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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哀歌

來源:changdu 作者:忘想之間 時間:2026-07-05 22:48 閱讀:37
七日哀歌小說林哀時(已完結全集完整版大結局)林哀時小說全文閱讀筆趣閣

那碗米線林哀吃了很久。她端著那個粗瓷碗,筷子在湯里撈來撈去,把酸菜絲一根一根地夾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才送進嘴里。老板娘在旁邊擦桌子,看了她兩回,大概是覺得這姑娘吃飯怎么跟數米粒似的。宋時坐在對面,點的是一碗清湯米線,他吃得快,但吃相不趕,筷子擱在碗沿上的時候整整齊齊的。

"好吃嗎?"宋時問。

林哀**一口湯點了點頭,咽下去之后又補了一句:"以前我一個人來,都打包帶走。坐在這兒吃是第一次。"她說著環(huán)顧了一圈小店——四張桌子,墻上的菜單是用紅紙黑字手寫的,邊角卷了邊,風扇在頭頂慢悠悠地轉,發(fā)出細微的嗡嗡聲。她忽然覺得這間小店比她印象里要亮堂一些,是午后陽光從玻璃門外照進來,把瓷磚地面映得反光。她低頭看著自己的碗,湯面上浮著幾粒蔥花和一層薄薄的紅油,酸菜沉在底下,肉絲夾在中間。她用筷子撥了撥,把最后一根米線撈起來吃了。

付錢的時候她搶著付了。宋時站在旁邊也沒跟她爭,只是看著她從帆布包里掏出錢包數了三十塊錢出來,零錢一張一張捋平了遞給老板娘。老板娘接過錢的時候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想說"你常來但頭一回帶人",但最終只是笑了一下,把錢收進圍裙前面的兜里。

出了米線店,林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十一月底的陽光曬在臉上是暖的,但風一吹又涼了,她縮了縮脖子把棉服的拉鏈拉到最頂。宋時站在她旁邊,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然后收起來。

"下午有什么安排?"他問。

林哀想了想,嘴巴張了張又閉上。她其實沒什么安排。平時這個點她已經在圖書館那個角落里靠著墻閉眼了,但今天她不想回去。她站在米線店門口看著巷子盡頭,那里有一棵法桐,樹底下蹲著一只橘色的貓,正在用爪子洗臉。林哀看著那只貓,忽然說:"我想去一個地方??赡苡悬c遠。"

宋時把風衣扣子扣上,下巴收進立起來的領子里:"多遠?"

"坐公交大概四十分鐘,倒一趟。城郊有個老教堂,廢棄的。我以前路過一次,覺得那兒特別……"她找了一下詞,"特別安靜。"

"那就去。"宋時已經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兩步,風衣的下擺在風里輕輕晃了一下。他偏過頭看她還站在原地,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林哀跟上他,兩個人并排往巷口走。下午的街道上人不多,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從對面經過,車里的小孩戴著一頂毛線帽,帽頂上一個絨球在風里一顫一顫的。林哀看著那個絨球走遠了,忽然想,自己小時候有沒有戴過這種**。記憶里沒有。養(yǎng)母給她的都是表哥穿剩下的衣服,灰撲撲的,從來沒有什么絨球。

公交車來了,他們上了車。車上人不多,林哀挑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宋時坐在過道那一側。車窗外的街道慢慢從熱鬧的城區(qū)變成安靜的居民區(qū),又變成兩排矮房子夾著的小路,路邊開始出現(xiàn)**的空地,偶爾有幾棵歪脖子的柳樹,枝條垂著還沒落盡葉子。

林哀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景物后退。她的手指在帆布包的帶子上慢慢地繞著圈,一圈一圈地繞,纏緊了又松開。"宋時,"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車里安靜,聽得清楚。"你接過多少像我這邊的活兒?"

宋時偏過頭看她,窗外的光在他臉上滑過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光影。"說不準。一年幾十單吧。各種都接。"

"最多的是哪種?"

"最多的……是婚禮。"宋時靠在椅背上,聲音平緩。"有人不想讓婚禮顯得冷清,雇親友團。有人想給伴侶一個驚喜,雇個彈琴的或者念詩的。還有人是……想在那一天,讓某個人覺得被在乎。"

林哀的手指在包帶上停了一下。"那我這個呢?葬禮的,多嗎?"

