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地木屋，餓肚少年------------------------------------------ 爛地木屋，餓肚少年，九龍。，灌進木屋區(qū)密密麻麻的鐵皮棚屋之間，把晾在窗外的破布衫吹得獵獵作響。一場秋雨剛過，地面爛泥沒過了腳踝，混雜著爛菜葉、煤灰渣和不知道誰家倒掉的餿水，發(fā)酵出一股酸腐的臭味。，一間用舊木板和鐵皮拼成的棚屋歪歪斜斜地蹲在爛地上。門是破的，窗戶用撿來的麻包片勉強遮著，屋頂幾處漏風，風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蹲在角落里哭。，暗得看不清角落。一個少年坐在靠墻的地鋪上——說是地鋪，其實就是幾塊撿來的木板墊著兩層破麻包。他背靠著潮濕的木板墻，膝蓋屈起，雙手搭在膝上，一動不動，像一截被遺忘在角落里的木頭。，今年十七歲。，身形不算高大，但精悍結實。肩骨很硬，撐著那件洗得發(fā)白還打了三個補丁的灰色短褂，露出的小臂上隱隱能看見常年干粗活磨出來的肌肉線條。他的臉瘦削，顴骨微凸，下頜線條硬朗，嘴唇緊抿成一條線。最讓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不算大，但很沉，瞳仁黑得像兩顆剛從河底撈出來的石子，冷沉冷沉的，沒什么十七歲少年該有的活泛氣。。走了將近一個時辰的路，換來的是半塊粗糧餅和兩小把蔫了的菜葉。餅是碼頭苦力寮的伙夫可憐他給的——那伙夫是個老好人，隔三差五把剩下的吃食塞給他，但每次都不敢多給，怕被管事的人看見。菜葉是在碼頭卸貨區(qū)的地上撿的，揀了上面沒有爛透的幾片，用水涮涮還能煮鍋湯。，灰撲撲的，邊角已經(jīng)硬了。他今天還沒吃任何東西。，慢慢擰。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已經(jīng)不需要刻意去忍。十三歲那年從內地逃難過來，一個人扒著貨車底到了九龍，在碼頭睡過貨堆，在垃圾堆里翻過吃食，跟野狗搶過骨頭。那些日子教會了他一件事——餓著比死著強。餓著還能動，還能活，死了就什么也沒了。，腦子里浮起一些斷斷續(xù)續(xù)的畫面。那是在鄉(xiāng)下的時候，他還是個半大孩子，跟著村里一個老拳師學洪拳。老拳師沒什么名氣，背駝了，手指節(jié)粗得像老樹根，但他練的是真功夫。扎馬步、打鐵線拳、站樁、吐納——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些有什么用，只知道練，使勁練，練到兩條腿站不住，兩條胳膊抬不起來。老拳師說：“勁仔，你這身板子硬，底子好。將來不管到哪兒，這身功夫都能保你一條命?！?。村子也待不下去了。他一個人背著一條破被單，一路往南走。再后來的事，他不太愿意想。，打斷了陳勁的回憶。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四五個，踩著爛泥的噗噗悶響越來越近，中間夾雜著粗俗的笑罵聲。陳勁睜開眼，身體沒有動，但肩膀微微繃緊了些。?！拔?，那小子住這兒吧？”一個公鴨嗓子從門外傳進來，“上次看他從碼頭回來，兜里鼓鼓的，準是撈著東西了?！?br>話音剛落，麻包片門簾被人一把扯開。夕陽昏黃的光猛地刺進來，照得陳勁瞇了瞇眼。門口站著四個人——都是木屋區(qū)常見的爛仔打扮，頭發(fā)亂糟糟的，穿著臟兮兮的襯衫，有的敞著懷，露著精瘦的肋巴骨。領頭的那個長著一張馬臉，嘴唇薄，眼睛小而亮，盯著人的時候像在打量一塊能榨出多少油的肥肉。
