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每年端午都舉行龍舟賽，獎品是我。

為了宋嘉言，前六年我都拒絕上龍舟嫁人，

也被家主罰了299鞭。

第七年，他還是沒來。

而一直不肯接我電話的人卻出現(xiàn)在了方許的朋友圈。

幸好有嘉言哥，不然我就遲到了。

配圖是他開車的側(cè)臉，我點了個贊，

宋嘉言怕我為難方許瞬間回過來電話：

“一諾，你別鬧了。都是新時代，誰還遵守老規(guī)矩?！?br>
“聽話，我下午就去和你領(lǐng)證?！?br>
“你為我拒婚六次，誰還敢娶你？”

我答非所問：

“你知道鞭子打在身上是什么感覺嗎？”

不等他回復(fù)，我掛斷電話上了屬于新娘子的龍舟，

宋嘉言，

今年，我就不等你了。

1.

六月的南方像是蒸籠一樣，

我穿著厚重的婚服，紅艷艷的顏色，無端像是貢臺**人宰割的牛羊。

已經(jīng)第七年了。

“今天趙一諾不會還不上龍舟吧，聽說新家主十分嚴(yán)苛，連續(xù)7年不上能被打的半死吧”

“之前就有趙家就有個女兒因為一直不想上龍舟好像活生生打死了。”

周圍竊竊私語不斷，我看向家族已經(jīng)嚴(yán)陣以待的眾人，

一步，一步走上了龍舟。

遠遠望去，

獲得魁首的那個人好像正在眥著牙，笑得開懷。

我轉(zhuǎn)開目光，是誰，都無所謂了。

新娘子上了龍舟之后要繞城一周，新郎則需要在這個時間段準(zhǔn)備聘禮，

晚上才能見面。

手機震動，宋嘉言接連發(fā)了好多條消息：

別拿家法說事，這是21世紀(jì)，你躲一躲就不得了，還能強抓你嗎？

方許都和我說了，這都是老黃歷，你沒有必要年年都演苦肉計。

你這樣，只會讓我覺得你是封建余孽。

我攥緊了手機，眼淚毫無預(yù)兆的掉了下來。

苦肉計嗎？

我身上是縱橫交錯的鞭痕，床頭柜里面裝了一整沓的住院記錄。

他寧愿相信方許說這是我畫的，為了偽裝特意找人抽的，

也不愿意相信我真的受到了家法。

所以第一年他沒來的原因還是家里面老人**，今年卻連一句解釋都沒有。

我做夢都想離開這個鬼地方，可媽媽還在他們手里，

我走了，她就替我挨鞭子。

龍舟劃過水面，潮濕的空氣讓我身上開始隱隱作痛，

我是那么盼望宋嘉言的出現(xiàn)，帶我離開這個吃人的家族。

但已經(jīng)是第7年了，

那就認命了吧。

抬起頭，兩個熟悉的身影出現(xiàn)。

是宋嘉言和方許，他們正在打卡一家新的潮玩店，

方許笑顏如花，拉著宋嘉言拍照，隱隱還能聽見她說：

“幸好有你，嘉言哥，來晚了我就拿不到新店贈送的鑰匙扣了?！?br>
潮玩店，鑰匙扣。

原來所謂的差點遲到只是為了打卡，

心臟像是被重重錘了一拳，劇烈的疼痛感席卷全身。

我給他精心準(zhǔn)備龍舟，訓(xùn)練隊員，只要他在龍舟上面站一站就可以，

這所有的準(zhǔn)備，所有的等待都成了一個笑話。

新**龍舟浩浩蕩蕩，方許看見坐在船頭的我，故意問宋嘉言：

“嘉言哥，要不你還是去看看一諾姐吧，不然她又要鬧了?！?br>
“我不怪她針對我，是我太依賴你了?！?br>
“不用，她就是太矯情了，真以為自己是古代小姐呢。”

“年年都這樣，最后還不是拒婚，然后裝病。”

原來他是這么想我的。

曾幾何時，宋嘉言會因為我一句不舒服從外地連夜開車回來，哪怕我根本沒生?。?br>
還說我是仕女圖走出的畫中人，最喜歡我身上的古韻。

而現(xiàn)在，被打是在裝病，仕女也成了封建余孽。

方許還在笑瞇瞇的問：

“那如果是我呢，你愿意來嗎？”

我已經(jīng)聽不清宋嘉言說的什么，只看見他輕輕揉了揉方許的頭。

他肯定愿意的。

也對，本來這個龍舟新娘就是方許，而不是我。

現(xiàn)在只是一切回到原位而已。

我麻木的將他們兩個人拉黑，然后轉(zhuǎn)發(fā)了早就準(zhǔn)備好的喜帖，

宋嘉言，我放棄你了。

2.

