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風(fēng)的午后------------------------------------------。 ，中心廣場。 ，太陽卡在高樓之間，白得晃眼。廣場中央的噴泉按照設(shè)定好的程序間歇性噴涌，水柱在半空炸開，散成一片碎銀，又筆直地墜回池子里。 。，牽著孩子的年輕母親，穿著西裝行色匆匆的白領(lǐng)，還有坐在遮陽傘下喝咖啡的情侶。 。，這只是一個慵懶而尋常的工作日下午。，指間夾著一根剛點(diǎn)燃的煙，目光透過落地玻璃，落在廣場中央那片涌動的人潮上。 ，深色西裝，領(lǐng)帶打得一絲不茍，面色平靜，眉眼間凝著一股不太容易親近的冷淡。 ，是天海市本地一家地產(chǎn)公司的老板，姓周。四十多歲，身材發(fā)福，額頭上滲著一層細(xì)汗。，身后還站了兩個保鏢。。，一個司機(jī)，兩個保鏢。，氣勢上卻絲毫不弱?！胺娇偅@個條件，已經(jīng)是我們能給出的最大誠意了?！?br>周老板把一份合同推過來，笑容有些勉強(qiáng)：“你也知道，這塊地牽扯的東西太多，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你們想吃下全部，胃口未免太大?！?br>方世明沒有看那份合同。
他只是抽了口煙，慢慢吐出。
煙霧從他唇間逸出，向上升騰。
很直。
像一條灰白色的線。
方世明盯著那縷煙，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包廂里空調(diào)正在運(yùn)轉(zhuǎn)，冷風(fēng)口就在斜上方，按理說煙霧不該這樣筆直地往上升。
但它沒有散。
沒有偏。
更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固定住了軌跡。
“方總？”
周老板見他毫無回應(yīng)，又喊了一聲。
方世明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周總，你弄錯了一件事。”
“什么？”
“不是我要吃下全部?！狈绞烂靼褵煍R在煙灰缸邊緣，輕輕磕了磕煙灰，“是你現(xiàn)在沒有資格和我談保留多少?！?br>周老板的臉色一僵。
包廂里的氣氛陡然冷了下來。
方世明身旁的女秘書低頭翻開文件，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周總，貴公司上個月有兩筆銀行貸款即將到期，賬面現(xiàn)金流已經(jīng)撐不到下個季度。此外，城南項(xiàng)目還有三起未公開訴訟，一旦消息放出去，你們的債主會比我們更著急。”
周老板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方總，你這是威脅？”
方世明看著他，語氣沒有任何變化：“是通知?！?br>周老板身后的保鏢往前踏了一步。
方世明這邊的兩個保鏢也同時抬起了視線。
空氣一下繃緊，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包廂外，廣場依舊熱鬧。
噴泉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白光，孩子的笑聲隔著玻璃隱隱約約傳來，遠(yuǎn)處巨幅屏幕上正滾動播放著商場廣告。
方世明不慌不忙地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
包廂里不知何時變得有些悶。
他的視線再次落向窗外。
廣場邊上的幾面宣傳旗一動不動。
樹也不動。
噴泉水霧落下之后，并沒有向任何方向飄散，只是筆直地墜回水池。
路邊一個年輕人正在點(diǎn)煙，火苗升起來之后，竟然紋絲不晃。
方世明的眼神停了一瞬。
這種感覺不對。
不是天氣悶?zāi)敲春唵巍?br>整座廣場像是被什么無形的東西扣住了，空氣凝滯，聲音發(fā)悶，連陽光都透出一種不自然的死白。
“方總，合同你到底簽不簽？”周老板壓著火氣催促道。
方世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水杯，轉(zhuǎn)向秘書，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外面的風(fēng)，停多久了？”
秘書愣了一下：“什么？”
“風(fēng)?！狈绞烂髡f。
秘書下意識看向窗外。
