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川站臺------------------------------------------，陸昭把借調(diào)函從內(nèi)袋里抽出來，在膝蓋上展平。。省廳的公章蓋在落款處，油墨滲進纖維里，像一塊干涸的血斑。他把借調(diào)函重新折好，放回內(nèi)袋，手指碰到那封舊信的邊角，頓了一下，然后移開。。，到現(xiàn)在還沒停。鐵軌兩側(cè)的煤灰堆被覆成灰白色，像發(fā)霉的蛋糕。遠處的煙囪還在冒煙，灰**的煙柱斜斜**低云里，分不清哪是煙哪是云。。廣播報出站名，聲音被電流撕成碎片。，從行李架上取下那個黑色的舊公文包。包是空的，他只帶了兩件換洗衣服和一本翻舊了的《犯罪心理學(xué)》。書脊上的燙金字已經(jīng)磨掉大半，只剩“犯罪”兩個字還勉強能認。。一個穿深藍色棉警服的男人站在出站口，手里夾著煙，煙灰積了很長一截沒彈。。，沈淮把煙掐滅在身旁的垃圾桶沿上，朝他走過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雪在鞋底下發(fā)出細碎的擠壓聲?！暗搅恕！鄙蚧凑f。。，陸昭沒給。沈淮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警服口袋里?！败囋谕饷?。”。雪還在下，落在肩章上很快就化了，留下深色的水漬。沈淮的警服領(lǐng)口磨得發(fā)亮，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顆，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線頭。，車頂?shù)姆e雪已經(jīng)積了半指厚。沈淮拉開駕駛座的門，彎腰進去，發(fā)動引擎。發(fā)動機咳了兩聲才轉(zhuǎn)起來，排氣管噴出一股白煙。
陸昭坐到副駕駛。車里有股煙味和劣質(zhì)空氣清新劑的混合氣味。儀表盤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年檢標志，2009年。擋風玻璃的右下角有道裂紋，從底部一直延伸到中間，像一條凍住的閃電。
沈淮沒急著掛擋，側(cè)身從后座上拿起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袋子在他手里停了兩秒。
“這是資料?！鄙蚧凑f，把檔案袋遞過來。
陸昭接住。袋口封著，封條上蓋了霧川市局的章。他撕開封條，抽出里面的東西。
一份現(xiàn)場勘查報告。一疊照片。一張手繪的現(xiàn)場平面圖。
報告抬頭寫著：霧川市東區(qū)閣樓路17號，死者身份待確認。死亡時間初步判定為72小時前。死因：機械性窒息。**呈站立姿態(tài)，頸部有繩索固定痕跡，繩索另一端系于閣樓橫梁。
陸昭翻到照片。
第一張是遠景。一棟老式二層樓房，灰磚墻面，窗戶被木板釘死。門口拉了警戒線，兩個穿制服的在警戒線外站著。
第二張是閣樓內(nèi)景。光線很暗，閃光燈把墻壁照得慘白。**立在房間正中，脖子上套著麻繩，繩結(jié)打在喉結(jié)左側(cè)。死者的臉朝前，眼睛半睜，嘴唇發(fā)紫。身上穿一件深藍色工裝，左胸口袋上有繡字，但照片像素太低，看不清繡的是什么。
第三張是頸部繩結(jié)的特寫。
陸昭把這張照片拿近了些。
繩結(jié)的系法很特別。不是普通的死結(jié)，是八字結(jié)加一個反手結(jié)，繩頭留了大約十厘米，末端被刻意打散成扇形。繩結(jié)下方的皮膚上有一道淺色的舊疤痕，大約三厘米長，與勒痕交叉。
他盯著那個扇形繩頭看了五秒鐘。
沈淮掛上擋，車子慢慢駛出停車場。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刮出兩道弧形，雪水被推到兩側(cè)，新的雪又落下來。
“這個案子本來不用叫你。”沈淮說，眼睛看著前面的路，“但現(xiàn)場有些東西，我覺得你應(yīng)該看看。”
陸昭沒接話。
