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吃貢品的小青蛇------------------------------------------，像一匹被揉皺的綠緞子。 ，風一吹便在水面劃出細碎的漣漪。遠處山色空蒙，雷峰塔的輪廓在薄霧里若隱若現(xiàn)，像一柄倒插的劍?？諝饫镲h著潮濕的草木香，混著路邊攤販叫賣菱角、蓮蓬的吆喝聲，一派人間煙火的溫吞模樣。。，百無聊賴地晃著兩只腳。腳上穿著一雙繡花鞋，鞋尖繡著兩尾小小的青蛇——那是她自己繡的，歪歪扭扭，白素貞看了笑了好半天。她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的衫子，頭發(fā)用一根銀簪隨意綰著，幾縷碎發(fā)垂在耳畔，襯得那張明艷的臉多了幾分慵懶?！敖憬阍趺催€沒來？”她嘟囔著，往嘴里丟了一顆從路邊攤順來的桂圓。。白素貞說今日要去西湖邊“偶遇”那個叫許仙的書生——報恩、借傘、定情，一套流程在姐姐嘴里說得輕描淡寫，仿佛不過是一場排練好的戲文。小青不懂這些彎彎繞繞，她只知道姐姐最近有些不對勁，總是對著銅鏡描眉畫唇，還偷偷讓她去打聽一個“許仙”是何許人?！皥蠖骶蛨蠖鲉h，直接找上門說‘我五百年前被你救過，現(xiàn)在來嫁你’，不就行了？”小青當時這么問。，摸了摸她的頭：“小青，你不懂?！?。她才五百歲，在白素貞眼里還是個孩子?？伤粯芬獗划敽⒆樱X得自己什么都懂——不就是男人嘛，她見過，兩條腿的，有什么稀罕。，西湖邊的人越來越多。小青等得不耐煩，從石欄上跳下來，拍了拍裙角的灰，決定自己找點樂子。，經(jīng)過一座石橋，又穿過一片桃林，不知不覺走到了一座寺廟前。，灰墻黛瓦，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靈隱寺”三個字。香火似乎很旺，進進出出的香客絡(luò)繹不絕，空氣中彌漫著檀香的味道。小青皺了皺鼻子，她對這種味道本能地排斥——那是和尚的味道，專門用來克制妖氣的味道。，可腳步剛轉(zhuǎn)，一陣**的香氣飄了過來。。甜的，糯的，帶著桂花和豆沙的香氣。。
她循著香味望去，只見寺廟的偏殿里擺著一張供桌，桌上整整齊齊碼著幾碟子糕點——桂花糕、綠豆糕、蓮子酥，每一樣都精致得不像話。供桌上還燃著香燭，燭火跳躍，映得那些糕點泛著油潤的光。
小青咽了咽口水。
她修煉五百年，雖說不吃東西也餓不死，可她就是饞。白素貞管得嚴，不許她偷、不許她搶、不許她用法術(shù)變銀子去買，說什么“修行之人要堂堂正正”?？伤目诖镆晃腻X都沒有，堂堂正正地買，拿什么買？
“就偷一塊。”她跟自己商量，“姐姐不知道的。”
她四下張望了一下，發(fā)現(xiàn)偏殿里沒有香客，只有一個和尚背對著她，正跪在**上敲木魚。那和尚穿著灰色僧袍，背影挺拔如松，木魚聲不緊不慢，“篤、篤、篤”，像是催眠曲。
小青貓著腰，躡手躡腳地溜進偏殿。
她的動作極輕，蛇類天生就會隱匿氣息。她貼著墻根，一步一步挪向供桌，目光始終盯著那碟桂花糕——白白胖胖的糕點上撒著金黃的桂花，看起來就很好吃。
三丈。
兩丈。
一丈。
她的手伸了出去。
指尖剛要碰到碟子邊緣——
“****?！?br>一個聲音在她身后響起，不輕不重，卻像一記悶雷砸在她心口。
小青渾身一僵。
她緩緩轉(zhuǎn)過頭。
那個敲木魚的和尚不知什么時候站了起來，正面對著她。他很高，小青要仰起頭才能看見他的臉——那是一張極冷的臉，眉目深邃如刀刻，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一雙眼睛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出任何情緒。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眉心，有一點朱砂痣，殷紅如血，襯得那張冷白的臉多了幾分詭艷。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僧袍，手里還握著那根敲木魚的槌子，就那么不緊不慢地看著小青。
小青被看得心里發(fā)毛，但嘴上不肯服軟，咧開嘴笑了笑：“大師父，您這糕點……看起來挺好吃的啊?！?br>“此乃供佛之物。”和尚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經(jīng)，“施主不可擅動?！?br>“我又沒動?！毙∏喟咽直车缴砗?，睜大眼睛，一臉無辜，“我就是看看?！?br>和尚的目光落在她背在身后的手上——準確地說，是落在她指尖拈著的那塊桂花糕上。
小青低頭一看，臉頓時紅了。
她剛才伸手的時候，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拈了一塊，自己都沒察覺。
“……”她干咳一聲，把桂花糕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現(xiàn)在動了，怎么了？”
和尚沒有動怒，也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小青，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頭發(fā)，又從她的頭發(fā)移到她的衣裳，最后停在她腰間系著的那條青色腰帶上——腰帶上繡著蛇紋，若隱若現(xiàn)。
“妖。”他吐出一個字。
小青的汗毛豎了起來。
她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量正在探查她的妖氣，像一只手在她身上摸索。那力量渾厚、綿密，帶著佛門特有的浩然正氣，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不是普通的和尚。
