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內(nèi)，明嘉高亢的笑聲此起彼伏。

無憂無慮的小公主笑得眼睛彎彎，英明神武的父皇，溫柔和善的母親，誰不羨慕明嘉公主投胎的運氣？

不知何時，空中再度飄起雪花。

“下雪了，蔻蔻快回來，仔細受了風寒喝苦藥！”

楚妠嚇唬女兒。

明嘉最怕喝苦藥，一聽這話立刻老實，委屈巴巴看向身后，“父皇抱我進去?！?br>
蕭肇掐著她胖乎乎的手臂帶到懷里，抱著人進了內(nèi)殿。

楚妠手持毛撣，替他拂去身上的落雪后，借哄女兒歇晌的由頭避開蕭肇進了寢殿。

寢殿的帳幔層層落下，楚妠眼底的溫度一寸寸冷了下去。

蕭肇看著母女二人的背影，眸底微凝。

明嘉睡得香甜，不知是做了什么好夢，睡夢中嘴角都帶著笑。

“春檀?！?br>
“娘娘吩咐？”

“拿本宮的令牌著人去侯府傳話，宣二哥酉時三刻入宮覲見?！?br>
“喏。”

春檀頓了頓，神色忐忑，“娘娘，您方才怎的將陛下一人撇下了？”

不過半日，她覺得娘娘變得好不一樣。

以往但凡陛下駕臨椒房殿，娘娘必定是處處無微不至、力求讓陛下舒心滿意。

可今日……

“陛下還在側(cè)殿？”

“不，方才已然動身回宣室殿了。”

楚妠輕輕吁了口氣，綾羅下的雪白柔夷緩緩緊握成拳。

……

皇后宣召，楚家二郎楚凌不敢懈怠。

酉時一刻便入了椒房殿。

“參見皇后娘娘，恭請娘娘千歲?！?br>
雖是兄妹，然未央宮中，終是先君臣。

“平身?！?br>
“謝娘娘。”

“不知娘娘傳喚，所為何事？”

宮女取了熊席，楚凌謝坐。

“二哥，小妹今日找你，實在是有難言之隱。”

楚凌心里咯噔一下，“發(fā)生什么事了？”

楚妠屏退左右。

“二哥，我且問你，你可知陛下與江太妃姑侄的往事？”

楚凌臉色突變，“娘娘如何得知？”

“二哥你也知曉？為何不告訴我！”楚妠拍案而起。

楚凌忙道：“不過聽長安子弟酒后胡言過一次，也信不真，怎敢以此擾亂娘娘心神?！?br>
楚妠**眉心，閉眼道：“二哥，小妹昨夜夢到祖父示警，道陛下對**情深意重，若繼續(xù)放任，難保有一日不會威脅到本宮的地位?！?br>
楚凌瞠目，語氣猶疑：“小妹，莫不是說胡話了？”

“二哥覺得我像是犯糊涂、在和你說笑的樣子嗎？”

怒目而視，面容肅寒，吃人還差不多，哪里是犯糊涂。

“**這些年族中子弟青黃不接，爵位也盡了；雖出了個江太妃，有太后壓著，也不過一個虛名?！?br>
“我朝皇后最重家世**，**女想做皇后，無異于癡人說夢?！?br>
楚凌言之鑿鑿，篤定妹妹杞人憂天。

楚妠恍惚一瞬，夢里的自己起初似乎也是如此想的。

可后來呢。

“二哥，你可曾想過，咱們這位陛下的心性手段，非常人可比?！?br>
“他若真心愛一個女子，欲將其推上皇后寶座，必定是無所不用其極，依他初**便發(fā)動**剿滅梁壽的狠戾，若真有那一日，本宮和明嘉會是什么下場？”

“遠的不提，散常騎一職，眾望所歸該是咱們大哥的，可陛下卻獨斷專行給了江汀州，憑什么？你敢說其中沒有**女舊時情分的關(guān)系？”

“那……娘**意思是？”

“本宮是想早做提防；若有一日陛下當真為情亂智，我楚家也不至于太過被動?！?br>
“小妹，別怪二哥多嘴，你眼下最重要的，是早日誕下嫡子。”

楚妠面露囧色：“二哥，這也不是我一個人能說了算的?！?br>
“趁著現(xiàn)在后宮就你一人，你該早做打算；萬一哪日陛下應(yīng)允選秀，到時候后宮人一多，事情更不可控?！?br>
“我心里有數(shù)。”

說過公事，兄妹倆順著提及家中父母長輩。

“阿母近來身子如何？阿父的腰痛可還時常發(fā)作？”

楚凌：“娘娘派人送來的藥貼甚是有效，阿父這些日子比以前好多了?！?br>
楚妠走下高座，“二哥，我楚家在外人眼里富貴已極，可登高必跌重，小妹這番苦心還望二哥體諒。”

“這是自然，你我是兄妹，二哥肯定是幫著你的。”

楚凌頓了頓，溫和勸道：“但小妹也聽二哥一句勸，夢里的事也不可盡信，你與陛下多少也算患難夫妻，陛下**奪權(quán)，一路走來，對陛下有救命之恩的人數(shù)都數(shù)不過來，難道陛下要個個都視為心頭月？”

“陛下何等雷霆手段，昔年能在太后等人眾目睽睽之下陰奉陰違棄梁氏女選你做皇后；他若真對那**有意，犯得著藏著掖著這些年？”

“許是大局未定、要把心上人保護起來呢？”

“陛下已然親政，大權(quán)在握，還有什么大局未定?！?br>
楚凌覺得和女子有些沒道理可講，她們心思過于細膩敏銳，一旦鉆入牛角尖，別人怎么勸她都能自圓其說。

即便是國舅，也不便于深宮久留。

送走楚凌，楚妠想到西宮里的梁太后。

吩咐女官擺駕，她已多日不去給太后請安。

再不露面，對方?jīng)]得又要拿這個作筏子。

自太后兄長、權(quán)臣梁壽被絞殺，梁太后深居簡出，不問世事。

她不喜楚妠壞她好事，可面對已然大權(quán)在握的蕭肇和楚妠，卻也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

如今不過倚老賣老，仗著孝道，口頭上占些便宜。

梁太后曾臨朝多年，天下盡在她手，生平最喜奢華；

甫一踏入西宮，楚妠便覺滿殿金碧輝煌，耀眼奪目。

“稀客，今兒什么風把皇后吹到哀家這來了？”

梁太后一襲靛青色長襦，烏發(fā)云鬢，倚著熏籠，用金叉戳著瓜果往嘴里送。

兩個宮女手持棉錘，敲背敲腿。伺候得無微不至。

她身側(cè)還有一位年輕俏麗的女公子，一襲藕粉色曲裾深衣，楚楚動人，正是原本內(nèi)定的皇后梁月茹。

這些年，梁月茹一直假借陪伴太后姑母為由長居宮中，誰都看得出其醉翁之意不在酒。

“臘月年下，宮內(nèi)外事務(wù)繁忙，賞賜的節(jié)禮都需兒臣一一敲定，實在分身乏術(shù)；這將將得閑，就來太后這賠罪了?！?br>
梁太后睨了眼來人，一雙精致的桃花眼，上翹的眼尾下，點睛之筆的一顆小小淚痣添了幾分勾人魅惑，偏偏氣質(zhì)又靜雅，當真是萬般絕色在一人。

這不是梁太后第一次見這張臉，可每次看，都仍會感到難以挪開視線的驚艷。

怪不得能讓陛下臨陣變卦，寧可背棄她這個嫡母也要選她做皇后。

這般絕色，哪個男人能輕易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