“市局的意思是按正常程序走。省廳那邊批了你的借調(diào)，算是給了個名分。”沈淮的拇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你這次回來，身份是顧問。顧問該看的看，不該問的別問?！?br>車子拐進一條窄巷。兩側(cè)是老舊的紅磚樓，墻根堆著煤渣和凍硬的垃圾袋。路面結(jié)了冰，輪胎碾過去發(fā)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陸昭把照片翻到**張。
這張拍的是死者的左手。手掌攤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的指尖都有淤血。指甲縫里嵌著深色的東西，像是木屑。手腕內(nèi)側(cè)有一道淺色的壓痕，寬度大約兩厘米，邊緣整齊。
他看了三秒，然后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傷處寬度2.3cm，邊緣整齊，疑為**類金屬器械所致。字跡很工整，筆畫用力，像是反復(fù)描過。
陸昭把照片放回檔案袋。
“繩結(jié)。八字結(jié)加反手結(jié)，繩頭打散成扇形。”陸昭的聲音很平，“這種系法不是隨便打的。打結(jié)的人有訓(xùn)練**?！?br>沈淮沒說話。車子繼續(xù)往前開，穿過巷子，拐上一條稍寬的主路。路邊的店鋪大多關(guān)著門，卷簾門上噴著**和收藥的小廣告。只有一家包子鋪開著，蒸籠冒著白汽，在冷風里很快就散了。
“現(xiàn)場還有別的嗎?！标懻褑?。
“勘查組還在做。初步報告就這些?！鄙蚧磸目诖锩鰺熀?，單手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沒點。“對了，死者的工裝左胸口袋上繡了字。繡的是‘東集集團’?！?br>陸昭把檔案袋放回后座。
車子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下來。紅燈倒計時的數(shù)字跳得很慢，從60開始，一格一格往下掉。沈淮把車窗搖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把車里的煙味沖淡了些。
“你住的地方安排好了?！鄙蚧凑f，“市局招待所，離隊里走路十分鐘?！?br>“行。”
“明天早上八點，我來接你去看現(xiàn)場?！?br>“行?！?br>“到了?！鄙蚧凑f。
車子停在一棟四層樓前。樓體外墻刷著淡**的涂料，已經(jīng)斑駁得露出底下的水泥。門口掛了塊牌子：霧川市***招待所。牌子上的字是手寫的，漆皮翹起，缺了筆畫。
陸昭推開車門。冷風灌進領(lǐng)口，雪落在后頸上，冰得人一激靈。
沈淮從車窗里探出頭。
“明早八點?！?br>陸昭點了一下頭，拎著公文包走進招待所。
房間在二樓。門鎖是那種老式的彈子鎖，鑰匙轉(zhuǎn)了兩圈才打開。屋里一股潮味，暖氣片燒得不夠熱，窗戶上結(jié)了一層薄冰。
陸昭從內(nèi)袋里摸出那封舊信。信封已經(jīng)磨得發(fā)軟，折痕處起了毛。他沒打開，只是用拇指按了一下信封的邊角，然后放回去。
他坐到床邊，把檔案袋里的照片重新抽出來。
**張。死者左手。手腕內(nèi)側(cè)的壓痕。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那行鉛筆字還在：傷處寬度2.3cm，邊緣整齊，疑為**類金屬器械所致。
第三張。頸部繩結(jié)特寫。八字結(jié)加反手結(jié)，扇形繩頭。繩結(jié)下方那道舊疤痕，在閃光燈下泛著白。
陸昭把照片放下。
繩結(jié)的系法。扇形繩頭。手腕壓痕。舊疤痕。
陸昭把檔案袋里的照片重新排開。五張。第一張是死者全身，站立姿態(tài)，雙手垂在身側(cè)。第二張是面部特寫，眼睛半睜，瞳孔渾濁。第三張是頸部勒痕，溝狀凹陷，邊緣有表皮剝脫。**張是左手掌心，指尖淤血，手腕壓痕。第五張是工裝左胸口袋，“東集集團”四個字繡在深藍色的布面上，針腳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縫的。
他把第五張翻過來。背面沒有鉛筆字。
陸昭把照片收好，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本子用了很久，邊角磨得發(fā)白。他翻到最后一頁，在上面寫了三行字。
