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田坳，隔壁住了個(gè)老酒鬼------------------------------------------，寒風(fēng)漏壁過。，閑話勝經(jīng)多。，是一片夾在亂石崗中間的洼地。，是因?yàn)榈乩锏氖^比土多。佃戶們祖祖輩輩往外撿石頭，撿出來的壘成田埂，遠(yuǎn)看層層疊疊，倒也齊整；近看——齊整的全是石頭。，往山根一指：三畝薄田，一間土屋，屋后一口廢了的地窖?！疤飪?cè)上記好了?！眻?zhí)事打著哈欠，“歲繳靈谷八石。繳不齊，短多少，加三成利滾到來年?！保骸斑@田，往年收多少？風(fēng)調(diào)雨順，十石。去年呢？七石半?！薄?，把這筆賬前后算了三遍，算明白了——這不是田，這是個(gè)套。收成好，餓不死；收成差，欠租；欠了租，利滾利，一輩子別想抬頭。，末了咂了咂嘴，居然有點(diǎn)想笑。，人是活的。何況他打小在鋪?zhàn)永镩L(zhǎng)大，見得最多的，就是各式各樣的套——會(huì)下套的人不稀奇，稀奇的是下套的人總以為，鉆套的都是傻子。。
他花半日拿黃泥混干草糊了墻縫，又上山割茅草補(bǔ)屋頂。日頭偏西時(shí)，屋里勉強(qiáng)像個(gè)能住人的地方了。
煙囪一冒煙，坳子里就來了客。
頭一個(gè)是東鄰的張阿公，顫巍巍送來一把腌菜：“新來的娃，先墊墊。開春要借犁，言語一聲?！?br>第二個(gè)客人，是踩著飯點(diǎn)來的。
坳口那棵老槐樹底下住著個(gè)老頭，人稱槐伯。老頭提著個(gè)油亮的酒葫蘆，胳肢窩夾著一方舊棋枰，進(jìn)門也不客氣，往灶臺(tái)上一瞟：
“新來的？好，好。老朽賀喜來了?！?br>賀喜是空著手賀的。半鍋粟米粥，他喝了兩碗半。
喝完，抹嘴，擺棋：“來，陪老朽走一盤?！?br>小滿在鋪?zhàn)永锔险乒駥W(xué)過幾年棋。三十幾手之后，槐伯的大龍被屠得干干凈凈。
老頭盯著棋枰看了半晌，面不改色：“讓你的?！?br>“多謝槐伯承讓?！毙M也面不改色。
再來一盤，槐伯輸?shù)酶y看。這回連“讓你的”都省了，老頭起身背手要走，走到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頭往田里努了努嘴：
“娃。田和人一樣，先把水口守住。”
說完，趿拉著鞋走了，葫蘆里的酒晃出一路響。
小滿第二日一早去看水口。
水口在田角，一條從山陰引下來的水溝，溝底淤著厚厚一層黑爛的腐葉。他花了一整天把溝清到底，清完才看明白：溝底滲的全是山陰的寒水——難怪這三畝田種什么蔫什么，根都泡在寒水里。
他順手改了溝。寒水從田外繞走，另掘一道淺渠，引塘里曬過日頭的活水進(jìn)田。
收工時(shí)天擦黑，他往槐樹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句閑話，值幾石谷？他在心里估了估，沒估出來，索性擱下——這種白撿的便宜話，多半還有后賬。有后賬的賬，急不得。
……
夜里起了風(fēng)。
小滿睡下沒多久，枕邊忽然輕輕一動(dòng)。
是那只小鼎。烏沉沉的鼎身在黑暗里幾不可察**了震，嗡的一聲，極低，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來。
跟著，他清清楚楚聽見——鼎里頭，有人咳嗽了一聲。
蒼老，中氣卻足，還帶著三分不耐煩。
小滿睜著眼，在黑暗里躺了片刻。
然后，他不動(dòng)聲色地伸出手，把靠在墻角的鐵鍬，往炕邊挪近了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