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往昔------------------------------------------，手里的安全帽已經(jīng)磨得發(fā)白。他瞇著眼看了看頭頂?shù)奶?，八月?*，熱得連空氣都在扭曲。樓下的工地上，幾個年輕的小伙正在搬著鋼筋，光著膀子，脊背曬得黝黑發(fā)亮。。身體比他們還瘦，曬的比他們還黑，搬一塊磚就掙一分錢，一天下來手掌全是血泡。那時候他不覺得苦，因為那時候心里有個盼頭，想著等攢夠了錢，就回望海村蓋個新房子，讓爸媽享幾年福。，錢是攢了一些，但人卻再也沒回去過。"林工！這邊混凝土標號不對，你看一眼！"樓下有人在喊。，扶著鋼管往下走。膝蓋有點疼，是**病了，年輕時候干活落下的。他一邊走一邊想，今天收工之后得去藥店買兩貼膏藥。不對，昨天買的還沒貼，回去先貼上再說。。，那橫桿松了。，林遠舟的感覺很奇怪，他不覺得害怕，只是有些恍惚。身子往下墜的時候，他看見天空在旋轉(zhuǎn)，藍藍的天空，很干凈，一點云都沒有。然后他聽見有人在喊著什么，很遙遠，像是從水底傳來發(fā)出的聲音：有人在喊"林工"，然后什么東西碎了的聲音，還有鐵管哐當哐當?shù)卦以诘厣?。。，劇痛像一把刀從頸后劈進來。他聽見自己身體里的骨頭在響，咔咔咔的，不知道哪幾根斷了。嘴里還有鐵銹味，溫熱的液體從后腦勺流出來，浸透了襯衫的領(lǐng)子。。腳步聲很亂，有人在喊"打120"，有人在喊"林工你撐住"。他聽得很清楚，但他張不開嘴。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灰白色的天空，腦子里走馬燈一樣地過畫面。。，一輩子沉默寡言的漁民，后背因為常年出海彎得像一張弓。五十歲那年冬天，他接到村里電話，說父親快不行了，叫他快點回去。當時，工地上正趕工期，跟老板請假，老板說："這批活干不完的話，要扣三個月工資。"他猶豫了一天。就一天。第二天他買了車票往福建趕，到家的時候父親已經(jīng)走了。母親說，**走的時候一直往門口看。。，是母親的葬禮。陳秀蘭活到六十二歲，肺癌。他趕回去了，但只待了三天。工地上打電話催，說項目上出了事，必須他回去處理。他在母親的墳前磕了三個頭，轉(zhuǎn)身走了。那年妹妹林遠溪嫁到外地，他沒去；三哥林遠河在縣里當老師，他也沒怎么聯(lián)系。兄弟姐妹四個，一年到頭打不了一個電話。
疼。后腦勺的疼漸漸模糊了，但胸口的疼越來越清楚。
他想起大哥林遠山。三十五歲那年出海斷了腿，從此一蹶不振，天天喝酒，四十五歲的時候突發(fā)心梗去世了。他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跟甲方談合同，掛掉電話后繼續(xù)談，談完了才蹲在廁所里痛哭了一場。他沒回去奔喪，因為"回一趟耽誤半個月，損失太大了"。
錢。這輩子他就知道掙錢。從工地小工做到項目經(jīng)理，從一個月三百塊做到年薪三十萬。他買了房子，買了車，存了養(yǎng)老的錢。但他沒有老婆，沒有孩子，沒有朋友，沒有家。
他想起了蘇晚晴。隔壁蘇漁村的姑娘，留著長長的頭發(fā)，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十幾歲的時候就喜歡上了她，但從來沒敢對她說。后來他離開漁村去城里打工，再回去的時候聽說她嫁人了。三十年后他在街上碰見過她一次，那時候的她也老了，頭發(fā)花白，手里牽著一個小孩。他遠遠看著，沒敢上前。
畫面越來越快。工地的灰塵、甲方挑剔的嘴臉、深夜里空蕩蕩的出租屋、除夕一個人在路邊攤吃餃子。然后他看見一片海，藍得發(fā)黑，浪打在礁石上碎成白沫。那是月亮*，望海村后面的月亮*。他小時候每天都在那里游泳、抓螃蟹，后來離開村子，就再也沒回去看過。
如果他當年沒走呢？如果他留在村里，陪在爸媽身邊，幫大哥一把，供三哥讀書，把妹妹照顧好，跟蘇晚晴說一句"我喜歡你"……那這輩子會不會不一樣？
可是沒有如果。
林遠舟的眼皮越來越沉。四周的聲音在遠去，像是有人把音量一點點擰小。他想動一動手指，但身體已經(jīng)不是他的了。他聽見自己最后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然后停了。
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他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如果……如果能重來就好了"
猝死
林遠舟死了。
沒死在病床上，沒死在自家炕頭，死在工地上一堆水泥袋旁邊，手里還攥著半盒沒吃完的盒飯。
十二塊，***蓋飯，才吃了一半。
浪費了。
這是他腦子里最后一個念頭。
然后他整個人就輕飄飄地浮了起來，看到底下亂成一團——工友在喊人，包工頭在打電話，有人在掐他人中。他心想別掐了，人都走了，掐破了皮也回不來。
緊接著，跟放電影似的，他一輩子在眼前嘩嘩地過。
十八歲，他頭一回離開望海村，背著蛇皮袋坐上班車。車**后面塵土揚得老高，把那個破漁村遠遠甩在后頭。他當時心想：老子再也不回來了。
二十歲，在工地上搬磚，一天十塊錢。手磨出血泡，破了結(jié)痂，痂了再磨破。晚上十幾個人擠在鐵皮棚子里，汗臭味能把人熏暈過去。他躺那兒望著天花板想：什么時候才能熬出頭？
二十五歲，當上了小工頭，管著七八個人。學會了遞煙、敬酒、賠笑臉，該低頭低頭，該硬氣硬氣。他覺得自己活明白了——這世上沒人可憐你，只有自己咬牙往上爬。
三十歲，父親走了。他正趕工期，甲方說延期一天扣五萬。等他忙完趕回去，墳都立起來了。母親說："**走的時候一直念叨你，說別耽誤你工作。"他在墳前跪了一宿，沒哭出聲。