小青的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心里快速盤算著。她修行五百年，打不過的人多了去了，沒必要硬碰硬。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大師父您說什么呢？”她笑嘻嘻地后退一步，“我就是個過路的，您繼續(xù)念經(jīng)，我先走了——”
她轉(zhuǎn)身就跑。
可她剛邁出一步，眼前金光一閃，一道無形的屏障憑空出現(xiàn)，將她彈了回來。
小青踉蹌后退，撞上了供桌，燭臺晃了晃，差點倒下來。
“貧僧法海，金山寺住持?！焙蜕械穆曇魪纳砗髠鱽恚痪o不慢，“施主妖氣未消，留在人間恐生禍端。”
小青穩(wěn)住身形，轉(zhuǎn)過身來，臉上沒了笑。
“金山寺？”她瞇起眼睛，“我聽過你?！?br>法海微微頷首：“既聽過，便該知道貧僧的規(guī)矩?！?br>“你的規(guī)矩關(guān)我什么事？”小青叉腰，“我又沒害人，我就偷了一塊糕——不，半塊糕！你用得著這樣嗎？”
“妖性難移，今日偷糕，明日偷人，后日便要害命?！狈ê５卣f，“貧僧不能坐視不理。”
小青被氣笑了：“你這和尚，念經(jīng)念傻了吧？我偷塊糕你就給我扣這么大一頂**？”
法海不再多說，抬手結(jié)了一個手印。
金光從掌心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金缽虛影，朝小青罩了下來。
小青瞳孔驟縮。
她感受到了那只金缽里的力量——那是專門克制妖類的佛門法寶，一旦被罩住，她這點道行根本逃不出去。
來不及多想，小青猛一跺腳，身形化作一道青煙，朝偏殿的窗口掠去。
可她快，金缽更快。
那虛影鋪天蓋地地壓下來，將她籠在其中，四周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她的身形被逼了出來，重重摔在地上。
小青悶哼一聲，抬起頭，看見法海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那張臉依舊沒有表情，可小青覺得他那雙眼睛里寫滿了兩個字：輕蔑。
她咬了咬牙。
硬拼不行，那就……耍賴。
小青的眼眶突然紅了，鼻尖也泛了紅，聲音帶了哭腔：“大師父，你欺負人……”
法海的手頓了頓。
小青抓住這個機會，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當然是假的，蛇妖的眼淚說來就來，比翻書還快。她縮成一團，抱著膝蓋，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就是個小妖，修行五百年，從來沒害過人，今天實在餓得不行了才來偷塊糕……你要是收了我，我就魂飛魄散了，我姐姐還在家等我呢……”
她哭得梨花帶雨，聲音又軟又糯，像一只被雨淋濕的小貓。
法海的眉頭微微皺了皺。
他的金缽還懸在半空，可他的動作明顯遲疑了。佛門弟子，慈悲為懷，對一個“餓得不行”的小妖下手，似乎確實有違本心。
小青偷偷從指縫里瞄了一眼，見他猶豫，哭得更傷心了：“我從小沒爹沒娘，是姐姐把我拉扯大的，她要是知道我死了，一定會傷心死的……大師父，你就放過我吧，我以后再也不偷了……”
法海沉默了片刻，終于嘆了口氣。
金缽的虛影消散了。
“念你初犯，貧僧今日不追究?！彼f，“但若讓貧僧再見到你作惡——”
“不會不會不會！”小青蹭地站起來，抹了一把眼淚，臉上哪還有半點可憐的樣子，笑嘻嘻地說，“大師父您真是個好人，好人一生平安！”
她一邊說一邊往后退，退到門口時，突然停住。
法海正要轉(zhuǎn)身回去敲木魚，忽然覺得臉上一涼。
一坨黏糊糊的東西糊在了他的臉上。
是口水。
小青的。
“哈哈哈哈哈！”小青大笑著，身形化作一道青煙，從窗口躥了出去，聲音遠遠飄來，“臭和尚，你做夢吧！本姑娘還會來的！”
法海僵在原地。
他伸手抹掉臉上的口水，低頭看了看指尖——黏的，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桂花味。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br>木魚聲重新響了起來，只是比方才重了幾分，像是在壓抑著什么。
——
小青一口氣跑出了三條街，才停下來扶著墻喘氣。
“嚇死我了……”她拍著胸口，心還在怦怦跳。
那個叫法海的和尚，法力深不可測。她雖然嘴上不饒人，可心里清楚，要不是他最后心軟收了金缽，她今天怕是真得栽在那里。
“金山寺的住持……”她喃喃著，把這個名字記在了心里。
她決定回去告訴姐姐，以后繞著金山寺走。
可她剛要走，余光瞥見街角一個熟悉的身影。
白衣如雪，身姿窈窕。
是白素貞。
她正站在一棵柳樹下，面前站著一個年輕書生。那書生穿著月白色長衫，面容清秀，正紅著臉把一把傘遞給她。
小青的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哦——”她拖長了聲音，“原來姐姐在這兒呢。”
她忘了法海，忘了剛才的驚險，蹦蹦跳跳地朝白素貞跑過去。
可她沒注意到的是，在她身后遠處的山門前，一個灰色的身影正站在臺階上，目送著她遠去的方向。
那雙深潭般的眼睛里，倒映著她青色身影消失的方向，像一枚石子投進了死水。
——
夜深了。
金山寺的禪房里，法海盤腿坐在**上，閉目誦經(jīng)。
可他的腦海里反復浮現(xiàn)的，不是**，而是一雙眼睛——那雙眼睛狡黠、靈動，像山澗里的溪水，明明在哭，眼角卻藏著笑。
他猛地睜開眼。
“****。”
他又閉上了眼睛，可眉心那顆朱砂痣，隱隱發(fā)燙。
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照在供桌上那碟桂花糕上。
少了一塊。
缺口處，還沾著一點亮晶晶的……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