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云岫的庫房，像只沉默的巨獸。

木架森然，首刺棚頂。

積塵在光柱里翻滾，嗆得人喉頭發(fā)緊。

白夜初蹲在最末排，指尖滑過界石。

冰冷，粗糙，帶著極北的寒意。

登記冊壓在膝頭，“極北界域裂縫采集”七字，被摩挲得發(fā)毛。

這批界石是昨日到的。

灰黑色石身泛著幽光，像淬了冰的鐵。

劉長老特意叮囑：“紋路異常的，單獨挑出?！?br>
據說這類石頭藏著混沌力，易擾陣法。

白夜初撥開上層石料，捏住最底下那枚。

刺痛驟起，如針穿脈。

“嗡——”異響仿佛從魂里炸開。

白光吞噬視野。

不是靈界常見的溫潤靈光，是冷硬的金屬色。

鋼鐵架子凌空交錯，像盤龍，后來他才知叫“立交橋”。

鐵盒子在架子下飛馳，快得驚人，那是“汽車”。

方塊發(fā)光物遍布，跳著陌生符號，喚作“屏幕”。

念頭如烙印鉆進腦海：“三角形穩(wěn)定。”

“燃燒要氧氣。”

“力的作用相互?！?br>
陌生，卻刻入骨血。

他踉蹌后退，后腰撞翻木箱。

“嘩啦——”界石滾落，那枚異動的石身砸在青磚上。

指尖觸碰處，淡藍微光一閃而逝。

像從未存在過。

“怎么回事？”

白夜初捂額，冷汗浸濕衣襟。

再握界石，刺痛消失，只剩微弱共鳴。

像石里藏著個魂，與他遙遙相呼。

“夜初，清點完了？”

劉長老的聲音撞開木門，帶著靈力的沉厚。

白夜初僵住，把界石塞回箱底，用石料蓋住。

登記冊上胡亂畫勾，轉身時，笑容己掛臉上：“快了師父，這就送過去?！?br>
劉長老目光掃過散石，眉峰微蹙：“毛手毛腳的，仔細些?！?br>
他撿起一塊界石，指尖碾過紋路：“趙奎剛才找你，問凝露草的事?！?br>
白夜初心里咯噔一下。

趙奎想煉烈陽丹，爭試煉頭名。

大家同在外門，沒必要戳破。

此刻卻閃過個畫面：有人拿放大鏡看葉片，念叨“結構決定功能”。

他錯開劉長老的視線：“沒見著，許是靈猴叼走了？”

劉長老沒再問，放回界石：“這批石頭駁雜，少用手碰。

下午把清單送執(zhí)事堂?！?br>
門合上，白夜初立刻蹲回箱前。

界石在掌心微燙，紋路在暗光里游走。

竟與記憶中“電路板”有幾分像。

縱橫交錯，似藏著天地至理。

“白夜初！

出來練練！”

趙奎的聲音撞碎寂靜，帶著刻意的張揚。

“躲庫房偷學陣法？

不敢出來了？”

白夜初握緊界石，嘴角勾出冷意。

陌生知識還在翻涌，與靈界常識格格不入。

卻透著莫名的說服力。

他知道，有些事回不去了。

將界石藏進衣襟，拍掉灰塵，推門。

趙奎靠在院墻，指尖轉著靈珠。

靈光流轉，襯得他一臉倨傲。

見白夜初出來，挑眉嗤笑：“躲這么久，藏寶貝呢？”

“趙師兄有閑曬太陽，不如看看凝露草?！?br>
白夜初走**階，語氣平淡，卻帶著鉤子：“昨天在后山禁地邊，見著幾株蔫的?！?br>
“葉片紋路，跟你丟的那批像。”

趙奎的臉瞬間沉了。

攥靈珠的手收緊，指節(jié)泛白：“少扯！

下午外門試煉，你參不參加？”

