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歸盡明月出
跟天才科學家陸終書結婚的第十七年,有媒體采訪他。
「都說您是人生贏家,不論事業(yè)還是愛情都讓人艷羨,那有什么遺憾嗎?」
他一愣,從書頁中抬起頭。
看向從廚房走出,滿手面粉的我,笑了,「沒有遺憾……」
這句話,媒體和我都信了三十年。
直到陸終書去世,我在他最愛的一本書里翻到我姐的照片。
你不需要追逐我,只需要追逐月亮。
再睜眼,我回到了抽簽決定誰去陸家那天。
推回了我姐偷偷塞我手心里的那枚紅簽,平靜道。
「姐,我不去了?!?br>
抽簽決定誰去陸家,是整個姜家的大事。
我說完,不止我姐姜池嚇了一跳。
就連我爸媽都嚇了一跳。
在他們看來,我還是那個哭鼻子非要嫁給陸終書的小女兒。
而姜池,更是一如既往的縱容我。
答應了要幫我「作弊」。
只要抽到那張代表要嫁去陸家的紅簽,就偷偷塞給我交換。
上一世,就是在三天后。
我跟姜池一個坐上去南邊的火車,另一個去北邊。
人生軌跡被徹底改寫。
她遵照自己的意愿,成了探險家。
而我則放棄了學習多年的鋼琴,成為了陸終書的妻子。
在媒體報道里,我們年少相知。
相愛相伴四十余年,直至生命結尾。
陸終書站上了多少次領獎臺,我就在他的領獎詞里被感謝了多少次。
「感謝我妻子姜暮遠為我付出的一切?!?br>
想到那張平靜淡漠的臉。
想到深夜中書房亮起的燈。
想到我跟陸終書曾相處的朝朝暮暮。
我曾以為深夜他替我掖好被角,寧愿睡在客臥也不愿吵醒我。
是這個天才科學家身上唯一能窺探到的溫柔。
可那張照片從書中掉出來的那一刻,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到底是誰陪在他身邊。
是不是一個完美的妻子,都不重要。
陸終書只是想要,讓他的月亮永遠高懸。
心臟泛起密密麻麻的余震。
我強撐著笑意,把自己摸到的那根簽展開。
「姐,恭喜啊?!?br>
四十多年,陸終書騙了我四十多年。
此時此刻,我看著手中那枚白簽,心中竟有種解脫的**。
這一世,我不會再乖乖的追在他身后。
成為填補他遺憾的工具了。
姜家長輩開明。
上一世姜池把簽子換給了我。
大家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可這一世,看著姜池的錯愕的神情,跟我顫動的肩膀。
平時爭著主持大局的叔叔伯伯,一個都沒開口。
「暮遠……你……」
我媽摟住我肩膀,心疼的看著我。
「你真的舍得陸終書?」
我抬眸,眼圈紅了一片。
不是為了那張沒抽到我手中的紅簽。
是為了出現在我眼前,鮮活的我媽。
上一世,抽中紅簽的那個人是我。
去北城之后,一心撲在陸終書身上。
他被邀去哪國參與研究,我就跟去照顧他的飲食起居。
他泡在實驗室里,那我就守在實驗室門外。
一年回不了幾次家,更忽視了我媽越來越佝僂的背。
陸終書第二次獲世界大獎時,我媽確診了胰腺癌。
從頭到尾,打給我的電話里,她沒跟我提過這件事。
只是擤著鼻涕,看著我身后光芒萬丈的頒獎臺。
也看著我,「乖乖,擔心什么?」
「媽為你和女婿高興呢?!?br>
「過兩天我準備跟幾個小姐妹去個馬代,**會陪著我?!?br>
「你就好好陪著小陸拿獎!」
那時我不懂我爸的嗓子為什么那么啞。
也不懂那通電話為什么掛的那么快。
直到后來,我媽睡在冰冷的手術臺上,再也沒醒過來。
我后悔的第一件事,是嫁給陸終書。
后悔的第二件事,就是沒能見到我媽最后一面。
此時此刻,感受著擦掉我眼淚那只手的溫度,忍不住鼻酸。
我蹭蹭那雙手,扯開個笑來,「媽,我高興呢!」
「你想啊,我要是沒嫁去北城,以后是不是能天天待在家里黏著你!」
我媽戳了戳我臉,拉緊披著的絲巾。
臉上終于有了絲好臉色。
「行,**還能養(yǎng)不起你?」
我黏在我媽身邊,祠堂里又喧鬧了起來。
話題中心圍繞著我姐姜池。
彩禮要多少、嫁妝去多少,什么時候找?guī)煾祦砜慈兆樱?br>
只是人群中間的人,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姜池沉默的同我對視。
手機里是她發(fā)來的信息。
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我沒瘋。
但姜池可能要瘋了。
上一世她跟陸終書的事瞞了我一輩子。
我想看看,這一世。
月亮是否還會高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