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芙蓉
我替裴霽照顧寡母八年。
他高中后,轉(zhuǎn)身攀上尚書府嫡女,嫌我留在老宅礙事。
第一波來的是他貼身侍衛(wèi)。
侍衛(wèi)說要送我去莊子上靜養(yǎng)。
我坐在廊下,紅著眼問:「莊子上有會哄我睡的人嗎?」
侍衛(wèi)握劍的手緊了緊。
彈幕跳出來。
貼身侍衛(wèi)完了,她這體質(zhì)專克忠犬。
渣男以后會發(fā)現(xiàn),送出去的是侍衛(wèi),留下的是夫君。
別急,郎中、書生、小世子都會來,一個都跑不掉。
我記得很認真。
侍衛(wèi)沒能送走我。
裴霽又請郎中來,說我病得蹊蹺,怕我裝病拖延。
郎中給我診了三天脈,**天開始親自替我熬藥。
裴霽氣急,再讓一個遠房書生來勸我識趣,說讀書人最會講道理。
書生講了一夜道理,第二天替我寫了告御狀的狀紙。
后來裴霽派人來問,我到底何時離開。
我看著院中三人,提筆回信:
夫君,我本想走。
可你送來的人都不許。
侍衛(wèi)叫沈遲。
裴霽的信里寫得清楚,說沈遲是他身邊最穩(wěn)妥的人,辦事利落,不近女色,心性冷硬。
我看完信,便對沈遲肅然起敬。
難怪裴霽派他來送我。
這樣心性冷硬的人,大約不會像裴母臨終前那樣拉著我的手哭,也不會像隔壁王嬸那樣罵裴霽沒良心,更不會像我這樣,在聽見莊子二字時,只顧著想夜里睡不著怎么辦。
沈遲站在院中。
他穿著玄衣,腰間佩劍,眉眼鋒利,像一柄剛磨好的刀。
我坐在廊下,手里還拿著給裴母燒七的紙錢。
裴母走了不過半月。
裴霽沒回來奔喪,只派人送來二十兩銀子和一封信。
信里先夸我八年辛苦,又說他如今已被尚書大人看重,婚事牽涉仕途,讓我莫要糊涂。
最后才說,城外有處莊子清靜,適合我養(yǎng)身。
我看了半晌,才明白這不是讓我養(yǎng)身。
是讓我讓位。
沈遲見我不動,聲音更冷:「姑娘收拾東西吧,馬車在外等著。」
我抬頭看他:「莊子上有會哄我睡的人嗎?」
沈遲握劍的手緊了一下。
他大約覺得我這個問題很不端莊。
可我是真的擔心。
裴母病了八年,夜里常常疼得睡不著,我守著她,給她念話本,唱小曲,拍著背哄她睡。
后來她病重,我自己也染了夜驚的毛病。
她臨終前還心疼我,說:「阿寧,等阿霽回來,你也該好好睡一覺。」
可裴霽沒回來。
只送來一個侍衛(wèi)。
沈遲盯著我。
「莊子上有人伺候?!?br>
我搖頭:「伺候不一樣?!?br>
「哪里不一樣?」
我認真道:「會伺候的人不一定會哄人睡,會哄人睡的人,要聲音好聽,脾氣好,還要有耐心。」
沈遲沉默。
彈幕飄過。
她在認真面試侍衛(wèi)當睡前讀物。
沈遲:我**很熟,哄睡不在職責內(nèi)。
忠犬危,女配一開口他就要開始重新理解任務(wù)。
我看著那些字,心里一驚。
這些東西是什么?
我伸手碰了碰,字又散開了。
沈遲見我對著空氣發(fā)呆,眉心皺得更深。
「姑娘若裝瘋,也要去?!?br>
我連忙說:「我沒裝瘋?!?br>
他看起來不信。
我想證明自己清醒,便把裴霽那封信遞給他。
「你看,裴霽說讓我去靜養(yǎng),可我如今并沒有病。若到了莊子上,卻沒人哄我睡,我夜里睡不著,慢慢就真病了?!?br>
沈遲接過信,目光掃過,神情沒有變化。
可我看見他看完最后一行時,指腹把信紙壓皺了一點。
裴霽在最后寫。
阿寧素來柔順,望你莫要為難她,若她哭鬧,捆上車也無妨。
我也看見了。
只是方才不太想承認。
我在他家八年。
替他照顧病母,替他守老宅,替他在窮冬里熬藥,在盛夏里典當自己的首飾買冰給裴母降熱。
到頭來,我柔順到可以被捆上車。
沈遲把信折好,沒有還給我。
「你夜里為何睡不著?」
我愣住。
以為他會問我何時走。
沒想到他問這個。
我老老實實答:「照顧伯母習慣了,她一咳,我就醒。如今她不咳了,我還是會醒?!?br>
沈遲垂眼。
「睡不著時做什么?」
「坐著等天亮。」
「沒人陪?」
我搖頭。
裴母病后,裴家老宅的下人陸續(xù)散了。
到最后只剩我一個。
給她熬藥的是我,換被褥的是我,擦身的是我,半夜出門抓藥的也是我。
旁人都說我能干。
可我其實也想有人陪。
沈遲忽然把信收進懷中。
「今日不走?!?br>
我怔?。骸改邱R車呢?」
「讓它回去?!?br>
我有些不安:「裴霽會不會怪你?」
沈遲淡聲道:「他只讓我來接你,沒說今日一定接到?!?br>
彈幕笑得飛快。
好一個沒說今日一定接到。
忠犬開始鉆主子命令空子了。
裴霽送出的第一位夫君,進度十分順利。
我看著最后一句,嚇得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胡說什么。
沈遲是裴霽的人。
怎么能成我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