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銹味的腥氣鉆進(jìn)鼻腔時，高啟強以為自己還在監(jiān)獄的病床上。

消毒水和霉斑混合的味道縈繞了他最后幾年，首到意識被黑暗徹底吞沒。

可現(xiàn)在，刺骨的寒意正順著褲腳往上爬，冰冷的水洼里映出張三十歲出頭的臉——眼角沒有后期那道猙獰的疤，鬢角還沒染上風(fēng)霜，只有凍得發(fā)紫的嘴唇和被魚腥味浸透的舊棉襖。

“****高啟強！”

粗糲的罵聲砸在雨幕里，帶著混著泥水的唾沫星子濺到他臉上。

唐家兄弟一前一后堵著魚攤，唐小龍手里的鋼管在路燈下泛著冷光，唐小虎正抬腳往裝著活魚的鐵盆里踹，水花濺得老高，驚得幾條鯽魚在泥水里撲騰。

“昨天的賬還沒算，今天又敢擺出來？”

唐小龍用鋼管戳著高啟強的胸口，“真當(dāng)我們哥倆是擺設(shè)？”

高啟強猛地攥緊了拳頭。

這個場景，這條街，這張臉……是2000年的舊廠街雨夜。

他不是應(yīng)該在2023年的監(jiān)獄里爛掉嗎？

肝癌晚期，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最后閉眼時，窗外的梧桐葉落得正兇，像極了高啟盛從樓上跳下來那天的景象。

可是現(xiàn)在，他回到了這里——回到了他為了護(hù)住躲在身后的高啟盛和高啟蘭，失手用秤砣砸破唐小龍頭的前一刻。

“哥……”高啟蘭帶著哭腔的聲音從背后傳來，高啟盛把妹妹護(hù)在身后，瘦小的身子抖得像片葉子，卻還是梗著脖子喊：“你們別欺負(fù)我哥！”

唐小虎嗤笑一聲，轉(zhuǎn)身就要去揪高啟盛的衣領(lǐng)。

就是這個瞬間。

前世的高啟強紅著眼撲了上去，腦子里只有“不能讓弟弟妹妹受欺負(fù)”的念頭，結(jié)果是唐小龍血流滿面，他自己蹲了半年看守所，出來后魚攤沒了，只能跟著唐家兄弟打雜，一步步掉進(jìn)那個再也爬不出來的泥潭。

“等等。”

高啟強開口時，自己都愣了一下。

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的平靜，沒有前世的瘋狂，只有從骨髓里滲出來的寒意。

唐小虎的動作頓住了，唐小龍?zhí)裘迹骸霸趺矗?br>
服軟了？”

高啟強緩緩松開拳頭，掌心的冷汗混著雨水黏糊糊的。

他視線掃過唐小龍手里的鋼管，掃過滿地亂跳的活魚，最后落在自己凍得發(fā)僵的手上——這雙手，后來接過錢，握過槍，沾過血，最后在法庭上戴上**時，指甲縫里還嵌著洗不掉的那層泥垢。

“我賠錢?！?br>
高啟強說，“昨天的損失，還有今天你們哥倆耽誤的時間，我都賠?！?br>
唐小龍愣了，連躲在后面的高啟盛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高啟強沒看他們，彎腰從魚攤最底下的鐵盒里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數(shù)了數(shù)，又從棉襖內(nèi)袋里掏出幾張稍微平整些的，一起遞過去：“就這些，不夠的話，我明天去銀行取?！?br>
他記得，這是高啟蘭攢了很久的學(xué)費，前世他就是因為不想動這筆錢，才和唐家兄弟徹底撕破臉。

唐小龍接過錢，掂量了一下，臉上的戾氣消了些，卻還是啐了口：“算你識相。

記住了，以后每天給我們哥倆留兩條最好的魚，要不然這攤你也別想擺了?！?br>
“好?！?br>
高啟強點頭，聲音沒起伏。

唐家兄弟罵罵咧咧地走了，雨還在下，打在塑料棚上噼啪作響。

高啟盛沖過來抓住他的胳膊：“哥！

你怎么能給他們錢？

那是蘭蘭的……沒事?！?br>
高啟強打斷他，揉了揉弟弟的頭發(fā)，動作有些生澀。

太久了，他太久沒做過這樣溫情的動作，久到肌肉都快忘了記憶，“錢沒了可以再賺，人沒事就行?！?br>
高啟蘭怯生生地遞過一塊手帕：“哥，擦擦臉?！?br>
高啟強接過手帕，上面還帶著淡淡的洗衣粉味。

他看著妹妹凍得通紅的鼻尖，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前世他拼了命想給他們最好的生活，最后卻讓高啟盛死無全尸，讓高啟蘭一輩子活在陰影里。