“……好像一直沒什么風(fēng)吧?！?br>話音落下，她自己卻先皺起了眉。
中心廣場四周都是高樓，樓宇之間平時穿堂風(fēng)不斷，尤其是下午這個時段，廣場上不可能一絲風(fēng)都沒有。
可現(xiàn)在，不只是沒有風(fēng)。
而是太安靜了。
不是聲音消失，而是一種聲音傳不遠(yuǎn)的感覺。
樓下咖啡廳大堂里有人交談，隔著門本應(yīng)清晰可聞，此刻那些聲音卻像被壓在一個很近的地方，模模糊糊，聽不真切，沉悶得讓人不舒服。
周老板不耐煩地敲了敲桌面：“方總，我們現(xiàn)在談的是幾十億的項(xiàng)目，不是天氣預(yù)報?！?br>方世明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的手機(jī)忽然震動了一下。
是司機(jī)發(fā)來的消息。
“方總，車門剛才自己關(guān)上了?！?br>方世明盯著那行字，面色不改。
幾秒后，他回復(fù)：“你碰了？”
司機(jī)很快回過來：“沒有。我站在車旁邊抽煙，車門突然就關(guān)了。周圍一個人都沒有?！?br>方世明把手機(jī)放下。
他身旁一個保鏢察覺到了不對，壓低聲音問：“方總？”
方世明沒有回答。
他抬眼看向包廂門口。
門關(guān)著。
玻璃門外，走廊上站著一個服務(wù)員，手里端著托盤，像是準(zhǔn)備送咖啡進(jìn)來。
服務(wù)員張了張嘴，似乎在朝里面說什么。
但方世明聽不見。
不是完全聽不見，而是那聲音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只剩下一串模糊的口型。
下一刻，服務(wù)員臉上的表情變得疑惑。
他抬手敲了敲玻璃門。
咚，咚，咚。
聲音很輕。
輕得不正常。
保鏢走過去拉開門。
服務(wù)員站在門外，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剛才喊你們沒人應(yīng)，我還以為這包廂隔音太好了?！?br>保鏢皺眉：“你剛才喊什么？”
服務(wù)員一愣：“我說，你們點(diǎn)的咖啡到了?！?
包廂里幾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服務(wù)員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把咖啡放下，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
就在這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不是尖叫。
更像是一群人同時發(fā)出了驚疑的聲音，但那聲音并沒有擴(kuò)散開，只在很低很近的范圍內(nèi)滾了一下，隨后便消失了。
方世明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廣場中央，一個外賣員騎著電動車，正拼命沖向馬路出口。
他速度很快，像在趕單，又像在逃離什么。
電動車從噴泉旁邊擦過，差點(diǎn)撞到一個拖著小孩的女人。
女人轉(zhuǎn)頭罵了幾句。
方世明聽不清她罵的是什么。
他只看見那個外賣員低著頭，瘋了一樣往外騎。
出口就在前面。
再往前十幾米，就是廣場外的車道。
可下一秒——
外賣員的衣服忽然鼓了起來。
不是被風(fēng)吹起。
因?yàn)橹車鷽]有任何東西在動。
只有他的衣服鼓了起來，像里面突然灌進(jìn)了一團(tuán)看不見的冷氣。
電動車還在往前滑。
外賣員的身體卻猛地僵住。
他的后背迅速塌陷下去，肩膀急劇收縮，頭盔下面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
皮膚緊貼著骨頭，眼眶深陷，顴骨凸出。
他抓著車把的手指節(jié)發(fā)白，然后迅速變黑。
他張大嘴，像是在慘叫。
但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
至少，方世明這里聽不到。
幾秒后，電動車撞在出口旁邊的花壇上。
砰的一聲悶響。
外賣員摔在地上。
頭盔滾了出去。
里面露出來的，不是一張活人的臉——而是一張干皺、灰白、像被暴曬了無數(shù)天的死人臉。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
隨即，人群開始混亂。
有人跑過去看。
有人拿出手機(jī)報警。
有人尖叫。
可那些尖叫聲傳不遠(yuǎn)，像被困在廣場這個巨大的罩子里，隔了短短一段距離就變得模糊、失真。