宋時沉默了兩秒。"不多。你是今年第三個。"

第三個。林哀在心里默念了這個數字。原來還有另外兩個人,像她一樣,在活著的時候就安排好了自己葬禮上誰來哭。"那兩個人……"她猶豫了一下,"后來呢?"

"一個是我去了,葬禮當天順利。另一個……取消了。"

"為什么取消?"

宋時轉過頭看著她,窗外的光影在他的臉上停了片刻。"因為那人沒到那天。提前了三天,一個人走的。家屬找到我的****,讓我不用去了。"

林哀的喉嚨里涌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感覺。她不知道那個"提前了三天"的人是病更重了,還是發(fā)生了什么別的變故。但她忽然想,如果她自己也"提前"了呢?如果她沒撐到第七天,沒來得及讓宋時完成那場排練,沒來得及錄那段遺言……那她這一生最后留下的是什么?是一張診斷書,一本破舊的《小王子》,還有窗臺上那盆綠蘿。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公交車經過一段顛簸的路面,她的手指跟著輕輕震了一下。她忽然伸手碰了一下宋時的袖子,隔著風衣的布料,她的指尖觸到他的小臂。"如果——"她開口,聲音有點澀,"如果我也提前了,你——"

"合同寫了,"宋時打斷她,聲音不重,但很穩(wěn)。"乙方因不可抗力無法履約,甲方費用全退。但我會去。"

林哀的手指還搭在他袖子上沒收回來。"你去干什么?你又沒有合同了。"

"你付了錢,"宋時看著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車廂里顯得格外安靜,"我總得還你點東西。"

公交車報站了。林哀收回手站起來,往后門走。她走在宋時前面,下了車,站在路邊深吸了一口氣。郊外的空氣比市區(qū)要冷一些,帶著一股泥土和枯草混合的味道。她裹緊了棉服,指了一個方向:"那邊,從那條土路穿過去就能看到教堂的尖頂。"

那條土路兩旁是收割完的農田,秸稈堆在地里,遠看像一塊塊黃褐色的補丁。路面上鋪著碎石子,踩上去嘎吱嘎吱響。林哀走在前面,步子比在城里要快一些,宋時跟在后面,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后地響著,像兩把尺子交替敲著地面。

走了大概十分鐘,那座教堂從幾棵落光了葉子的楊樹后面露出來?;野咨氖鐾鈮?,被風雨侵蝕得斑斑駁駁,墻面上爬著幾根枯死的藤蔓,像干涸的血管。正面的尖頂上一架十字架還立著,但鐵藝的輪廓已經銹成了深褐色。教堂前面的空地長滿了雜草,草已經枯了,在風里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林哀在教堂門口停下來。木門是關著的,但門鎖已經壞了,銹跡斑斑的鐵鏈松松地掛在門環(huán)上。她伸手把那根鐵鏈取下來,輕輕一推,木門吱呀一聲開了,灰塵的氣味撲面而來。她站在門口等了幾秒,讓眼睛適應里面的暗,然后邁步走了進去。

宋時跟在她后面進去。

教堂內部比外面看著要大。彩繪玻璃的窗戶因為年久失修碎了幾塊,光從破損處斜**來,在積灰的地面上投下五彩的斑塊。一排排長條木椅歪歪斜斜地擺著,椅背上的漆脫落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原木。正前方的講臺塌了一角,臺上的燭臺倒著,蠟油早已干涸結成了灰白色的疙瘩。

林哀走到最前排的一排椅子前面,用手抹了一下椅面,灰很厚,指尖瞬間蒙了一層灰白。她吹了吹,坐到椅子上,椅面發(fā)出一聲細微的吱嘎。她仰頭看著前方那個塌了角的講臺和它背后那扇完好的圓形彩繪窗,窗子上畫的是什么圖案已經看不清了,但光穿過彩色玻璃片落下來的時候,地磚上浮著一層深淺不一的藍紫色光暈,像一片淺灘的水面。