陳勁認識他。叫細狗，是木屋區(qū)地頭蛇爛鬼超手下的人，平時在片區(qū)里游手好閑，專門欺負那些沒靠山的散人。陳勁跟他不熟，但被他在街面上堵過兩次，每次都是輕飄飄的嘲諷和推搡，陳勁都沒理會。
細狗的目光在棚屋里掃了一圈，落在破碗里那半塊粗糧餅上。他眼睛一亮，嘴咧開了。
“喲，還真有貨?！彼邕M棚屋，彎腰就把那半塊餅抄了起來，在手里掂了掂，回頭沖身后的同伴笑，“我說什么來著？這小子別看跟個悶葫蘆似的，悶聲發(fā)大財呢?！?br>身后幾個爛仔哄笑起來。
陳勁慢慢站了起來。動作不快，但很穩(wěn)——他站直的時候，從地鋪到門框，身板像一根從地里***的硬樁，帶起一陣細微的氣流。他比細狗高出小半個頭，肩膀雖不寬，但硬得像鐵打的一樣。那雙冷沉的眼睛落在細狗手里的半塊餅上，然后又移到細狗臉上。
細狗被他看得有些發(fā)毛，但仗著人多，嘴上不肯服軟：“看什么看？**鬼投胎啊你？”他咬了一口餅，故意嚼得吧唧響，然后順手把剩下的半塊往身后一丟。后面的爛仔接住，嬉皮笑臉地又咬了一口。
陳勁的右手慢慢握成了拳頭。
骨節(jié)嘎嘣一聲輕響。
他能感覺到血液從心臟往四肢涌，洪拳站樁時那種沉到腳底的勁道正在順著腿、腰、肩一路往上走。老拳師教過他——打架之前先沉一口氣，氣沉到丹田，拳才有根。他現(xiàn)在氣已經(jīng)沉下去了。拳頭上青筋隱隱凸起，指節(jié)繃得發(fā)白。他很清楚自己這一拳出去能打斷細狗幾根骨頭。老拳師說過，他的鐵線拳雖然只學了三年，但底子打得比別人十年都厚。
但他同時也清楚另一件事——細狗背后是爛鬼超。木屋區(qū)這片爛地，爛鬼超說了算。打了細狗，就是打了爛鬼超的臉。他不是怕打架。他怕的是打了之后，連這間破棚屋都沒得住。
細狗把嘴里的餅咽下去，用袖子抹了抹嘴，往地上啐了一口，又上下打量了陳勁幾眼，似乎在等他有什么反應。等了片刻，見陳勁只是站著，以為他認慫了，便笑了一聲，伸手想去拍陳勁的臉。
陳勁沒動。
拳頭攥得更緊了。指甲陷進掌心，掐出了四個白印。
細狗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他看到了陳勁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沉沉的，沒有怒意，沒有慌張，什么都沒有。但就是這種什么都沒有，讓細狗莫名地覺得后背有點涼。他收回手，哼了一聲：“沒意思，走了?！鞭D身帶著幾個爛仔晃了出去，邊走邊把剩下的餅分著吃，笑聲在巷子里漸漸遠去。
棚屋里又安靜下來。麻包片門簾垂著，晃了晃，不動了。
陳勁還站著。拳頭攥得死緊，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盯著門口，目光沒松。喉嚨里干得發(fā)苦，胃里還空著，那半塊餅被搶走了——那是他今天唯一的吃食。但讓他攥緊拳頭的不是那半塊餅，而是一種更深的、說不清楚的東西。
那是從十三歲到十七歲，從鄉(xiāng)下到九龍，從碼頭到棚屋，被所有比他強的人踩在腳底下的憋屈。爛仔、苦力、碼頭管事、地頭蛇——是個人都能上來踩一腳，啐一口，搶一塊餅。
他慢慢松開了拳頭。掌心被指甲掐過的地方**辣地疼，但這股疼壓不住胸口翻涌的怒火。他強行把那股氣壓下去，像把一根彈簧壓進肚子里——壓得越深，反彈的時候就越狠。
忍氣吞聲不是懦弱。木屋區(qū)的生存法則刻在骨子里——不是不打，是還沒到打的時候。
窗外天色暗下來，木屋區(qū)的夜晚開始騷動。遠處傳來醉漢的喊叫聲、孩子的哭鬧聲、鐵皮門開關的刺耳聲響。陳勁坐回地鋪上，在黑暗里睜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