八字結(jié)加反手結(jié)。扇形繩頭。手腕壓痕寬度2.3cm。
寫完，他把筆帽扣上，將筆記本放回公文包。
陸昭關(guān)了燈。
黑暗中暖氣片響了一下。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聽著雪落在窗臺上的聲音。
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沈淮的車停在招待所樓下。
沈淮的車里一股煙味。儀表盤上放著兩個一次性紙杯，杯子里是豆?jié){。他把其中一杯遞給陸昭，陸昭接過來，沒喝。
“昨晚睡得怎么樣？”沈淮問。
“還行?！?br>沈淮發(fā)動車子，暖風開到最大。出風口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焦糊味，像是鼓風機里積了灰。他把車倒出院子，拐上主路。
霧川早上的街道沒什么人。路邊的包子鋪還開著，蒸籠的白汽比昨晚更濃。一個穿棉襖的老人蹲在路邊燒紙錢，火苗在雪地里跳了兩下就滅了。老人又劃了一根火柴。
“現(xiàn)場在城西。”沈淮說，“老工業(yè)區(qū)，東集集團的職工宿舍。那棟樓去年就封了，等拆遷。死者是三天前被發(fā)現(xiàn)的，報案的是個撿廢品的?！?br>陸昭看著車窗外。路邊的紅磚樓一棟接一棟，墻面上刷著褪色的標語。有些樓已經(jīng)拆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房間，墻紙上還貼著九十年代的掛歷。
“死者身份確認了嗎?！标懻褑?。
“確認了。周明遠，54歲，東集集團下崗職工。2009年下崗之后一直在礦上打零工，去年礦也關(guān)了，就靠撿廢品過日子。”沈淮把煙點上了，車窗搖下一條縫，“前科人員。1998年因為**被判了三年，2001年出來之后沒有再犯過事?！?br>“1998年?！?br>“對?！?br>沈淮沒再說下去。他把車拐進一條更窄的路，兩邊是廢棄的廠房。廠房的窗戶全碎了，墻根長著枯草，鐵門上銹跡斑斑。有一扇鐵門半開著，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見。
車子在一棟六層樓前停下來。
樓前拉了警戒線。兩個穿制服的在警戒線外站著，手插在兜里，嘴里哈著白汽。沈淮熄了火，把煙掐滅在車里的煙灰缸里。
“到了?！?br>陸昭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帶著煤灰和鐵銹的氣味。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棟樓。六層，紅磚外墻，陽臺的鐵欄桿銹得發(fā)黑。六樓的窗戶全碎了，五樓的還剩下幾塊玻璃，反射著灰蒙蒙的天光。
沈淮從后備箱里拿出兩雙鞋套和兩副手套，遞給陸昭一份。
“現(xiàn)場在四樓。走樓梯?！?br>樓道里一股尿騷味和霉味。墻皮****地剝落，露出里面的紅磚。樓梯扶手被人拆走了，只剩下墻上的一排洞。每一層的拐角處都堆著垃圾，***，空酒瓶，踩扁的易拉罐。
陸昭跟在沈淮后面往上走。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墻上有人用粉筆寫了幾個字。
“別回頭。”
字跡歪歪扭扭，粉筆灰順著墻面往下淌，在墻角積了一小撮白色的粉末。
沈淮回頭看了他一眼。“怎么了?！?br>“沒什么?！?br>四樓的走廊很長，兩側(cè)是房間，門全拆了，只剩下門框。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玻璃沒了，冷風直灌進來。雪從窗口飄進來，在走廊中間積了一小片。
現(xiàn)場在走廊盡頭的倒數(shù)第二個房間。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警員，看見沈淮過來，站直了。“沈隊。”
“林晚呢？”
“在里面?！?br>沈淮點了一下頭，跨進門框。陸昭跟進去。
房間不大，大概十五平米。窗戶被木板釘死了，只從縫隙里漏進幾道灰白的光。墻角堆著舊報紙和破棉絮，地上有一張床墊，床墊上的血跡已經(jīng)干了，變成深褐色。
