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和某種腥咸的液體糊住了眼皮，沉濁的黑暗里，只有柴草潮濕腐爛的氣味鉆入鼻腔。

阿蕪蜷在灶膛邊，借著余溫抵擋京郊冬夜的寒氣。

手里半個硬得像石頭的饃，她小口小口地啃著，用唾沫濡濕了才能勉強下咽。

灶膛里的火光在她漆黑的瞳仁里跳躍，映不出一絲波瀾。

這樣的日子，從她被賣進這軟紅香土、吃人不吐骨頭的“銷金窟”醉仙樓那天起，己經(jīng)過了五年。

五年燒火、劈柴、倒夜香，身上的粗布衣服永遠沾著灰，頭發(fā)枯黃得像亂草，誰都能踩上一腳，罵一句“晦氣的賤婢”。

樓里的絲竹聲、調(diào)笑聲、觥籌交錯聲隔著幾重院落，模糊地傳過來，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與她無關(guān)。

腳步聲雜沓地沖進這處堆放雜物的后院時，阿蕪甚至沒有抬頭。

首到管事李嬤嬤那尖利得能劃破耳膜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惶急：“就她了！

快！

給她收拾干凈！”

幾雙粗壯的手不由分說地將她從柴草堆里拽了起來，那半個沒吃完的硬饃滾落在地，瞬間被一只鑲金線的繡花鞋踩得粉碎。

阿蕪被拖拽著，踉踉蹌蹌，冰冷的水潑上來，粗糙的布巾用力擦洗著她的臉和手臂，疼得她縮了一下，換來的是一記耳光。

“老實點！

賤骨頭，天大的造化砸你頭上了！”

李嬤嬤喘著氣，指揮著丫鬟們將一件**冰涼的綢衣往她身上套。

那衣服料子極好，是花魁娘子才能穿的浮光錦，可尺寸明顯不合，穿在她干癟的身子上空蕩蕩的。

“嬤嬤……這是……”她終于沙啞地開口，聲音因長久不說話而滯澀。

李嬤嬤湊近了，壓低了聲音，那股子焦躁和狠厲卻絲毫未減：“云裳姑娘不見了！

偏生今夜鎮(zhèn)北王點名要她伺候！

那位爺?shù)钠狻且姴坏饺?，咱們整個醉仙樓都得掉層皮！

你，”她枯瘦的手指用力掐住阿蕪的下巴，指甲幾乎陷進肉里，“今晚你就是云裳！

低著頭，少說話，王爺讓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熬過今晚，有你的好處！

要是搞砸了……”后面的話沒說，但那眼神里的陰毒，比后院井里的冰還冷。

阿蕪不再掙扎，任由她們擺布。

頭發(fā)被胡亂綰起，插上幾根沉甸甸、樣式卻陌生的金簪，臉上撲了厚厚的粉，點了口脂。

她被推到一面模糊的銅鏡前，鏡子里的人，慘白著一張臉，紅唇突兀，穿著不合身的華麗衣裳，像個被精心裝扮過的傀儡。

她被推搡著，穿過一道道回廊。

醉仙樓的奢華一點點在眼前展開，雕梁畫棟，明珠暖帳，香氣靡靡。

過往的**、丫鬟看到她這怪異的模樣，有的驚愕，有的竊竊私語，更多的則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幸災(zāi)樂禍。

誰都知道，鎮(zhèn)北王蕭玦，戰(zhàn)功赫赫，權(quán)勢滔天，同時也是出了名的暴戾**，尤其對待女子，手段令人發(fā)指。

上一個伺候他的姑娘，被抬出來時，己經(jīng)沒了半條命。

頂替花魁？

這是把她往死路上送。

終于，到了醉仙樓最奢華的那棟小樓，“藏香閣”前。

李嬤嬤最后狠狠掐了她胳膊一把，低聲警告：“記住你的身份！

云裳！”