包廂里，周老板猛地站了起來。
“出事了？”
他的助理沖到窗邊，臉色刷白：“好像……死人了?！?br>方世明沒有說話。
他死死盯著那具外賣員的**。
**很干。
不是摔死的。
也不像突發(fā)疾病。
一個幾秒前還在奮力騎車的人，不可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變成那種東西。
更詭異的是，**旁邊的草坪紋絲未動，花壇里的葉片紋絲未動，路人的衣角紋絲未動。
只有外賣員自己的衣服，在他死前，輕輕鼓了一下。
方世明的右手搭在窗臺上，指腹一下一下地敲著玻璃。
一下。
兩下。
三下。
他在強(qiáng)迫自己保持冷靜。
“打電話?！彼f。
秘書立刻拿出手機(jī)，撥了報警電話。
屏幕顯示已接通。
秘書急忙說：“喂，這里是中心廣場，有人死亡，情況非常異常，我們——”
她說到一半停住了。
電話那頭沒有回應(yīng)。
只有她自己的聲音。
很輕，很空，像從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傳回來。
“……喂？能聽見嗎？”
秘書的臉色變了。
她按了免提。
電話那頭依舊沒有正常的接線聲，只有一陣斷斷續(xù)續(xù)的回音。
“……喂……聽見嗎……聽見嗎……”
那是秘書自己的聲音。
包廂里的空氣徹底凝固了。
周老板罵了一句：“信號問題？”
他的助理也開始撥電話。
一個，兩個，三個。
全部能撥通。
但電話里只能聽見自己的聲音。
方世明拿出手機(jī)，撥給司機(jī)。
接通了。
他看見廣場邊緣停車位旁，司機(jī)正拿著手機(jī)，面朝咖啡廳這邊張望。
兩人之間相隔不到五十米。
方世明開口：“聽得見嗎？”
手機(jī)里傳回來的，是他自己的聲音。
“……聽得見嗎……聽得見嗎……”
窗外的司機(jī)也張著嘴，在對手機(jī)說什么。
方世明一個字都聽不見。
司機(jī)的臉上，恐懼正一點(diǎn)一點(diǎn)漫上來。
他也聽不見方世明。
兩個人明明互相看得見，卻像被隔在了兩個世界。
方世明掛斷電話。
生平第一次，他心里竄起了一股真切的寒意。
這不是普通事故。
不是信號問題。
也不是單純死了人這么簡單。
是整座廣場出問題了。
周老板已經(jīng)顧不上什么合同了，快步走向門口：“我不管了，先離開這里再說。”
“站住?！狈绞烂髡f。
周老板停下腳步，回頭怒道：“你還想怎么樣？”
方世明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剛才那個人，是在往出口跑的時候死的。”
“那又怎么樣？難道坐在這里等死？”
“我只是提醒你。”方世明語氣很平靜，“如果你想變得和他一樣干，可以試試。”
周老板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沒再往外走。
包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方世明身上。
到了這種時候，人會下意識地把希望寄托在最冷靜的那個人身上——哪怕幾分鐘前，這個人還在毫不留情地威脅他們。
方世明重新看向窗外。
廣場上，已經(jīng)有幾個膽子大的人圍到了外賣員的**旁邊。
其中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蹲下去，伸手想查看**。
剛伸出手，他忽然像察覺到了什么，猛地后退一步。
然后他指著**，驚恐地喊了一句什么。
隔著玻璃，方世明聽不清。
但他看懂了那個口型。
“風(fēng)?！?br>他說的是——風(fēng)。
下一秒。
那個白襯衫男人的頭發(fā)，輕輕飄了一下。
很輕。
但方世明看見了。
男人的臉色瞬間劇變。
皮膚從嘴角開始裂開，一道道細(xì)密的裂紋像干涸的土地一樣迅速爬上臉頰。
眼睛里的水分飛速消失，眼球塌陷下去。
他雙手抓住自己的脖子，嘴巴張到極限，身體像被從內(nèi)部抽空一樣塌陷下去。
不到五秒。
第二具干尸，倒在了廣場上。
這一次，離**最近的幾個人看得清清楚楚。
恐慌像瘟疫一樣炸開。
有人開始跑。
有人開始哭。
有人對著手機(jī)嘶吼。
有人癱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可廣場上依舊沒有風(fēng)。
樹葉不動。
旗幟不動。
噴泉的水霧筆直下落。
只有死人身上的衣服，在死亡降臨的那一刻，詭異地輕輕鼓起。
方世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