"就是這兒。"林哀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堂里帶了一點回音。"上次路過的時候,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當時想,要是有一天我死了,葬禮能不能在這兒辦。"

宋時從后面走上來,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那張椅子比他想象中要矮,膝蓋弓起來的時候風衣的衣擺鋪在灰撲撲的椅面上。他沒有說話,只是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前方那扇彩繪窗。

"后來我想了想,不太現(xiàn)實。"林哀繼續(xù)說,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這兒太偏了,沒人會來。就算有人來,他們走到門口看到這種破敗的樣子,大概扭頭就走了。誰會為一個不認識的人,走這么遠的路。"

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教堂里飄著,像一片羽毛落下來,找不到落點。

"但你還是帶我來了。"宋時偏過頭看她。

林哀的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嗯??赡苁窍胱屇憧纯础D悴皇且谖以岫Y上哭嗎?你總得知道我選的葬禮場地是什么樣的。"她站起來,走到前面的空地中央,轉過身面對著一排排空椅子。她的聲音放大了些,回音更明顯了:"你看,從這兒講,大家看得到嗎?"

她站在那片藍紫色光暈的正中間,光從彩繪窗透下來落在她肩膀上,墨綠色的棉服被染上了一圈淡淡的紫色。她的臉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但能看見她仰著脖子,像在跟并不存在的觀眾說話。

宋時站起來,走到講臺邊上,站定。他轉過身,面對著林哀,清了清嗓子。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里沉下來,有一種不屬于他自己的、莊重的東西。"女士們先生們,"他說,"今天,我們聚在這里,送別一位朋友。"

林哀站在那片光里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他真的開始了,沒有提前說,沒有做準備,就這么站在那個塌了角的講臺旁邊,用那種不疾不徐的、帶著氣聲的嗓音,對著空無一人的長椅開始致辭。

"這位朋友叫林哀。她是一名圖書***。她喜歡把書按顏色排好,喜歡吃酸菜肉絲米線,喜歡坐在銀杏樹底下發(fā)呆。她有一只用了四年的飯盒,蓋子裂了,用膠帶貼著,她一直沒換。"

林哀站在那兒,嘴巴微微張著。她聽著自己的事情被一個認識不到兩天的人用這種語氣說出來,忽然覺得不真實——好像那些事情不是她自己的,是另一個人的人生,那個人被濃縮成"喜歡把書按顏色排好""喜歡吃酸菜肉絲米線"這樣的片段,安安靜靜地躺在一段悼詞里,像一個**。

"她最討厭別人說她是個透明人,"宋時繼續(xù),聲音仍然平穩(wěn),但語速放慢了一些,"她只是不知道,被看見之后該怎么回應。"

林哀的鼻子酸了。她今天已經哭過一次了,她以為今天不會再哭了。但宋時這句話像一根極細的針,扎在她心口某個她自己都沒發(fā)現(xiàn)的角落里。她站在那里,手指攥著棉服的下擺,指節(jié)泛白,眼眶里有什么東西在打轉,但還沒掉下來。

"她五歲沒了父母,寄人籬下過了十幾年,一個人工作、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坐在圖書館的角落里看別人來來往往。她花了二十六年學會不被看見,然后在最后——"宋時忽然停住了。

整個教堂安靜下來。那幾束彩色的光在空中浮動著塵埃,細小的顆粒在光柱里緩緩旋轉。林哀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宋時站在講臺旁邊,手垂在身側。他沉默了幾秒,然后開口:"然后在最后的這些天,她決定讓人看見。"

林哀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她站在那里,眼淚沿著臉頰滑下來,在下頜線聚了一滴,然后滴在棉服的領口上,洇開一小團深色。但她沒有哭出聲,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宋時。

"你這段話……"她開口,聲音顫顫的,但努力讓自己平穩(wěn)。"你背過了?"