“哥，我們回家吧?！?br>
高啟蘭小聲說。

“嗯?！?br>
高啟強點頭，開始收拾攤子。

活魚沒剩幾條，鐵盆被踹得變了形，滿地狼藉。

他蹲下身撿散落的魚鱗，手指觸到冰涼的泥水時，腦海里突然響起一個機械的聲音。

嘀——檢測到宿主強烈生存意志，符合綁定條件。

掃黑風(fēng)云系統(tǒng)正在激活……10%…50%…100%，激活成功。

宿主：高啟強當(dāng)前時間：2000年12月15日，21:47新手任務(wù)發(fā)布：24小時內(nèi)規(guī)避故意傷害罪（己完成30%），獲取第一桶金（0/1000元）。

任務(wù)獎勵：解鎖“信息碎片”功能，基礎(chǔ)風(fēng)險預(yù)警一次。

任務(wù)失敗懲罰：意識強制剝離。

高啟強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懷疑自己是病死前出現(xiàn)了幻覺，可眼前真的浮現(xiàn)出一塊淡藍(lán)色的半透明面板，上面的文字清晰得不像假的。

系統(tǒng)？

這東西不是高啟盛以前看的網(wǎng)絡(luò)小說里才有的嗎？

“哥，怎么了？”

高啟盛注意到他的異樣。

“沒事。”

高啟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繼續(xù)收拾。

他把變形的鐵盆扔進(jìn)三輪車，又將剩下的魚裝進(jìn)泡沫箱，動作間，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塊面板上。

規(guī)避故意傷害罪……剛才他沒動手，所以進(jìn)度到了30%？

那要徹底完成，就得保證今晚到明天這個時間點前，都不和唐家兄弟發(fā)生沖突？

還有第一桶金，1000塊。

在2000年的舊廠街，對一個快破產(chǎn)的魚販來說，不是個小數(shù)目。

“哥，我?guī)湍阃栖?。?br>
高啟盛跑到三輪車后面，高啟蘭也想幫忙，被高啟強攔住了。

“你們在旁邊走，別碰水。”

他說。

三輪車在泥濘的路上吱呀作響，雨絲斜斜地打在臉上，帶著冬夜的寒氣。

高啟強踩著腳踏板，腦子里卻在飛速運轉(zhuǎn)。

系統(tǒng)是真的，重生也是真的。

這意味著他有機會改寫一切——護(hù)住弟弟妹妹，避開那些骯臟的交易，不用再對著趙立冬這種人搖尾乞憐，更不用最后在監(jiān)獄里等著爛掉。

可是，要怎么改？

他現(xiàn)在一窮二白，除了腦子里那些關(guān)于未來的記憶，什么都沒有。

而那些記憶，是用無數(shù)人的鮮血和他自己的一生換來的。

路過舊廠街***時，高啟強下意識地放慢了速度。

昏黃的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門口停著一輛半舊的警用摩托車。

他記得，明天早上，安欣就會騎著這輛摩托車出現(xiàn)在這里——那個穿著警服，眼里還帶著光的年輕人，是他前半生唯一的光，也是最后送他進(jìn)監(jiān)獄的人。

嘀——檢測到關(guān)鍵人物動向。

信息提示：明日09:00，安欣（京海市***舊廠街***見***）將出現(xiàn)在當(dāng)前位置，處理鄰里**。

系統(tǒng)的提示音再次響起，面板上彈出一行新的文字。

高啟強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安欣……他幾乎忘了自己最初是怎么和安欣扯上關(guān)系的。

好像就是因為唐家兄弟的騷擾，他去***報案，正好遇到了剛?cè)肼毜陌残馈?br>
那個年輕人眼里的正首和熱情，像陽光一樣晃眼，讓他這種活在陰溝里的人，忍不住想靠近。

只是后來，他把那束光也給掐滅了。

“哥，你看什么呢？”

高啟盛問。

高啟強收回目光，搖搖頭：“沒什么。”

他蹬著三輪車拐進(jìn)狹窄的巷子，家門口的路燈接觸不良，忽明忽暗。

他把車停在屋檐下，卸下車上的東西，高啟盛和高啟蘭己經(jīng)凍得瑟瑟發(fā)抖，趕緊鉆進(jìn)屋里。

老舊的**樓里彌漫著煤煙味，墻壁斑駁，電線像蜘蛛網(wǎng)一樣纏在天花板上。

高啟強推開門，屋里陳設(shè)簡單得可憐，一張桌子，幾把椅子，靠墻擺著兩張床，中間用布簾隔開。

“哥，我給你熱了粥。”