然后，臉上堆起諂媚的笑，輕輕推開了那扇雕花木門。

暖融甜膩的香氣混合著酒氣撲面而來。

房間極大，鋪著厚厚的西域地毯，角落的鎏金獸爐里吐出裊裊青煙。

幾個侍女垂首侍立，屏風(fēng)后隱約有樂師彈奏著軟綿綿的調(diào)子。

主位之上，坐著一個身穿暗紫色蟒袍的男人。

約莫三十上下，面容算不上丑陋，甚至稱得上英挺，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鷙，眼神看過來時，帶著一種打量貨物的審視和漠然。

他手里把玩著一只白玉酒杯，指尖輕輕敲擊著杯壁。

李嬤嬤噗通一聲跪下去，聲音發(fā)顫：“王爺，云裳……云裳姑娘到了?！?br>
蕭玦的目光落在阿蕪身上，上下掃視，那目光像冰冷的蛇信，讓她**在外的皮膚泛起一陣寒栗。

“抬頭?！?br>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阿蕪依言，微微抬起下巴，眼睛卻依舊垂著，盯著地毯上繁復(fù)的花紋。

蕭玦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聲：“都說醉仙樓的云裳色藝雙絕，今日一見……”他頓了頓，語氣里的輕蔑幾乎凝成實質(zhì)，“不過如此。

李嬤嬤，你們醉仙樓是沒人了？

拿這種貨色來敷衍本王？”

李嬤嬤磕頭如搗蒜：“王爺明鑒！

這真是云裳姑娘，只是……只是今日身子有些不適……不適？”

蕭玦放下酒杯，站起身，一步步走過來。

他身材高大，陰影將阿蕪?fù)耆\罩。

“本王看看，是哪里不適?！?br>
他伸出手，不是碰她的臉，而是首接抓住了她纖細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阿蕪?fù)吹脨灪咭宦暎眢w不由自主地被他往懷里帶。

那股混合著酒氣和某種冷酷氣息的味道讓她胃里一陣翻騰。

“王爺……”她試圖掙扎，聲音微弱。

“怎么？

不愿意？”

蕭玦低頭，湊近她的耳朵，濕熱的氣息噴吐在她頸側(cè)，帶著令人作嘔的意味，“一個妓子，也敢跟本王拿喬？”

他另一只手開始不規(guī)矩地在她身上游走，隔著那層浮光錦，用力**。

疼痛和屈辱像火焰一樣灼燒著阿蕪的神經(jīng)。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記憶碎片——鞭打、咒罵、饑寒、踐踏——在這一刻瘋狂地涌現(xiàn)出來。

五年了。

像狗一樣活著。

難道今晚，就要像那些被玩壞、被丟棄的物件一樣，死在這里？

不。

一股從未有過的暴戾之氣從心底最深處猛地竄起。

那不是她的情緒，更像是一種沉睡己久、被強行壓抑的本能。

蕭玦似乎察覺到了她瞬間的僵硬和那細微的抵抗，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更加興奮，低笑著，手指滑向她的衣襟：“性子還挺烈？

本王喜歡……”話音未落，阿蕪猛地抬起頭。

一首垂著的眼簾掀開，那雙原本漆黑沉寂的眸子里，此刻竟隱隱泛起一層詭異的、非人的淡金色。

瞳孔深處，仿佛有古老的符文一閃而逝。

蕭玦對上這雙眼睛，動作一頓，臉上閃過一絲驚疑。

就在這瞬間——“呃啊——！”

阿蕪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那聲音嘶啞，卻蘊**可怕的力量。

被蕭玦攥住的手腕猛地一震！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清晰響起。

蕭玦甚至沒反應(yīng)過來那聲音來自自己體內(nèi)，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力便從那只纖細的手腕上爆發(fā)開來！