宋時從講臺邊沿走下來,走到她面前。他低著頭看著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睛里映著彩繪窗投下來的碎光,亮晶晶的。"沒有。"他說,"剛才現(xiàn)編的。素材夠了。"

林哀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臉。"那你講得還挺好。"

"職業(yè)素養(yǎng)。"

林哀忽然笑了。是那種真正的笑,嘴角和眼角一起彎起來的笑,雖然臉上還掛著淚痕,但她是真的被"職業(yè)素養(yǎng)"這四個字逗笑了。她笑的時候左眉尾那顆痣輕輕地跳了一下,像有什么東西在皮膚底下雀躍了一瞬。宋時看見了那顆痣,他想,她說的是對的,她笑起來那顆痣真的會動。

"你到***去,"林哀推了推他的胳膊,把他往講臺方向推。"你站那兒,我再聽一遍。"

宋時被她推著走了兩步,順從地站回了講臺旁邊。林哀退了幾步,坐回第一排那張椅子上,端正地坐好,雙手規(guī)矩地放在膝蓋上,仰著臉看著他,像學生聽課一樣。

"再來一遍。"她說。

宋時清了清嗓子,重新開始。這一次他的語調和上一次略有不同,更自然了一些,像是那些句子已經在嘴里打過一遍腹稿,說出來的時候流暢了許多。他說到她坐在圖書館角落里吃飯的時候,林哀在臺下輕輕接了一句:"那天晚上風很大。"

宋時停了一下,順著她的話說:"那天晚上風很大,她把飯盒蓋子上那道裂痕對著墻,怕風把灰吹進去。"

林哀在臺下捂住了臉,手指縫里漏出一聲低低的笑。那笑聲在空曠的教堂里蕩開,碰到了墻壁又折回來,和那些彩色的光攪在一起,整個空間里忽然有了一種溫熱的、柔軟的東西。

"好,再來一遍。"林哀把手放下來,眼角還是紅的,但嘴角翹著。

宋時看了她一眼:"觀眾要求再演一遍。"

"你加錢。"

"合同沒寫加場費。"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然后同時笑了一下。林哀的笑是那種抿著嘴的、從鼻子里哼出來的輕響;宋時的笑幅度更小,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眼睛里有了溫度。

那天下午他們在教堂里待了很久。宋時一共講了四遍悼詞,每一遍都換了一些內容。第一遍說了她的童年,第二遍說了她的工作,第三遍加了她喜歡的東西——"她喜歡綠色的東西,她的毛衣是墨綠的,她的仙人掌是她的同事,她的綠蘿長出了第三根藤。"**遍的時候他開始即興發(fā)揮,編了一些只有"真正的朋友才知道的事":"她睡覺的時候拳頭是攥著的,她吃橘子一定要把白絲剝干凈,她每次下雨天都會把窗戶開一條縫——她說雨的味道比任何香水都好聞。"

林哀坐在臺下,聽著宋時說出這些她自己都沒告訴過他的細節(jié)。她確實睡覺攥著拳,這個習慣是寄人籬下時養(yǎng)成的,攥著東西才能睡踏實。她確實剝橘子白絲,因為小時候有一次吃橘子沒剝干凈被養(yǎng)母罵了,從此養(yǎng)成了強迫癥。她確實在雨天開窗,因為那個味道讓她想起五歲以前的家,雖然她已經記不清那個家的樣子了,只記得雨打在院子里的芭蕉葉上,咚咚咚的。

"你怎么知道這些的?"她問。

宋時從講臺那邊看著她:"猜的。但你昨天晚上發(fā)的朋友圈——你發(fā)了一張窗臺上有雨的圖,窗臺邊沿擺著你剝的橘子皮。"

林哀想起昨晚她確實發(fā)了那條朋友圈。她很少發(fā),那條是晚上洗完澡之后隨手拍的,窗玻璃上有雨珠,窗臺上擱著幾瓣橘子皮。她當時沒想那么多。她沒想到有人會看,更沒想到有人會從一張圖里讀出"她吃橘子把白絲剝干凈"。

她坐在臺下,手指交叉著握在膝蓋上。教堂里暗了一些,太陽在往西邊走,彩繪窗透進來的光從藍紫色變成了橙紅色,在地磚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林哀忽然覺得,這個破敗的教堂不那么荒涼了。

"要不要點個外賣?"她問宋時。"我餓了。"

宋時從***走下來,掏出手機。"吃什么?"

"上次那家炸雞?"