試煉？

白夜初愣了。

月初執(zhí)事堂貼了告示：勝者得淬體丹，可入內門典籍庫一月。

他原是引氣三層，沒在意。

此刻腦中卻閃過“杠桿重心預判”。

心莫名一動。

“怕了？”

趙奎見他沉默，笑得更不屑，“引氣三層，連護罩都凝不穩(wěn)，去了也是陪襯。”

白夜初沒接話，轉身往丹房走。

路過藥圃，見劉長老蹲在靈桃樹下。

指尖撫過一枚青果，指痕清晰，靈氣散了不少。

“這樹是你三年前移栽的？”

“嗯?！?br>
白夜初摸鼻子，笑了笑，“見它靈氣尚可，想結果換貢獻點?！?br>
劉長老起身，拍他肩頭，語氣深長：“心思不錯，就是太扎眼?！?br>
“趙奎爭強好勝，你這果子比他藥圃值錢，他早看你不順眼?！?br>
“下午試煉，他定會找你麻煩，小心些?！?br>
白夜初點頭，眼底清明：“我知道?！?br>
“知道就好?！?br>
劉長老遞過小玉瓶，“三枚清靈丹，穩(wěn)心神，抵幻境?！?br>
觸到瓶身冰涼，白夜初忽然問：“師父，靈力運轉，有‘規(guī)矩’嗎？”

“像水流有高低，草木有生長？”

劉長老愣了愣，失笑，敲他額頭：“傻小子，靈力順天應勢便是?！?br>
“快去準備，別誤了時辰?！?br>
望著劉長老背影，白夜初握緊玉瓶。

趙奎提試煉時，他己勾勒出畫面：獨木橋，懸石樁，無解機關。

用那些“陌生知識”破解，會怎樣？

院外傳來趙奎招呼聲，滿是志在必得。

白夜初低頭笑了，眼底銳光乍現(xiàn)。

那就試試。

將清靈丹收好，進了丹房。

藥架上靈草清香彌漫。

他走到角落，指尖劃過凝露草。

正是趙奎丟的那批。

前幾日見趙奎晾曬粗心，靈草沾了濁氣。

他悄悄移到丹房，用聚靈陣養(yǎng)著。

如今葉片更潤，靈氣精純。

“趙師兄急著找的，怕是這個。”

輕笑一聲，將草收入玉盒。

這草能中和烈陽丹燥性。

趙奎少了它，火候稍過便會反噬。

午后試煉場，人聲鼎沸。

修士三五成群，議論關卡。

白夜初到場時，趙奎被人圍著。

見他來，故意揚聲：“有些人不自量力，引氣三層也敢來？”

“別在凌云橋上摔成笑柄，污了試煉場?！?br>
低笑聲起，目光聚在白夜初身上，帶著戲謔。

他毫不在意，望向第一關“凌云橋”。

木橋**深澗，窄僅容足，無護欄。

橋下云霧翻涌，隱有獸吼，藏著擾心神的幻境。

按規(guī)矩，需憑靈力穩(wěn)身，抵幻境。

稍有不慎，便墜澗中。

雖不致命，卻會靈力紊亂，失去資格。

“試煉開始！”

執(zhí)事長老聲裹靈力，傳遍全場。

弟子們陸續(xù)上橋。

有的疾行，在中段被幻境引亂心神，失足墜落。

有的慢行，卻被橋身靈力震得踉蹌。

趙奎第一個踏上橋。

聚元境初期靈力外放，淡金護罩籠身。

元珠在丹田流轉，靈力渾厚。

他走得沉穩(wěn)，如履平地。

到對岸，轉身冷笑：“看清楚了？

這才叫聚元境?！?br>
“引氣三層的廢物，也配同臺？”