三十五歲，大哥出海斷了腿，之后天天喝酒，整個人廢了。他打電話過去："哥，別喝了，再喝命都沒了。"大哥在電話那頭含含糊糊："沒事，沒事……"兩年后，心梗。四十五歲。
四十歲，二姐離婚了。他知道的時候，事兒都過去半年了。他打電話過去，二姐說："沒事，都過去了。你忙你的。"聲音平靜得不像剛離完婚的人。但他知道，她肯定是哭完了才接的電話。
四十五歲，母親走了。他趕回去的時候，老**已經(jīng)說不出話了?？菔莸氖诌氖?，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他湊近了聽，隱約分辨出三個字——
"吃……飯……了……"
那是她這輩子跟他說過最多的話。
他跪在床前，哭得跟個**一樣。
五十歲以后，他漸漸就一個人了。過年不回村，因為回去了也不知道該去哪。兄弟姐妹各有各的日子，坐到一起也不知道說啥。他給侄子侄女發(fā)紅包，人家客氣地說"謝謝叔"，然后就沒下文了。
五十五歲，他當上了項目經(jīng)理，一年能掙三十多萬。在城里買了房，兩室一廳，特意留了間客房——萬一有人來住呢？結(jié)果那間房，從裝修好到他閉眼那天，沒住過一個人。
六十歲以后，他老做夢。夢里的望海村永遠是夏天的樣子——海浪拍著礁石，咸腥的海風吹過來，母親在門口補漁網(wǎng)，父親蹲在院子里抽煙，大哥在船上喊他："遠舟，走啊，出海了！"
每次醒來，枕頭都是濕的。
六十八歲，他倒在了工地上。
走馬燈轉(zhuǎn)到這里，林遠舟忽然覺得不那么難受了。他想，行吧，這輩子就這樣了。該吃的苦吃了，該掙的錢掙了，就是——
就是到頭來發(fā)現(xiàn)，自己忙了一輩子，啥也沒留住。
那些重要的人，那些該珍惜的時光，全被他丟在路上了。他總以為以后有的是時間，可時間這東西，從來不等人。
意識越來越模糊，周圍的嘈雜聲越來越遠，像隔了一層水。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徹底黑過去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蒼老的，沙啞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這輩子……后悔嗎？"
林遠舟想說話，嘴巴張不開。
"下輩子……還這么過？"
他拼命想搖頭。不，不，不——
忽然，一道白光狠狠扎進眼睛里。
他猛地睜開了眼。
……
入眼的是一片藍天白云。
海風咸腥腥地灌進鼻子里，耳邊是海浪拍打船板的聲音，身下硬邦邦的，硌得慌。太陽曬在臉上，有點刺眼。
林遠舟整個人是懵的。
他躺在一艘破木船上，船板上鋪著漁網(wǎng)，網(wǎng)眼上還掛著幾片銀色魚鱗，在太陽底下反光?？諝饫锶呛５奈兜馈痰?，腥的，濕漉漉的，跟夢里一個味兒。
一個聲音從旁邊喊了過來
"遠舟，你小子又偷懶打瞌睡！快起來收網(wǎng)了！"
那聲音年輕，洪亮，帶著笑。
林遠舟緩緩轉(zhuǎn)過頭。
一個黑瘦精壯的年輕人蹲在船尾，正拽著漁網(wǎng)回頭看他。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皮膚曬得跟黑炭似的，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雙眼睛，他太熟了
多少次在夢里見過。
"哥……"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啞得差點沒出來。
年輕人沒聽清，歪了歪頭："啥？"
林遠舟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林遠山。
他大哥。
二十五歲的大哥。
現(xiàn)在活蹦亂跳的，年輕力壯的，笑著罵他的大哥。
他上輩子四十五歲就沒了的大哥。
"你咋了？"大哥看他表情不對，丟下漁網(wǎng)湊過來，"臉色這么差？暈船了？"
林遠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他伸手，一把攥住大哥的胳膊。
"你干啥？"大哥被他嚇了一跳，往后縮了縮，"你沒事吧？"
林遠舟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翻涌上來的情緒死死壓下去。他松開手，撐著船板坐起來，用力搓了搓臉。
"沒事。"
"沒事你哭啥？"
"誰哭了？"林遠舟吸了吸鼻子，把臉別過去，"海風吹的，眼睛進沙子了。"
大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沒多問，轉(zhuǎn)身接著拉網(wǎng)："趕緊的，今天要是再打不著魚，回去咱媽又得罵人了。"
林遠舟沒動。
他坐在船板上，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大哥，看著遠處模糊的海岸線，看著這片他逃離了一輩子、又在夢里回去了無數(shù)次的海。
然后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二十歲的手。沒有老繭和傷疤，干干凈凈的。
他慢慢攥緊了拳頭。
1998年。
夏天。
望海村。
他回來了。
林遠舟抬起頭，望向海面，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上輩子沒活明白，這輩子——
他不會再撒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