"行。"

兩個人在教堂門口的石階上坐著等外賣。天色從灰藍變成了灰紫,西邊的云層鑲著一道金紅色的邊,幾只鳥從遠處的田野上空掠過,翅膀扇動的節(jié)奏在安靜的風里幾乎聽得見。林哀縮著脖子靠在門框上,宋時坐在她旁邊的臺階上,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一個手掌的距離。

她看著遠處田野上那道漸暗的天際線,忽然說:"宋時,如果我也提前走了,你到時候站在這兒,對著沒人坐的椅子講那段話……你會哭嗎?"

宋時看著前方,沒有立刻回答。外賣小哥的電瓶車從土路那頭顛顛地開過來,車燈在暮色里晃了兩下。他站起來去接外賣,走回來的時候手里拎著兩個紙袋,炸雞的香氣從紙袋里溢出來,在涼下來的空氣里特別濃。

他把一個紙袋遞給林哀,然后坐回臺階上,撕開自己那份的包裝紙。炸雞還燙著,油在紙面上洇開一圈深色的印子。

"會。"他說。

林哀拿著那個紙袋,捧在手心里沒打開。她低頭看著紙袋口冒出來的熱氣,那縷白氣在暮色里細細的一柱,升到半空中就散了。

"你還沒見過我真正哭呢,"宋時咬了一口炸雞,聲音含混了一瞬,"你會看到的。"

林哀把紙袋撕開,從里面拿出一只雞翅。炸得金黃的皮面上撒著辣椒粉,她咬了一口,燙得吸了一口氣,但沒吐出來,囫圇地嚼著咽下去了。熱油和香料的味道在嘴里炸開,她忽然覺得整個人暖和起來了,從胃里往四肢百骸地暖。

她啃著雞翅,看著天邊那條金紅色的光帶慢慢沉下去,天色從灰紫變成深藍,第一顆星星在東邊的天幕上亮起來。她指給宋時看:"那顆,是金星。"

宋時順著她的手看過去,嚼完最后一口炸雞:"你認識星星?"

"小時候沒人跟我玩,晚上就在院子里躺著數星星。夏天的銀河特別清楚,**整個天,像有人拿一把銀粉潑上去的。"她把手收回來,指尖上還沾著炸雞的油,在暮色里微微反著光。"后來長大了就很少抬頭看了。圖書館下班都是天黑以后,走到公交站那幾步路我都是低著頭走的,怕踩到**。"

宋時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但林哀聽到了。她偏頭看他,他的側臉被最后一點天光照著,下頜線的弧度很干凈,睫毛在眼下投了一道細長的影。

"你笑起來比不笑好看,"林哀說,"你應該多笑笑。"

宋時偏過頭看著她。兩個人坐在教堂門口的破臺階上,周圍是枯黃的野草和落光了葉子的楊樹,頭頂是漸漸暗下來的天和亮起來的第一顆星,膝蓋上擱著吃了一半的炸雞紙袋,手心里還留著熱油的溫度。

"合同里沒寫要笑,"他說。

"那加一條。"林哀從帆布包里掏出筆,摸出一張收據紙,翻到背面刷刷寫了一行字:"補充條款:乙方宋時需在合同期內向甲方林哀提供每天至少一次的笑容。定價:免費。"她寫了,遞給宋時看。

宋時接過來,借著手機屏幕的光看了那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和他第一次看到她在合同上簽"林哀"兩個字時一樣,筆畫瘦瘦地站在紙面上,像一個認真寫作業(yè)的小學生。他拿出筆,在補充條款下面簽了"宋時"兩個字。

"協(xié)議生效,"他把那張收據紙折好遞給林哀。"但我有保留條款——什么時候笑,我自己定。"

林哀把那張紙收進帆布包的夾層里,和那份正式合同放在一起。她拍了拍包的表面,像在安撫什么寶貝。"行。"她說。

他們吃完了炸雞,把紙袋和骨頭收好,又檢查了一遍教堂的門鎖。鐵鏈掛回門環(huán)上的時候發(fā)出嘩啦一聲脆響,在暮色里傳出去很遠。兩個人沿著來時的土路往回走,天上沒有月亮,但星光很亮,碎石子路面上鋪著一層銀白色的微光。林哀走在前面,回頭看了一眼教堂的尖頂——那架銹蝕的十字架在深藍色的天幕上是一個暗色的剪影,像一個人張開了雙臂。