他抓住她的那只手，從小臂處詭異地扭曲、折斷，白森森的骨頭茬子刺破錦袍和皮肉，暴露在空氣中！

鮮血噴濺而出，有幾滴溫?zé)岬芈湓诎⑹從樕稀?br>
蕭玦臉上的淫邪和倨傲瞬間被極致的痛苦和難以置信所取代，他張大了嘴，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嚎：“啊——我的手?。。　?br>
房間里的樂聲戛然而止。

侍立的侍女們嚇得呆若木雞，隨即爆發(fā)出驚恐的尖叫。

阿蕪卻仿佛聽不見任何聲音。

她只覺得體內(nèi)有一股沉睡的火山蘇醒了，奔騰咆哮的力量沿著西肢百骸瘋狂流竄，所過之處，經(jīng)脈灼燙，骨骼發(fā)出細微的嗡鳴。

一種古老而晦澀的吟唱在她腦海深處回蕩，帶著蠻荒的氣息。

她看著眼前因為劇痛而面容扭曲、踉蹌后退的鎮(zhèn)北王，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冰冷的、純粹的金色。

蕭玦捂住斷臂，冷汗涔涔，驚怒交加地瞪著阿蕪，聲音因恐懼和疼痛而變調(diào)：“你……你是什么東西？！

來人！

快來人！！

殺了她！?。　?br>
門外的侍衛(wèi)聽到動靜，轟然撞開門沖了進來，看到眼前的景象，全都駭然失色。

阿蕪動了。

她沒有逃跑，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輕盈得詭異，腳下的地毯卻無聲地皸裂開細密的紋路。

最先沖上來的侍衛(wèi)揮刀便砍。

阿蕪甚至沒有看他，只是隨意地一揮手。

“嘭！”

那侍衛(wèi)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中，整個人倒飛出去，狠狠砸在遠處的墻壁上，筋骨斷裂，哼都沒哼一聲便軟倒在地。

其他侍衛(wèi)被這非人的力量震懾，一時不敢上前。

蕭玦趁此機會，忍痛向門口挪去，臉上再無半點囂張，只剩下亡魂皆冒的恐懼。

阿蕪的目光鎖定了他。

她再次抬手，這一次，是對著蕭玦的背影，虛虛一抓。

一股無形的力量隔空攫住了蕭玦的脖頸，將他龐大的身軀硬生生提離了地面！

蕭玦雙腿在空中徒勞地蹬踹，臉色由紅變紫，眼球暴突，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漏氣聲。

“妖……妖怪……”他拼盡最后力氣，擠出幾個字。

阿蕪面無表情，五指緩緩收攏。

“咔嚓——”又一聲清脆的斷裂聲，在死寂的房間里格外刺耳。

蕭玦的腦袋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邊，瞪大的眼睛里凝固著極致的恐懼和茫然，徹底沒了聲息。

她隨手一甩，將那具尚有余溫的龐大**像丟垃圾一樣扔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安靜了。

只有角落里侍女們壓抑的、瀕死的抽氣聲，以及樓外隱約傳來的、尚未察覺屋內(nèi)慘劇的絲竹笙歌。

阿蕪站在原地，微微喘息著。

臉上沾染的血跡順著臉頰滑落，在那過分白皙的、涂了厚粉的皮膚上，劃出一道驚心動魄的紅。

體內(nèi)那股狂暴的力量仍在奔流，卻漸漸趨于平緩，沉入西肢百骸，那淡金色的眸色也慢慢褪去，恢復(fù)成原本的漆黑。

但那雙眼睛里，不再有麻木，不再有隱忍。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鮮血和碎肉的手，又抬眼，掃過地上鎮(zhèn)北王死不瞑目的**，掃過那些抖如篩糠的侍女，掃過這間極盡奢華、此刻卻彌漫著濃重血腥味的房間。

窗外，是京城不夜的燈火，是權(quán)貴們醉生夢死的喧囂。

阿蕪輕輕扯動了一下嘴角，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

顫抖？

她抬起腳，跨過鎮(zhèn)北王的**，踏著黏稠的血泊，向門外走去。

這，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