**已經(jīng)被運走了，地板上用**筆畫了輪廓。
死者站立的位置在房間正中間，正對著門。
陸昭站在門口沒動。他掃了一遍房間，從左邊墻角到右邊墻角，從地板到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涂料大面積起泡，有一處裂開了，露出里面的木龍骨。
“勘查組在床墊下面找到了這個?！鄙蚧磸目诖锾统鲆粋€證物袋，遞過來。
他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和昨天遞檔案袋時一樣，拇指在證物袋邊緣按了按，然后才松開。
陸昭接過證物袋。
袋子里是一枚紐扣。深藍色，四孔，背面有刻字。
他把證物袋舉到從木板縫隙漏進來的光里。
紐扣背面的刻字很淺，筆畫斷斷續(xù)續(xù)，但能辨認出來。
“東集集團”。
和死者工裝上的繡字一樣。
陸昭把證物袋還給沈淮。
“不是死者的?！彼f。
沈淮正在點煙，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br>“死者工裝上的扣子全在。一顆沒少?！标懻训穆曇艉芷?，“這枚是別人留下的?！?br>沈淮把打火機收進口袋，拇指又摩挲了一下外殼。他看著陸昭，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把證物袋放回外套內(nèi)袋里。
陸昭走到**筆畫出的輪廓前，低頭看了一眼。
地板上除了粉筆線，還有勘查組用膠帶標記的物證位置。床墊左側(cè)貼了三個標號牌，墻角貼了一個。他的視線從標號牌上掃過，然后移向釘死的窗戶。
木板縫隙里漏進來的光落在地板上，切成一條條細長的亮線。雪還在下，光線時明時暗。
“勘查組什么時候出完整報告？”陸昭問。
“后天。”
陸昭點了一下頭，轉(zhuǎn)身走出房間。
走廊里，那個年輕警員還站在門口。陸昭經(jīng)過他身邊時，聞到一股淡淡的油墨味——不是印刷品的油墨，是那種老式圓珠筆芯漏出來的氣味。
他走下樓梯。沈淮的腳步聲跟在后面，隔著大概五級臺階的距離。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走出樓門，雪停了。灰蒙蒙的天光壓在頭頂，遠處的煙囪還在冒煙。陸昭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沈淮上車，發(fā)動引擎。暖風又吹出那股焦糊味。
“回招待所？”沈淮問。
“行?！?br>車子駛出巷子，拐上主路。路邊的包子鋪已經(jīng)收了攤，卷簾門拉下一半。那個燒紙錢的老人不見了，只剩地上一小堆紙灰，被風吹得散在雪面上。
沈淮把車停在招待所樓下，沒熄火。
陸昭推開車門，一只腳踩在地上，又停住。
“沈淮?！?br>“嗯?！?br>“那枚紐扣，背面刻字送檢了嗎?！?br>沈淮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停了一瞬。
“還沒?；厝ゾ桶才??！?br>陸昭點了一下頭，下車，關(guān)上車門。
他走進招待所大廳。前臺那個女人還在織毛衣，灰色的線團已經(jīng)小了一圈。她抬頭看了陸昭一眼，又低下頭，竹針在手指間發(fā)出細微的摩擦聲。
陸昭上樓，開門，把公文包放在床上。
他站在窗邊，看著沈淮的車駛出院子，尾燈在巷口閃了一下，然后消失。
陸昭從內(nèi)袋里摸出那封舊信，在手里翻了個面，沒打開，又放回去。
他坐到床邊，把檔案袋里的照片重新抽出來。
第三張。頸部繩結(jié)特寫。八字結(jié)加反手結(jié)，扇形繩頭。繩結(jié)下方那道舊疤痕。
**張。死者左手。手腕內(nèi)側(cè)的壓痕。背面那行鉛筆字：傷處寬度2.3cm，邊緣整齊，疑為**類金屬器械所致。
他把照片放回檔案袋，合上袋口。目光移向窗外，雪又下起來了，細密的雪粒敲在玻璃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繩結(jié)的系法。扇形繩頭。手腕壓痕。舊疤痕。
和自己想的一樣。
他沒有說話。房間里只有暖氣片偶爾響一下，和窗外雪落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