她轉過身繼續(xù)走。風吹過來的時候她縮了縮脖子,把棉服的領子又往上拉了拉。宋時走在她側面,腳步聲一左一右地響著,和她的一高一低,像一首沒有譜子的二重奏。

走到公交站的時候,一輛末班車正好靠站。兩個人上了車,這次并排坐在雙人座上。車窗外的夜色是濃稠的深藍,偶爾經過一盞路燈,暖**的光從窗外閃進來又閃過去,在車廂里留下一道道明滅的光帶。林哀靠著椅背,眼皮慢慢垂下來。她的頭往側面偏了一點,碰到宋時的肩膀,彈開,又偏過去,又碰上。這一次她沒有彈開,就那樣靠著,呼吸慢慢變深。

宋時坐在旁邊沒有動。他的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然后放松下來。窗外的光一道一道地掠過他側臉,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座椅的背面,那里印著一行小字廣告,是治腰疼的膏藥。他看那行字看了大概三分鐘,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到站的時候林哀自己醒了。她直起身,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著窗外:"到了?"

"到了。"

她站起來,困意讓她的動作比平時遲鈍了兩拍。她扶著座椅靠背站穩(wěn),拎起帆布包往車門走。宋時跟在她后面下了車,站在站牌底下。路燈***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往東一個往西。

"明天還排練嗎?"林哀問。她站在路燈底下,光從頭頂照下來,在她的頭發(fā)上鍍了一圈暖**的光圈。

"合同寫了七天。"宋時的手插在風衣口袋里。"明天我來接你,還是那個時間。"

林哀點了點頭。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路燈照著她的臉,眼下的青黑淡了一些,眼底有光了。"宋時,"她叫他,"今天謝謝。"

"謝什么?"

"謝你陪我吃了兩頓飯。"

宋時站在路燈柱旁邊,風衣的領子立著,手在口袋里。他看著林哀站在另一盞路燈下面,墨綠色的棉服在**的光里看起來柔和而溫暖。她身后是深藍色的夜空和幾顆安靜的星,她瘦瘦地站在那里,沖他擺了擺手,然后轉身往公寓樓的方向走了。

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小區(qū)路上漸漸遠了。宋時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直到她的背影拐過那排冬青樹不見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那里有一塊淺淺的壓痕,是剛才她靠在上面的時候把風衣布料壓出的一道折痕。他伸手撫了撫那道折痕,沒撫平。

他轉身往反方向走。夜風把他的風衣下擺吹起來,衣角在路燈的光里翻了一下。他走了幾步,忽然想起那張收據紙上的補充條款,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但這個笑,林哀沒看到。

那天晚上林哀回到家,把帆布包里的合同和那張收據紙一起拿出來,放在床頭柜上。那本《小王子》旁邊多了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兩張紙并排躺著,像兩個剛認識的人在一張長椅上坐著,不太熟,但中間的距離比昨天近了一些。

她換了睡衣,去衛(wèi)生間洗臉刷牙。鏡子里她的眼睛雖然還有點紅,但眼底那層暗沉的東西散開了。她對著鏡子看了兩秒,然后做了一個動作——她把嘴角往上彎了彎,讓左眉那顆痣輕輕地跳了一下。她在練習笑。她覺得自己好傻,但鏡子里的那個她看起來確實比早上好看了一點。

她回到臥室,關了燈,躺在床上。黑暗中她摸了摸床頭柜上那兩張紙,指尖觸到收據紙粗糙的邊緣,上面有宋時簽的名字,"宋時"兩個字,筆畫瘦長工整。她閉著眼睛,嘴角彎了彎。

窗外有風,吹得窗臺上的綠蘿葉子輕輕響。她在黑暗里輕聲說:"明天還要排練。晚安。"她知道綠蘿不會回她,但她還是說了。說完她翻了個身,面朝著墻。

墻上那道裂紋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干涸的河床一樣。但她今天看著它,覺得它不像河床了,像一道細細的閃電,被拓印在天花板上,安靜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