白夜初深吸一口氣，踏上木橋。

引氣三層靈息尚淺，護罩都難凝聚。

剛走兩步，橋面驟斜。

耳邊傳來蠱惑低語，像無數手扯他腳踝。

幻境襲來時，腦中靈光一閃。

“重心穩(wěn)定?！?br>
他沒學其他弟子外放靈息，反將靈息斂在腳底。

順著橋身木紋流轉——像“借力打力”，借橋身靈力緩沖晃動。

奇異的事發(fā)生了。

橋身震顫被靈息引開，狂暴靈力溫順下來。

幻境低語因心神穩(wěn)固，漸漸消散。

他走得慢，每步踩在橋面最穩(wěn)處。

雙腳微分與肩同寬，身形如松。

中段最晃處，他輕踮腳尖調重心。

自然得像踩在平地。

對岸趙奎臉色沉了，咬牙：“裝神弄鬼！

運氣罷了！”

白夜初沒理，穩(wěn)穩(wěn)走到對岸，與趙奎并肩。

側頭，笑意淺淡：“趙師兄，橋挺穩(wěn)的?！?br>
“聚元境靈力，好像也沒什么特別?！?br>
第二關“懸石陣”更險。

數十巨石懸空，高低錯落，還會移動碰撞。

趙奎仗著聚元境靈力，硬闖硬撞。

護罩擴張，撞開擋路石。

雖過了關，衣角卻被碎石劃破，頭發(fā)散亂。

輪到白夜初，他仰頭看巨石分布。

引氣三層靈息在體內流轉，不敢浪費。

腦中勾勒出折線：從這塊石邊緣起跳，借反作用力踩那塊石側。

再借巨石移動慣性躍第三塊。

可省三成靈息。

足尖點地，身形如燕躍起。

每步都踩在石身最穩(wěn)處。

靈息運轉，竟與天地靈氣隱隱呼應。

兩石將撞瞬間，他借石面反彈力，輕巧躍下一塊。

行云流水，靈息消耗比同階少近半。

“那是什么步法？”

“靈息這么弱，怎么能算準軌跡？”

驚呼聲起，滿是難以置信。

趙奎盯著白夜初身影，雙拳緊握。

他從沒見過這種步法。

不講靈界常規(guī)，卻高效得驚人。

引氣境靈息，竟用出聚元境的靈動。

不安與嫉妒，像毒藤纏上心頭。

白夜初落定，劉長老站在不遠處。

捋著胡須，眼底有了然，有欣慰。

他是通玄境修士，能看清白夜初靈息軌跡。

那軌跡雖怪，卻暗合天地靈息規(guī)律。

比趙奎蠻力催動的靈力，更顯圓融。

試煉還在繼續(xù)，關卡只會更險。

白夜初知道，這只是開始。

趙奎的敵意，試煉的關卡，魂里的陌生知識。

都在推他往前走，再無回頭路。

摸了**口的清靈丹，指尖微涼。

引氣境又如何？

聚元境又如何？

這靈界的規(guī)則，或許從碰那界石起，就該換種活法了。

暮色漫進試煉場，最后一縷陽光掃過趙奎側臉。

留下片陰翳。

白夜初收回靈力，氣息平穩(wěn)。

看眼石壁上調息的劉長老，又瞥眼抱怨的趙奎。

指尖無意識摩挲袖中界石。

趙奎被懸石陣震退時，袖口滑出半塊玉佩。

那紋路，竟和界石邊緣刻痕相似。

都透著幽冷。

“今日試煉到此?！?br>
劉長老睜眼，聲音帶疲意，“明日卯時集合，遲到按門規(guī)處置?！?br>
趙奎嗤了聲，瞪白夜初一眼。

踹開腳邊石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背影滿是戾氣。

夜風卷枯葉，沙沙作響。

劉長老目光落在白夜初身上，帶著探究：“你的靈力波動……有些怪?！?br>
白夜初心頭一緊，剛要解釋，卻見劉長老擺手：“罷了，修行路千奇百怪，各有機緣?！?br>
“明日再說?！?br>
他負手走向營地深處，月光拖長影子。

高深莫測。

巡夜弟子腳步聲傳來，沉穩(wěn)有律。

白夜初握緊界石，抬頭望弦月。

月色清冷，鍍在試煉場上，如霜。

這一夜，注定有人無眠。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