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矛殘劍和焦黑的甲片，在稀薄的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像一片金屬的尸骸，凝固在圣所那巨大卻布滿裂痕的拱窗投下的陰影里。

空氣渾濁，混雜著機油、硝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卻執(zhí)拗不散的……嗯，消毒水味。

我，教父埃里希，正站在我這間兼做懺悔室、軍械庫和偶爾的茶水間的圣所中央，手里握著的，不是圣典，不是權(quán)杖，而是一把光澤溫潤、木質(zhì)紋理清晰、顯然備受歲月和……某種不可言說之功用的——馬桶刷。

我用手帕，一塊勉強算得上干凈的軟布，細細擦拭著它的柄身，動作輕柔，如同對待**的脊背。

門外傳來動力甲伺服系統(tǒng)沉悶的運轉(zhuǎn)聲和金屬靴底叩擊石地的沉重腳步，由遠及近，最終在厚重的木門外停下。

敲門聲響起，克制，卻帶著星際戰(zhàn)士特有的、能砸碎骨頭的力量感。

“進?！?br>
我頭也沒抬，將馬桶刷小心地靠在我那張用廢棄**箱壘成的“圣壇”旁，與一支扳手、一罐還沒開封的潤滑油擺在一起。

門被推開，一個巨大的身影幾乎堵住了整個門框。

是烏瑟爾，慟哭者戰(zhàn)隊的新兵，還是個孩子——如果按阿斯塔特修會的標準來看。

他褪去了頭盔，露出那張年輕卻寫滿疲憊與掙扎的臉，動力甲上滿是戰(zhàn)斗留下的刮痕和泥污，肩甲上象征戰(zhàn)團的徽記也缺了一角。

他一步步走進來，每一下腳步都讓地上的灰塵微微震顫，然后，他在我面前單膝跪地，巨大的身軀甚至需要微微低頭，才能避免撞上低矮的房梁。

鋼鐵膝蓋砸在地面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神父，”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壓抑，“我……****。”

我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九曲十八彎，充滿了理解、慈悲，還有一點點“又是這套”的了然。

我轉(zhuǎn)過身，面對他，臉上是精心調(diào)試過的、一種混合了悲憫與寬恕的神情。

“孩子，”我的聲音溫和得像拂過廢墟的微風(fēng)，“在祂的注視下，無人不背負罪責(zé)。

關(guān)鍵在于，你是否愿意坦誠，并尋求救贖？”

烏瑟爾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污穢的鋼鐵巨手：“我在之前的凈化行動中……未能徹底執(zhí)行命令。

我……對一名疑似被污染的平民……產(chǎn)生了遲疑。

我懷疑上級的判斷，我……我的信念動搖了！

這遲疑可能讓整個小隊陷入危險！

我辜負了帝皇的期望！”

他的話語開始凌亂，充滿自責(zé)。

“動搖？

遲疑？”

我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引導(dǎo)性的魔力，“烏瑟爾，我的孩子，你確認那是動搖，而不是……一種更珍貴的品質(zhì)？

比如，在無盡的殺戮中，突然閃現(xiàn)的……人性？”

他猛地抬頭，眼中是困惑與痛苦。

我不再言語，只是莊嚴地、緩慢地，拿起了靠在“圣壇”邊的那把馬桶刷。

木質(zhì)的長柄在我手中仿佛擁有了生命，那簇曾經(jīng)堅韌的刷毛，此刻在從裂縫透下的微光中，竟似乎散發(fā)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安寧的氣息。

我將其高舉，如同高舉最神圣的權(quán)杖，然后，用那簇刷毛，極其輕柔地，點在了烏瑟爾汗?jié)竦念~頭上。

“以祂之名，那高坐于黃金王座之上、洞察一切亦理解一切的，”我朗聲道，聲音在空曠的圣所里產(chǎn)生奇異的回響，“我赦免你的罪。

不是因為你完美，而是因為你在混沌的浪潮中，仍試圖抓住一絲為人的本心。

此乃……莫大的恩典?！?br>
觸感傳來的瞬間，烏瑟爾身體猛地一顫。

他眼中積郁的狂亂與自責(zé)，如同被陽光首射的冰雪，開始迅速消融。

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感籠罩了他，緊繃的肩膀松弛下來，連呼吸都變得悠長而平穩(wěn)。

他怔怔地看著我，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感激，以及一種重獲新生的光芒。

“我……我感覺……”他喃喃道。

“你感受到了祂的寬恕，孩子。”

我微笑著，將馬桶刷收回，依舊像捧著圣物般輕輕放回原處，“去吧，帶著這份平靜，繼續(xù)你的戰(zhàn)斗。

記住，有時，懷疑才是真正信仰的開始。”