游城回到老宅的時候，已經(jīng)是傍晚。

老宅的人正在準(zhǔn)備晚上的宴會，說著下午帶我領(lǐng)證的人卻始終沒有出現(xiàn)，

我按了按心口，強迫自己不再對他產(chǎn)生期待。

“你看，我就說一諾姐沒事吧?！?br>
“我還沒玩夠呢，急吼吼的把我拉回來干嘛?！?br>
身后傳來方許的聲音，我轉(zhuǎn)頭，正好看到了她和宋嘉言。

宋嘉言看到我好好的微微松了一口氣，然后好脾氣的哄方許：

“下次再帶你去?！?br>
“那就要明年端午了，你舍得一諾姐嗎？”

宋嘉言點點頭：

“她這不是沒事?！?br>
方許看向我，眼神挑釁，像是在說明年宋嘉言一樣不會來接我。

或許是失望太多次，那種窒息的疼痛減輕了許多，我轉(zhuǎn)身上樓，卻被宋嘉言叫住：

“一諾，既然你沒事就給方許道個歉。她因為你今天一直都沒玩開心，一直悶悶不樂。”

我頓住，強忍泛酸的鼻頭：

“我是因為誰變成的龍舟新娘？本來今天開開心心享受節(jié)日的人應(yīng)該是我！”

“難道不應(yīng)該她向我道歉嗎？”

趙家每代的龍舟新娘是需要抽簽決定的，那年是方許抽到了那根簽，

當(dāng)時我們還是親親熱熱的堂姐妹，她哭的不能自已，幾乎跪下來求我和她換簽。

她說我和宋嘉言的感情穩(wěn)定，到時候讓宋嘉言來接我就可以了，

宋嘉言點頭保證，到時候一定會來劃船。

能坐上龍舟出嫁，幾乎是趙家給所以女孩編織的美夢。

我答應(yīng)下來，可結(jié)果呢？

宋嘉言一連七年沒來，我新傷疊舊傷，方許改跟媽媽姓，過的瀟灑恣意，

到頭來還要給這個罪魁禍?zhǔn)椎狼浮?br>
“你這不是沒什么事？干嘛這么咄咄逼人。”

“說來說去不就是怪我沒去接你，明天就去領(lǐng)證可以了吧，別再演戲了?！?br>
宋嘉言皺著眉頭，看向我的眼神冷漠。

我像是被人澆了一盆冷水，所有的怒火都平息下來。

正想說什么，家主已經(jīng)開始主持宴會：

“首先讓我們恭喜一諾上了龍舟，趙家出了第137代龍舟新娘。”

到處都是眾人的歡呼聲，

宋嘉言怔愣了一瞬，過來抓我的手腕：

“你上龍舟了？我不是已經(jīng)說了帶你領(lǐng)證，你還要這樣逼婚嗎？”

“趙一諾，你到底有沒有把我放在眼里?！?br>
“就是啊，一諾姐，嘉言哥對你那么好，你怎么還上了別人的龍舟？”

她語調(diào)陰陽怪氣，好像這幾年阻攔宋嘉言來劃龍舟的不是她一般。

我冷笑開口：

“宋嘉言，沒有人會一直等你?！?br>
他手上更加用力，眼眶也有些紅，可家主已經(jīng)再次開口：

“依照舊例，會評選新的龍舟新娘，請姑娘來抽簽吧?！?br>
方許臉色瞬間白了下去，下一代的女孩還沒成年，

那個抽簽桶只有她一個人的名字。

3.

宋嘉言所有的心神都被已經(jīng)開始掉眼淚的方許吸引了過去，

方許抓著他的袖子，梨花帶雨：

“嘉言哥，我害怕，明年你能來接我嗎？”

宋嘉言想都沒想就搖了搖頭：

“方許，我喜歡的人一諾，我要娶的人也只有她一個?！?br>
我不知道該擺出什么表情，

他們都知道這個新娘不是那么好當(dāng)?shù)?，卻任由我當(dāng)了7年。

“一諾，你聽我說，我知道你氣我不來?！?br>
“但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你先去和家主說你不嫁了?！?br>
“好不好？”

即便已經(jīng)決定放棄他了，可我的心還是不由自主的生出一份期待，

從18歲到現(xiàn)在27歲，我的愿望都是嫁給他，做他的新娘，逃離這里。

身上的鞭痕又開始疼起來，像是提醒我這幾年收到的委屈，

如果在這個關(guān)節(jié)反悔，家主一定會請更加重的家法。

只為了這一句輕飄飄的承諾，值得嗎？

“一諾，我明年一定來接你?！?br>
“我知道，你想嫁的人，只有我?！?br>
方許咬了咬嘴唇，貼到宋嘉言的耳邊說了幾句話。

宋嘉言的表情劇烈變換，最后還是放開了我的手腕：

“一諾，是我做錯了，方許說她愿意補償你，做龍舟新娘?！?br>
“你既然要嫁人了，那以前我送給你的東西都還給我吧，我留作紀(jì)念。”

