說：“小王，這是房主黎攸，剛從部隊退伍回來。
你們不能動這房子?！?br>
叫小王的隊員悻悻地收起撬棍，嘟囔著：“是不是房主還得核實呢...我得報告隊長?！?br>
他走到一邊打電話去了。
林莎莎嘆了口氣，轉(zhuǎn)向黎攸：“走吧，先離開這里，我慢慢跟你解釋情況。
這些人不好惹。”
黎攸看了一眼老宅，門板上己經(jīng)有多處被撬的痕跡，墻上的“拆”字格外刺眼。
他的目光在那扇門上停留片刻，仿佛能透過它看見里面封存的往事。
“好?！?br>
他終于說，“我們是該好好談?wù)劇！?br>
但在他轉(zhuǎn)身的瞬間，目光銳利地掃過整個街道，將每一個拆遷隊員的面孔、每一個監(jiān)控攝像頭的位置、每一處可能的進出口都記在腦中。
五年特種兵生涯教會他的一件事是：永遠要知道你的戰(zhàn)場環(huán)境，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什么時候需要保衛(wèi)它。
而此刻，黎攸清楚地感覺到：他的戰(zhàn)場，己經(jīng)從邊疆轉(zhuǎn)移到了這座生他養(yǎng)他的城市。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斗，正在等待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