高啟蘭端著一個豁了口的搪瓷碗走過來，粥是稀的，能清楚地看到碗底。

高啟強接過來，喝了一口，溫?zé)岬囊后w滑過喉嚨，稍微驅(qū)散了些寒意。

他看著弟弟妹妹縮在角落里搓手，心里那股狠勁又冒了上來。

不管這系統(tǒng)是怎么回事，不管重活一世有多難，他都必須要抓住這個機會。

“小盛，蘭蘭?！?br>
高啟強放下碗，聲音很沉，“從明天起，哥以后不會再讓你們受一絲委屈了?！?br>
高啟盛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嗯！”

高啟蘭也跟著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著星星。

高啟強笑了笑，起身去收拾魚攤剩下的東西。

他把泡沫箱里的魚倒進(jìn)盆里，準(zhǔn)備明天再賣，手指碰到箱底時，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他皺了皺眉，把東西掏了出來——是一個黑色的舊錢包，不是他的。

錢包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皮質(zhì)磨損得厲害，邊緣都起了毛。

他打開錢包，里面沒多少錢，只有幾張零錢，加起來不到五十。

夾層里塞著一張照片，是個陌生男人的合影，**像是某個工地。

這是誰的錢包？

高啟強想不起來自己什么時候撿過這東西，難道是剛才收拾攤子時不小心帶回來的？

他正準(zhǔn)備把錢包放在桌上，明**問是誰的，指尖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他低頭一看，原來是錢包邊緣的金屬扣劃破了手指，血珠正慢慢滲出來。

就在血珠滴落在錢包表面的瞬間，錢包突然發(fā)出一陣微弱的紅光，快得像錯覺。

嘀——檢測到異常能量波動。

警告：距離新手任務(wù)截止時間剩余23小時12分鐘。

警告：檢測到未知干擾源，系統(tǒng)穩(wěn)定性下降至90%。

系統(tǒng)面板上的文字突然開始閃爍，顏色也從淡藍(lán)變成了淺紅。

高啟強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這錢包有問題？

他捏著錢包的手指微微用力，皮質(zhì)的觸感粗糙而真實。

他再次看向照片上的男人，總覺得有點眼熟，好像在哪里見過……“哥，怎么了？”

高啟盛察覺到他的不對勁。

高啟強把錢包合上，塞進(jìn)自己的棉襖內(nèi)袋，搖搖頭：“沒事，撿到個東西，明**問是誰的?！?br>
他不想讓弟弟妹妹擔(dān)心，可心里卻翻起了驚濤駭浪。

系統(tǒng)的警告還在面板上閃爍，未知干擾源……難道就是這個錢包？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雨還在下，巷子里空無一人，只有路燈在雨幕里暈開一圈模糊的光暈。

可不知為什么，他總覺得暗處有雙眼睛在盯著這里，像毒蛇一樣，冰冷而危險。

嘀——風(fēng)險預(yù)警：100米范圍內(nèi)存在潛在威脅，特征：男性，身高175-180cm，攜帶金屬制品。

系統(tǒng)的提示再次響起。

高啟強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看向巷子口的陰影處，那里空空蕩蕩的，只有垃圾桶被風(fēng)吹得發(fā)出哐當(dāng)聲。

可他知道，系統(tǒng)不會錯。

有人在監(jiān)視他。

是唐家兄弟？

不像，他們沒這么大的膽子。

那是……徐江的人？

還是……趙立冬？

前世的這個時候，他還只是個任人欺負(fù)的魚販，根本沒資格被這些人盯上。

是因為他剛才沒動手？

還是因為……這個錢包？

高啟強攥緊了口袋里的舊錢包，指尖的刺痛還在，和心里的寒意交織在一起。

他低頭看向系統(tǒng)面板，上面的時間還在一秒一秒地減少。

23小時11分鐘。

第一桶金還沒著落，又冒出個神秘的錢包和監(jiān)視者。

高啟強深吸一口氣，雨水的腥氣混雜著煤煙味涌入肺里，帶著熟悉的窒息感。

但這一次，他沒有慌。

他經(jīng)歷過比這兇險百倍的場面，死過一次的人，還有什么好怕的？

他抬頭看向窗外的雨夜，眼神一點點變得銳利。

不管是誰在盯著他，不管這錢包里藏著什么秘密，他都接下了。

這一世，他不僅要活下去，還要活得比誰都好。

他要讓那些曾經(jīng)踐踏他尊嚴(yán)的人，一個個都付出代價。

高啟強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搪瓷碗上，碗里的粥己經(jīng)涼了。

他轉(zhuǎn)身，看向縮在角落里的弟弟妹妹，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早點睡，明天會好起來的。”

而他自己，則靠在門邊，一手攥著那個神秘的舊錢包，一手放在口袋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布料，眼睛死死盯著巷口的陰影處，一夜無眠。

夜色漸深，雨還在下，仿佛要把整個舊廠街都淹沒。

沒有人知道，這個在雨夜重生的魚販，即將掀起怎樣的風(fēng)暴。

而那個不起眼的舊錢包，又將把他引向何方？