烏瑟爾重重地叩首，動力甲與地面撞擊發(fā)出鏗鏘之聲，然后起身，步伐堅定地離開了。

門在他身后關(guān)上，圣所重歸寂靜，只有消毒水味似乎又濃郁了一點點。

然而，這份寂靜并未持續(xù)太久。

尖銳的警報聲突然劃破聚居點的天空，那是最高等級的入侵警告。

緊接著，地面?zhèn)鱽砻芗R的沉重腳步聲，如同擂響的戰(zhàn)鼓，由遠及近，迅速將我這間小小的圣所包圍。

透過窗戶的裂縫，我能看到外面己經(jīng)被黑壓壓的身影堵死。

是審判庭的人，標志性的漆黑動力甲，骷髏徽記在昏暗光線下閃著不祥的光。

領(lǐng)頭的那位，肩甲上有著更加繁復(fù)的花紋，顯然是位審判官。

“里面的人聽著！”

擴音器將審判官冰冷無情的聲音放大，震得墻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以神圣審判庭之名！

你，異端教父埃里希，涉嫌傳播畸變信仰、濫用巫術(shù)、腐蝕帝國忠仆！

立即放棄抵抗，出來投降！

否則，我們將以凈化之火，將此處連同你那褻瀆的偶像，一并抹除！”

終于來了。

比我預(yù)想的還快一點。

看來我給那個不小心把機油灑在圣物箱上的技術(shù)神甫做“心理疏導(dǎo)”的事，還是傳出去了。

我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我那件洗得發(fā)白、肘部還打著補丁的神父袍。

然后，我轉(zhuǎn)向我的“圣壇”，略一思索，沒有去碰那把馬桶刷，而是伸手拿起了一個掛在墻邊的東西——一個舊爆矢槍改造的灑水壺，壺嘴正是縮小版的槍口造型，里面晃蕩著半壺我今早剛“祝福”過的“**”（成分：循環(huán)水、少量清潔劑、以及一丁點用于提神醒腦的***）。

我走到門前，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外，是森嚴的陣勢。

至少一個小隊的審判庭風(fēng)暴兵，爆彈槍齊刷刷地指向我，紅色的瞄準激光在我胸口織成一張死亡之網(wǎng)。

領(lǐng)頭的審判官，面甲下的目光冰冷如刀，他上前一步，似乎正要下達最后通牒。

“審判官閣下，”我搶在他開口前，露出了一個盡可能溫和、甚至帶著點歉意的笑容，“如此興師動罪，何必呢？

我只是一個渴望帶給迷途羔羊些許慰藉的卑微神父?！?br>
“慰藉？

用你那些骯臟的把戲？”

審判官的聲音里滿是譏諷與厭惡，“你的蠱惑到此為止了，異端！”

我臉上的笑容不變，只是輕輕舉起了手中的爆矢槍灑水壺。

“既然諸位遠道而來，風(fēng)塵仆仆，”我慢條斯理地說，手指按在了“扳機”上，“不如，也接受一下我的祝福吧——愿你們的內(nèi)心，如同帝國最整潔的花園，容不下半分雜念。”

話音未落，我拇指用力，扣下了“扳機”。

嗤——！

一股清澈的水流從槍口狀的壺嘴激射而出，化作一片細密的水霧，精準地籠罩了以審判官為首的前排士兵。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緊接著，令人瞠目結(jié)舌的一幕發(fā)生了。

那名剛才還殺氣騰騰、誓要將我碎尸萬段的審判官，身體猛地一僵，然后，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部下下巴都快掉到地上的動作——他“哐當”一聲將動力劍插回腰間，接著，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專注，原地跪下，開始用戴著鋼鐵手套的手指，拼命地、一絲不茍地……摳挖、修剪起腳下那片因為輻射和污染早己枯萎板結(jié)、只勉強能看到幾根頑強雜草的……地面！

他修剪得是那樣投入，那樣虔誠，仿佛在打理皇宮庭院最珍貴的草坪，嘴里還念念有詞：“雜草……無序的雜草……必須修剪……整齊……符合規(guī)范……”他身后的風(fēng)暴兵們，有一半也出現(xiàn)了類似的癥狀，有的開始瘋狂擦拭自己盔甲上根本不存在的污漬，有的則對著身旁同伴的動力甲接縫處拼命吹氣，想要吹走那想象中的灰塵。

整個嚴肅的進攻陣型，瞬間陷入了一種怪誕、滑稽又令人脊背發(fā)涼的混亂之中。

剩下的風(fēng)暴兵顯然被這超乎理解的一幕驚呆了，一時不知該繼續(xù)開槍，還是該先去把行為詭異的長官拉起來。

我站在門口，無奈地聳了聳肩，將灑水壺掛回腰間。

“看，我說過，我只是想給大家送去內(nèi)心的平靜與……整潔?！?br>
遠處，聚居點邊緣的殘垣斷壁后，幾個模糊而巨大的身影正通過高倍率偵察設(shè)備觀察著這一切。

通訊頻道里，響起一個低沉而略帶無奈的聲音：“……通知下去，所有連隊，尤其是那些容易心軟的年輕人，近期嚴禁接近那個教父埃里希的區(qū)域。

重復(fù)，嚴禁接近！

那家伙……他連通廁所的家伙什都能開光！

鬼知道他下次會掏出什么玩意兒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