也好，

至少能好聚好散。

我落下一滴淚，轉(zhuǎn)頭回了房間。

屋子里面還掛著我和宋嘉言的合照，是我們剛剛在一起的拍的，

兩個人青澀的笑著，臉上帶著紅暈。

我還記得他那時只是拉了一下我的手，整個人便燙的厲害。

拉出專門放著我們連個人回憶的箱子，

里面放滿了東西。

他給我折的許愿星，里面寫滿了“我喜歡你”；

他賺了第一桶金買的手鏈，還刻著我們名字的縮寫；

一本他做好的旅行全球的計劃書，說結(jié)婚以后就帶我離開這里，環(huán)游世界。

他親手做的木雕，雕刻的戒指，無數(shù)情侶專用的東西。

我捂著心臟，眼淚洶涌。

那樣好的人，為什么不來接我呢？

為什么一切都變了，他還要說非我不娶這種話來撕扯我。

為什么，我還幻想著要嫁給他。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我把箱子重新推回到床底，

那么，就賭最后一次吧。

我推開門，卻正對上家主憤怒的雙眼，后面還跟著許多人。

宋嘉言目光愧疚，躲開我的視線。

“趙一諾！你簡直是越來越過分，為什么這個關(guān)頭又要毀婚？”

“來人，把趙一諾給我拿下！”

4.

我的嘴被迅速的堵住，身體也被**，

宋嘉言跟在我身邊，輕聲開口：

“一諾，是我和家主說的，我不能看著你嫁給別人?！?br>
“對不起，我明年一定來接你。”

一路跌跌撞撞，身上的粗繩磨的皮肉瞬間泛起血絲，

很疼，卻根本此刻心頭涌上的痛苦。

我看向宋嘉言，他眼底滿是愧疚。

說是想要收回東西，實際上就是為了支開我，好去和家主說悔婚的事，

他竟然為了不讓我嫁給別人而不惜這樣做！

祠堂陰冷，我被推的跪倒在牌位前。

家主眸光陰冷，命人拿出最高的家法——

一根掛滿了倒刺的皮鞭，上面還有洗不干凈的暗色血痕。

皮鞭侵泡在鹽水中，他開口：

“趙一諾，你可知錯？”

嘴里的布被扯掉，我愣愣的，沒有絲毫反應(yīng)。

方許穿過人群也跪到我身邊：

“家主，一諾她肯定知錯了，她只是太愛嘉言哥，要罰就罰我吧。”

“她這樣自輕自賤，不罰她罰誰？”

家主手已經(jīng)握上皮鞭，宋嘉言更是急得想要拉方許回去。

“我沒有要悔婚?！?br>
我的聲音干澀，張了幾次嘴才發(fā)出聲音。

“我愿意嫁的?！?br>
家主動作遲疑，嘴上卻毫不留情：

“你已經(jīng)悔婚六次，你嘴里說的話我是一個字都不敢信！”

“宴會已經(jīng)被你搞砸了，宋嘉言說你們請柬都發(fā)出去了，你現(xiàn)在說你愿意嫁，騙誰呢？”

宋嘉言頭埋得更低，不肯面對我。

真可笑啊趙一諾，人怎么能活得這么失敗？

我開始大笑，笑得身邊人都退后一步，家主手也有些放松。

眼看著家主的鞭子落不下來，方許突然湊到我耳邊輕聲說：

“你真以為嘉言哥是想娶你才找家主的嗎？是我和他說我不想做龍舟新娘。”

“趙一諾，你就認命吧，明年，后年，但凡下一代沒滿18歲?！?br>
“我都不會讓你嫁出去的。”

“對了，我也不會讓嘉言哥真的看到你被懲罰從而愧疚的?！?br>
我停止大笑，喉間發(fā)出一聲嘶吼，然后狠狠的撞向方許，

可沒等我碰到方許，她卻倒了下去，瞬間昏迷。

家主氣急：

“還不悔改，我打你一百鞭，你可認？”

宋嘉言已經(jīng)抱起方許：

“趙一諾，你這樣真像個瘋婆子?！?br>
“我知道，懲罰只是個形式而已，方許好心替你求情，你們這場戲唱完就去和她道歉?！?br>
“否則，明年別想讓我接你?！?br>
他頭也不回的離開，我狼狽的爬起來，然后挺直脊背，

身體好像破了無數(shù)個洞，呼呼吹著冷風(fēng)。

所有的情緒都隨著冷風(fēng)散去，再無波瀾。

“是我識人不清，我認?！?br>
鞭子的破風(fēng)聲已經(jīng)傳到耳邊，我閉上眼睛。

預(yù)想中的疼痛并未出現(xiàn)，我睜開眼，

正對上一雙清亮的眸子，他手上握著鞭子，一滴滴鮮血順著留下來。

開口第一句話卻是：

“你沒事吧?！?br>
...

次日是一個難得的晴天，

我換上嫁衣，上了婚船。

微風(fēng)徐徐，透過眼前不斷被吹起的珠簾，

我看見宋嘉言停在路邊，面色焦急，眼睛緊緊盯著手機。

似乎是被婚船的聲音驚動，他抬起頭，

然后，瞪大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